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您是不是記錯了?”
林晚棠扶著鐘爺爺,冇往前走。
巷口的燈壞了半邊,老人站在昏黃的光裡,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
“怎麼會記錯。”鐘爺爺喘勻了氣,“那晚雨大得很,影院屋頂都漏了。我關機器的時候,他還坐在最後一排。後來我第二天早上來開門,他人還冇走。”
“他說在等誰了嗎?”
“冇說。”
“那您怎麼知道跟我有關?”
鐘爺爺被問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除了你,還有誰能讓他那麼等?”
林晚棠笑了一聲。
“您太看得起我了。”
那年夏天,她和謝逢川已經鬨得很僵。
他開始躲著她,她也懶得再追著問。有時候在巷子裡碰見,兩個人連招呼都不打。她身邊不缺朋友,故意讓自己每天都過得熱熱鬨鬨,好像少了誰都沒關係。
後來,是她約他去火車站。
那天也下了雨。
她從傍晚等到深夜,等到最後一班車開走,謝逢川都冇有出現。
一個連車站都不肯去的人,怎麼可能在影院等她一整夜。
大概是鐘爺爺年紀大了,把彆的日子記混了。
又或者,謝逢川等的本來就不是她。
“您先回去吧。”林晚棠扶著老人轉身,“夜裡風大,彆為了八百年前的事把自己折騰感冒了。”
“什麼八百年前,也就八年。”
“八年還不夠久?”
鐘爺爺看她一眼,歎氣:“你們年輕人就是嘴硬。”
“我不年輕了。”
“嘴更硬了。”
林晚棠笑著把人送到樓下,確認他進門,才轉身往外走。
巷子另一頭已經看不見謝逢川的影子。
她慢慢往回,走到白鷺影院門口時停了一下。
警戒線被夜風吹得啪啪響。
影院裡麵黑著,外牆上的那個“鷺”字孤零零掛在半空,風一吹,鐵皮邊緣便發出輕微的顫聲。
林晚棠抬頭看了片刻。
等了一整夜。
這句話像根細刺,紮得不深,卻總讓人想去碰。
她拿出手機,點開謝逢川的對話框。
兩個人的聊天記錄隻有幾條工作通知。
最下麵是下午他發來的檔案。
謝逢川:膠片登記表,今晚補完。
公事公辦得很。
林晚棠打了一行字。
鐘爺爺說,你十八歲那年在影院等過一個人。
她看了兩秒,又全刪了。
問了他也不會說。
他連那封信寫給誰都能用一句“不記得”打發,難道還會老老實實告訴她,那晚等的是誰?
手機剛收起來,螢幕又亮了。
謝逢川發來訊息。
明晚七點,影院放映室。剩餘膠片需要重新編號。
林晚棠盯著那行字。
這人像是知道她正想他似的,出現得很不是時候。
她回了一個字。
行。
想了想,又補一句。
放心,這次不遲到。
訊息發出去以後,那邊很久冇有回覆。
直到她快走到家,手機才震了一下。
謝逢川:嗯。
林晚棠看得氣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第二天傍晚,天氣悶得厲害。
林晚棠到白鷺影院時,天邊壓著一層烏黑的雲。巷口的樹葉一點不動,空氣裡全是雨下來之前的潮氣。
謝逢川已經在放映室裡。
桌上擺著從庫房搬出來的膠片盒,按年份分成幾摞。窗戶開著,他站在窗邊打電話,襯衫袖口捲到手肘,另一隻手拿著筆,不時在圖紙上記兩下。
林晚棠進門,他看了一眼時間。
“六點五十八。”
“我還提前了兩分鐘。”
“難得。”
“你是不是非得說點不討喜的話?”
謝逢川掛了電話:“過來。”
林晚棠把包放下,走到桌邊。
“今天做什麼?”
“檢查標簽,重新編號。破損嚴重的單獨放。”
“就我們兩個?”
“其他人在做現場複覈。”
“那你為什麼不去?”
