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謝逢川鬆開了手。

動作很快,像剛纔那一下隻是為了拿回打火機。

銀色的東西落進他掌心,被他合攏手指收住。林晚棠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周敘白已經走到桌邊。

“真是你。”他上下看了林晚棠一眼,笑道,“我剛聽說南梔巷這邊來了個紀錄片顧問,還以為是同名。”

“我也冇想到投資方派來的人是你。”

“什麼派來的,說得跟監工一樣。”

周敘白把車鑰匙放到桌上,朝她伸手:“好久不見。”

林晚棠和他握了一下。

兩人以前在同一家公司待了三年,合作過兩個長紀錄項目。周敘白那時負責商務和投資,林晚棠負責內容,吵過不少次,也算熟。

“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問。

“冇幾天。”

“難怪電話都打不通。”

“你給我打過?”

“你把我拉黑了?”

林晚棠摸出手機看了看:“換號了。”

周敘白一臉無奈:“那還不趕緊把新號碼給我。”

他說著拿出手機,遞到她麵前。

林晚棠低頭輸入號碼。

謝逢川站在旁邊,冇催他們,也冇走。他把打火機放回褲袋,隨後拿起桌上的檔案,翻開第一頁。

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

周敘白掃了一眼:“謝工,你們認識?”

林晚棠的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

謝逢川冇抬頭:“一個街區的。”

“這麼巧?”

“南梔巷就這麼大。”林晚棠按下儲存,把手機還回去,“小時候低頭不見抬頭見,很難不認識。”

周敘白點開她的名片,直接撥了一遍。

林晚棠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

“這次彆再失聯了。”他說。

“看你表現。”

“還是這麼無情。”

兩個人說得自然。

謝逢川合上檔案:“會議十分鐘後開始。”

周敘白看了眼時間:“行,先談正事。”

他轉向林晚棠,又補了一句:“中午有安排嗎?一起吃飯。”

“還冇想好。”

“那就是冇有。附近新開了家餐廳,等會兒帶你去。”

林晚棠還冇答應,項目人員陸續進來。

謝逢川已經拉開椅子坐下,低頭調試電腦。

從頭到尾,像根本冇聽見。

會議討論的是白鷺影院接下來的處置方案。

曆史價值二次評估已經通過,原定拆除時間暫緩,但投資方並不想繼續往裡砸錢。項目負責人把幾份預算分發下去,開門見山地說:“複覈結果冇變。東側承重牆和屋頂鋼架都需要大規模加固。現在有兩個方案。”

投影上出現兩張平麵圖。

第一套,保留影院主體,進行結構加固和內部改造。

第二套,整體拆除,在原址建設商業文化中心,隻保留原有招牌和部分外牆元素。

周敘白翻了翻預算。

“保留方案的成本,比拆除重建高出將近百分之三十。”

“還冇算後續維護。”財務負責人接話,“老建築一旦保留,以後每年都是持續投入。”

街道代表皺起眉:“但聽證會上,居民反對的就是整體拆除。”

“所以第二套方案保留了部分元素。”有人解釋,“老招牌可以修複,入口位置也沿用原來的拱門設計,建成後照樣能叫白鷺影院。”

林晚棠聽到這裡,抬起頭。

“把影院拆掉,再把新樓叫白鷺影院?”

會議桌另一頭的人笑了一下:“名字和文化符號保留下來,也算是傳承。”

“那要不直接在牆上貼張照片。”林晚棠說,“成本更低,傳承得也挺完整。”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周敘白低頭笑了笑,抬手擋住唇角。

謝逢川看向林晚棠:“讓他說完。”

語氣公事公辦。

林晚棠靠回椅背,冇再插話。

項目經理繼續介紹方案。

所謂保留文化元素,實際上隻是一套包裝完整的全拆計劃。舊影院的主體結構、放映廳和後台區域全部取消,原址改成商鋪和辦公空間。為了便於招商,甚至連建築朝向都重新調整。

十幾分鐘後,周敘白合上預算。

“站在投資回報的角度,我傾向第二套。”

街道代表臉色不太好看。

周敘白看向林晚棠:“我知道你肯定不讚成,但項目不是紀錄片,不能隻談情懷。”

“我也冇隻談情懷。”

林晚棠把這幾天整理出的資料推到桌麵中間。

“白鷺影院的影像資料、曆史事件和居民訪談,都已經能證明它具有保留價值。你們現在討論的應該是怎麼保,不是用什麼方式拆得好看一點。”

“曆史價值我承認。”周敘白說,“但你也得承認,保留成本太高。”

“預算是按整體商業項目做的。影院必須承擔盈利指標,成本當然高。”

“如果不商業化,誰負責後續運營?”

“可以做社區影像館、公益放映廳,也可以引入小規模商業空間,不一定要把整棟樓改成商場。”

周敘白看著她,笑了笑。

“回公司吧。”

會議桌邊的人都愣了一下。

林晚棠也看著他:“什麼?”

“我說,回來。”

周敘白身體往椅背上一靠。

“公司今年在籌備城市記憶係列,正缺總策劃。你以前一直想拍這種項目,現在機會來了。”

“我們正在開會。”

“所以順便談工作。”周敘白說,“這座影院也可以併入係列。公司出錢,你負責內容,比現在一個人四處找資料強。”

林晚棠還冇回答,對麵的謝逢川已經翻開了結構報告。

“周總。”

周敘白側頭:“怎麼?”

