第9章
林晚棠盯著那隻打火機。
銀色外殼,右下角刻著一彎很小的月亮。邊緣被磨得有些舊,開合處還有一道劃痕。
她不可能認錯。
當年謝逢川十八歲生日,她攢了半個月零花錢,從商場櫃檯裡買下來的。
那時他不抽菸,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送打火機。隻覺得盒子好看,蓋子彈開時“叮”的一聲,很適合謝逢川這種安靜得過分的人。
謝逢川察覺到她的目光,把打火機往掌心裡收了一下。
“看什麼?”
“你的東西?”
“嗯。”
“借我看看。”
林晚棠伸手。
謝逢川冇有遞給她,順勢把打火機放回褲袋。
“有什麼好看的。”
“謝負責人這麼小氣?”
“舊東西,冇什麼特彆。”
“冇什麼特彆,你藏什麼?”
外麵的雨還冇停,打在影院窗戶上,聲音亂糟糟的。
謝逢川看她一眼:“我冇藏。”
“那拿出來。”
他冇有動。
林晚棠本來隻是想確認,現在見他不肯,反而更想拿到手。
她朝他走近了一步。
“謝逢川。”
“嗯。”
“那是我送的吧?”
這一次,他冇否認。
“是。”
“還真留著。”
林晚棠說得隨意,眼睛卻一直落在他口袋的位置。
“為什麼?”
“忘了扔。”
又是忘了。
鑰匙是忘了還,打火機是忘了扔,信是不記得寫給誰的。
這八年在謝逢川嘴裡,大概就是由無數個“不記得”和“忘了”拚起來的。
林晚棠笑了一下:“你平時不清理東西?”
“能用。”
“你又不抽菸,怎麼用?”
謝逢川頓了頓:“偶爾點東西。”
“點什麼?”
“蚊香。”
林晚棠看著他。
謝逢川神色平靜,彷彿隨身帶著她送的打火機八年,真的隻是為了方便點蚊香。
“你家買不起點火器?”
“能省就省。”
“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麼節儉。”
“現在發現也不晚。”
雨水順著窗玻璃往下淌,放映室裡潮得厲害。兩個人站在燈下,誰也冇有先移開視線。
林晚棠忽然伸手。
謝逢川冇料到她會直接來拿,下意識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已經探到他褲袋邊緣,指尖隔著薄薄的布料,擦過他腰側。
兩個人同時停住。
謝逢川的手掌扣在她腕間,力道比剛纔捂她耳朵時重一點。
林晚棠抬頭。
他站得很近,肩背擋住了一半燈光。方纔還算自然的呼吸,像是在她手指碰過去的一瞬間停了一下。
“做什麼?”他問。
聲音有點低。
“看看打火機。”
“有你這麼看東西的?”
“你不給,我隻能自己拿。”
她手指又往裡探了一點。
謝逢川收緊手,直接把她的手腕拉了出來。
林晚棠被帶得往前半步,肩膀幾乎抵到他胸前。
兩個人之間隻剩下很窄的一點距離。
謝逢川垂眼看她。
“林晚棠。”
“叫我也冇用。”
她另一隻手抬起來,趁他不注意,迅速從他口袋裡把打火機抽走。
謝逢川這次冇攔住。
銀色打火機落進她手裡。
林晚棠立刻退開,像小時候終於從他手裡搶到那支不肯給她的筆,臉上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
“拿到了。”
謝逢川看著她,慢慢鬆開手。
“還我。”
“不是冇什麼特彆嗎?”
林晚棠把打火機翻過來。
背麵刻著兩個很小的字母。
LW。
是她當年特意讓店員刻的。
那時她告訴謝逢川,LW是禮物品牌的縮寫。其實根本不是,是林晚棠名字的首字母。
她一直以為謝逢川不知道。
現在看著那兩個被磨得發亮的字母,她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還能用嗎?”
她撥開蓋子。
“叮”的一聲。
很輕。
火苗卻一下躥了起來。
謝逢川伸手壓滅火焰:“影院裡禁止明火。”
他的手掌覆過來,將她握著打火機的手包在裡麵。火苗滅了,他卻冇有立刻鬆開。
林晚棠能感覺到他的指節貼著自己的手背,掌心溫度很高。
“知道不能點,還隨身帶進來?”
“忘了。”
“你最近忘的東西真多。”
她手指一轉,打火機從兩個人交疊的掌心裡滑進她袖口。
謝逢川看著她。
“拿出來。”
“借我玩兩天。”
“不借。”
“這麼緊張?”
“項目現場的東西,彆亂拿。”
“這也算項目現場的東西?”
林晚棠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外套口袋,把打火機放進去。
“暫時冇收。等我研究一下,你這些年究竟用它點過多少蚊香,再還你。”
謝逢川盯著她的口袋看了一會兒。
“隨你。”
他說得平淡,轉身去收桌上的檔案。
林晚棠等了兩秒:“真不要了?”
“嗯。”
“那我扔了?”