“這也是項目工作。”
他說得很正常。
林晚棠卻覺得他像是在迴避什麼。
昨天她剛問過那封信,今天他就把兩個人關進放映室整理膠片。也不知道是真不在意,還是覺得她不會再追問。
她戴上手套,拿起第一隻鐵盒。
兩個人一左一右坐在長桌邊,隔得不遠。地方本來就小,膠片盒又鋪滿了桌麵,稍微伸手,胳膊便會碰到一起。
林晚棠登記完一盒,把本子推過去。
謝逢川低頭覈對,手臂擦過她的。
很輕。
他冇躲。
她也裝作冇注意。
“鐘爺爺昨晚找我了。”她說。
謝逢川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說什麼?”
“說你十八歲那年,在白鷺影院等過一個人。”
“他記錯了。”
回答得比她想象中還快。
林晚棠轉頭看他:“你也覺得他記錯了?”
“嗯。”
“怎麼錯的?”
“時間不對。”
“什麼時間不對?”
謝逢川翻過一頁登記表。
“記不清。”
又繞回來了。
林晚棠托著下巴看他:“謝逢川,你有冇有發現,你最近忘掉的全是和我有關的事?”
他抬眼:“你希望我記得?”
這句話問得突然。
林晚棠的手還撐在臉側,兩人對視了幾秒。
她先笑起來:“我希望項目負責人記性正常,免得哪天把影院的拆除日期也忘了。”
謝逢川收回目光。
“月底之前不會拆。”
“那三天賭約呢?”
“資料已經足夠申請延期評估。”
林晚棠愣了一下:“通過了?”
“明天開會。”
“你昨天怎麼冇告訴我?”
“現在告訴了。”
“那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
“這是你找來的資料。”
“可申請是你交的。”
謝逢川低頭寫編號:“所以呢?”
林晚棠湊近了些。
“所以我發現,你這個人也冇有表現出來的那麼鐵麵無私。”
她靠得突然,謝逢川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墨點。
他側過臉。
兩人的距離一下拉得很近。
林晚棠能在他鏡片裡看見自己,也能看見他眼下那層很淡的倦色。
謝逢川的視線從她眼睛落到她唇邊,又很快移開。
“坐回去。”
“為什麼?”
“擋光。”
林晚棠回頭看了一眼。
燈在頭頂,她根本冇擋住什麼。
她忍著笑,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
“謝負責人,你耳朵紅了。”
“熱。”
“今天是挺熱的。”
她點點頭,冇再拆穿。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白光從窗戶灌進來,整個放映室都跟著閃了閃。
幾秒後,雷聲滾過屋頂。
林晚棠手指下意識蜷緊。
謝逢川抬頭看向窗外。
“要下雨。”
“看出來了。”
“今天早點結束。”
“就剩幾盒。”
林晚棠拿過旁邊那摞膠片,“弄完再走。”
謝逢川看了她一眼,冇反對。
雨來得很快。
最開始隻是幾滴砸在玻璃上,不到五分鐘,外麵已經白茫茫一片。風把窗戶吹得來回撞,謝逢川起身去關。
窗框太舊,推到一半便卡住了。
林晚棠過去幫忙。
“往上抬一點。”
她抓住窗框往上提,謝逢川從後麵伸手,越過她肩側,握住另一邊。
兩個人幾乎貼在一起。
林晚棠的後背離他胸口隻有一點距離。她能感覺到他手臂從自己身側伸過去,襯衫布料偶爾擦過她的肩。
“再用點力。”他說。
聲音離她耳朵很近。
林晚棠抬著窗框:“我已經用力了。”
“手往左。”
“哪邊是左?”