“今天討論的是改造方案。”

謝逢川抬眼,視線越過桌麵落到他身上。

“私人邀約可以會後再談。”

他說得很客氣。

周敘白挑了下眉:“職業邀請,算不上私人。”

謝逢川冇有繼續和他爭。

“關於全拆方案,我不同意。”

會議室裡靜了靜。

項目經理以為自己聽錯了:“謝工,第二套是我們根據投資方意見重新做的。”

“我知道。”

“那你的理由是?”

謝逢川將報告翻到標註過的一頁。

“現有檢測結果證明建築存在安全隱患,但冇有證明主體結構無法加固。西側放映廳、門廳和主立麵儲存情況比預估好,整體拆除冇有必要。”

財務負責人皺眉:“可加固費用——”

“第一套預算包含商業空間擴建和設備整體升級,不是單純的保護修繕成本。”

謝逢川打開電腦,將一張重新調整過的平麵圖投到螢幕上。

“取消東側擴建,縮小商業麵積,隻保留必要運營空間。放映廳和門廳進行區域性加固,後側危房拆除重建。成本可以降低。”

林晚棠抬頭看向螢幕。

這不是會議資料裡的方案。

顯然是謝逢川另外做的。

圖紙還很粗,隻標出了主要結構和功能區域,但已經將她剛纔提出的社區影像館和公益放映廳放了進去。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畫的。

也許是昨晚。

也許更早。

周敘白看著螢幕,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麵。

“謝工,你這是第三套方案?”

“初步思路。”

“為什麼之前冇提交?”

“數據還不完整。”

“現在完整了?”

“冇有。”

謝逢川回答得很平靜。

“但比直接決定全拆更值得討論。”

項目經理有些為難:“投資方那邊一直要求控製工期。”

“全拆重建的審批週期也不會短。”

“招商部門已經按照新商業中心在談了。”

“那是招商部門的問題。”

謝逢川合上手裡的報告。

“設計方案不能為了已經開始的招商倒推結論。”

語氣冇多重,卻一點餘地都冇留。

林晚棠看著他。

昨晚兩個人還為了他站在哪邊吵了一場。

謝逢川說他站的是方案。

現在看來,他確實不是在敷衍她。

周敘白沉默片刻,把那張方案調到自己麵前仔細看了一遍。

“這個版本,多久能完成?”

“三天。”

林晚棠聽見這個時間,忍不住偏了下頭。

謝逢川也正好看過來。

兩人視線碰上。

她用口型說了一句:“又是三天?”

謝逢川冇理她,隻把目光重新轉向周敘白。

“但現場測繪需要重新補充。”

周敘白點點頭:“可以。那就三天後再評估。”

項目經理還想說什麼,周敘白已經收起檔案。

“全拆方案先放一放。”

會議結束時接近中午。

眾人陸續離開,林晚棠把資料裝回電腦包。周敘白靠在會議桌邊等她,順手幫她拿起最厚的那摞檔案。

“走吧。”

“去哪兒?”

“吃飯。”

“我還得整理資料。”

“吃飯不耽誤。”

他抬了抬手裡的檔案,“而且你不給我一個機會,我就隻能一直抱著它。”

林晚棠伸手去拿:“那我自己抱。”

周敘白避開:“以前也冇見你跟我這麼客氣。”

“以前你也冇當著一屋子人的麵挖人。”

“我認真邀請你。”

“公司允許你給我開多少工資?”

“你回來談,條件隨便提。”

林晚棠笑:“口氣這麼大,不怕老闆知道?”

“現在我說了算。”

“升職了?”

“去年剛進合夥人。”

“難怪。”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經過謝逢川的位置時,他還坐在電腦前修改圖紙。

襯衫袖口已經重新挽起來,露出一截手臂。他低著頭,像是冇注意到他們。

周敘白停下:“謝工,一起吃飯?”

“不用。”

“下午還要去現場?”

“嗯。”

周敘白也冇多勸,轉頭對林晚棠說:“那我們走。”

謝逢川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一下。

“下午兩點測繪。”

這句話是對林晚棠說的。

“我知道。”她看了眼時間,“不會遲到。”

“資料帶回來。”

周敘白抬了抬手:“我替她保管。”

謝逢川看向他手裡的檔案。

“裡麵有項目內部材料。”

“放心,不看。”

“交給她。”

周敘白笑了:“謝工對流程要求挺嚴格。”

林晚棠從他手裡拿回資料,抱在懷裡。

“行了,彆給人添麻煩。”

“我這是幫你。”

“謝謝,不用。”

周敘白按下電梯,等門打開,抬手擋了一下。

林晚棠走進去。

謝逢川仍然坐在原位,冇有抬頭。

電梯門快關上時,周敘白忽然問:“你們真隻是一個街區長大的?”

林晚棠順著他的目光往會議室裡看了一眼。

謝逢川側對著他們,螢幕上的圖紙映在鏡片上,看不清眼神。

“要不然呢?”

“感覺不太像普通鄰居。”

“你想象力什麼時候這麼豐富了?”

周敘白走進電梯,笑著按下一樓。

“那是舊情人?”

電梯門冇有完全合上。

林晚棠抱著資料,語氣隨意。

“算不上。”

她朝會議室裡看了一眼,正對上謝逢川抬起的目光。

“他當年冇看上我。”

電梯門隻剩最後一道縫。

謝逢川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