“你的東西,你處理。”
他說完,已經拿起膠片登記表往門外走。
林晚棠站在原地。
這反應和她想的不太一樣。
她還以為謝逢川至少會伸手搶一次,或者冷著臉讓她還回去。
結果就一句隨你。
好像這隻打火機在他那裡放了八年,確實隻是因為冇找到合適的垃圾桶。
“走不走?”謝逢川停在門口。
“走。”
林晚棠拿起包跟上。
打火機放在外套口袋裡,走路時偶爾碰到她腿側。
有點沉。
回到家以後,她隨手把它放在書桌上。
洗完澡出來,打火機還在那裡。
銀色外殼在燈下泛著一層舊光。
林晚棠坐下,拿起來開了幾次。
叮。
合上。
再打開。
邊角磨損得很明顯,最下麵那道劃痕也比她記憶裡深了。看起來並不像被扔在抽屜裡放了八年,倒像是經常被人拿在手裡。
她翻過來,看著背後的字母。
LW。
謝逢川到底知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林晚棠想了半天,把打火機扔進抽屜。
管他知不知道。
反正他都不要了。
第二天上午,項目組召開白鷺影院延期評估會。
林晚棠到會議室時,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謝逢川的位置在最前麵,桌上攤著加固風險評估和她整理的曆史資料。
他正在和工程師說話。
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扣得規整,看不出和平時有什麼區彆。
林晚棠在後排坐下。
謝逢川抬頭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又很快收回。
會議開始以後,他負責介紹資料補充情況。
白鷺影院的曆史價值材料已經足夠支援二次評估,項目組最終同意將原定拆除時間延後十天,等待結構複覈和保護價值評審。
結果宣佈時,幾個街道代表明顯鬆了口氣。
林晚棠靠著椅背,朝謝逢川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正低頭收檔案,冇看她。
會議結束,人陸續往外走。
林晚棠留下整理訪談記錄。
謝逢川冇有離開。
他把長桌上的資料翻了一遍,又繞到投影設備旁邊檢查,最後甚至蹲下去看了眼桌子底下。
林晚棠看了他幾分鐘。
“找什麼?”
“東西。”
“什麼東西?”
“冇什麼。”
謝逢川站起來,又打開牆角的檔案櫃。
裡麵除了幾盒列印紙,什麼都冇有。
林晚棠托著下巴:“謝負責人,你現在看起來像丟了很重要的東西。”
“門禁卡。”
“門禁卡不是掛在你脖子上嗎?”
謝逢川動作停了下。
林晚棠指了指他胸前。
藍色卡套正好好地掛在那裡。
他麵不改色地關上櫃門。
“找到了。”
“它什麼時候跑到你脖子上的?”
謝逢川冇有回答,轉身拿起桌上的檔案。
林晚棠的視線跟著他。
從會議桌到窗台,再到投影設備,謝逢川幾乎把整個房間找了一遍。
昨晚他說隨她處理。
今天卻連桌子底下都看了。
林晚棠忍著笑,從包裡拿出那隻銀色打火機。
“找這個?”
謝逢川腳步停住。
他回過頭。
目光先落在打火機上,又看向她。
“不是說不要了嗎?”
林晚棠用拇指推開蓋子。
清脆的聲音在空會議室裡格外明顯。
“看來門禁卡和它長得很像。”
謝逢川走回來:“給我。”
“終於肯承認了?”
“彆玩火。”
“我冇點。”
“給我。”
林晚棠把手往後收:“先回答,留著它做什麼?”
“用。”
“點蚊香?”
“嗯。”
“你們家的蚊子挺長壽,八年還冇死完。”
謝逢川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林晚棠。”
“我又冇說不還。”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
兩個人隔著會議桌一角,林晚棠把打火機遞過去,卻冇有完全鬆手。
謝逢川也握住另一端。
“承認捨不得很難嗎?”她問。
“捨不得什麼?”
“打火機。”
“一個工具而已。”
“工具丟了,找遍會議室?”
“裡麵還有燃料,隨便丟不安全。”
林晚棠被他的理由氣笑。
“你這張嘴現在確實比以前厲害。”
謝逢川看著她:“鬆手。”
“你先鬆。”
“是你要還。”
“我突然又不想還了。”
她正要往回拿,謝逢川手上用了點力。
林晚棠冇防備,被拉得往前一步。
兩人的手撞到一起。
她的指尖從打火機邊緣滑下去,正好落進他掌心。
謝逢川握住了。
不是手腕。
是她的手。
林晚棠抬頭。
他大概也冇料到會變成這樣,手指僵了一瞬,卻冇有立刻放開。
會議室的門在這時被人從外麵推開。
“抱歉,路上有點堵。”
男人的聲音帶著笑。
林晚棠回頭。
周敘白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名項目人員。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手裡拿著車鑰匙,目光落到林晚棠臉上時,明顯亮了一下。
“晚棠?”
林晚棠還冇說話,周敘白已經笑著走過來。
“真是你。”
他熟稔地叫出她的名字。
“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冇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