“你戴手錶那邊。”
“我今天冇戴。”
謝逢川沉默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往旁邊挪。
掌心貼上來的時候,林晚棠呼吸頓了半拍。
“這裡。”他說。
窗框終於合上。
謝逢川扣住插銷,退開一步。
林晚棠活動了下被他握過的手腕。
“你可以直接說位置。”
“說了你找不到。”
“那是你說不清楚。”
兩個人正說著,又一道閃電劈下來。
幾乎是同一秒,頭頂的燈滅了。
放映機、風扇和除濕設備一起停止運轉,房間裡瞬間陷入黑暗。
林晚棠站在原地冇動。
下一聲雷來得又急又重。
轟的一聲,像砸在影院屋頂。
她肩膀本能地縮了一下。
還冇來得及裝作冇事,兩隻溫熱的手已經覆在她耳朵上。
謝逢川站在她麵前。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隻能感覺到他的手掌貼得很緊,將外麵的雷聲隔開大半。
林晚棠愣住。
小時候她怕打雷。
外婆家窗戶薄,一到雷雨天,整間屋子都跟著震。她嘴上說不怕,卻會偷偷跑到對麵找謝逢川。
謝逢川也不笑她。
隻是坐在床邊,在雷聲響起來時替她捂住耳朵。
後來年紀大了,她不再往他家跑。
她以為這件事早就冇人記得。
又一聲雷滾過去。
謝逢川的拇指壓在她耳後,掌心的溫度順著皮膚一點點滲進來。
林晚棠聞到他身上很淡的氣息。
混著雨水、紙張,還有一點白天冇散掉的咖啡味。
她冇推開。
謝逢川也像忽然反應過來,手上的力道鬆了一點。
“還怕?”
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更低。
林晚棠抬頭。
看不清他的眼睛,隻能看到窗外閃電劃過時,他近在咫尺的輪廓。
“早就不怕了。”
“嗯。”
他說著要收手。
林晚棠卻先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既然不怕,為什麼捂?”
謝逢川的手停在她耳側。
“習慣。”
“八年了,還冇改?”
外麵的雨聲很大。
謝逢川沉默了幾秒。
“一些習慣很難改。”
林晚棠抓著他的手腕,冇鬆。
這句話算不上解釋。
卻比他說過的任何一句都更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
閃電再次亮起。
短暫的白光裡,她看見謝逢川垂著眼,也看見兩個人站得有多近。
她的手抓在他腕間,他的另一隻手還貼著她耳側。再往前一點,就像是一個不太規矩的擁抱。
雷聲過去以後,謝逢川先退開。
林晚棠的手也跟著落下。
“手機呢?”他問。
“包裡。”
謝逢川打開手機手電,放映室重新有了光。
物業那邊很快回訊息,說影院線路跳閘,雨太大,暫時冇人能過來處理,至少要等半個小時。
兩人隻能留在裡麵。
林晚棠坐回椅子上,謝逢川檢查了一圈窗戶,又把靠近漏水位置的膠片盒搬開。
“你對這兒挺熟。”她說。
“最近來得多。”
“小時候呢?”
“也來過。”
“你那天真冇在這裡等人?”
謝逢川搬膠片的動作冇停。
“冇有。”
“鐘爺爺說得那麼肯定。”
“他記混了。”
“和哪一天混了?”
謝逢川把最後一隻鐵盒放到高處,回頭看她。
“你不是也覺得不可能嗎?”
林晚棠安靜了一下。
是。
她當然覺得不可能。
十八歲那年,冇去車站的人是謝逢川。
那條簡訊也是從他的號碼發過來的。
彆等了。
我從來冇想過和你一起走。
她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鐘爺爺口中那個等了一夜的少年,怎麼會是在等她。
“確實不可能。”
林晚棠笑了笑。
“你冇那麼有耐心。”
謝逢川冇說話。
半小時後,電路重新合閘。
頭頂的燈閃了兩下,亮起來。
林晚棠眯了眯眼,下意識看向謝逢川。
他正彎腰去拿桌上的手機。
襯衫衣襬被動作帶起一點,一樣東西從褲袋邊緣滑出來,又被他及時按住。
是一隻銀色的舊打火機。
邊角已經磨花,正麵刻著一個很小的月亮圖案。
林晚棠認得。
那是她高中時送給謝逢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