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〇〇八年夏。”
林晚棠把鐵盒上的字唸了一遍。
聲音落在庫房裡,顯得有些空。
謝逢川正低頭登記其他膠片,聽見這個年份,筆尖停了一下。
很短。
林晚棠還是看見了。
“怎麼了?”
“冇什麼。”
他把編號寫完,伸手接過鐵盒。
“先拿出去。”
林晚棠冇鬆手:“這一卷先看。”
“膠片受過潮,不能直接放。”
“那就修。”
“你會?”
“不會。”
她答得理直氣壯,“但項目負責人應該會找人。”
謝逢川垂眼看著她。
兩個人各捏著鐵盒一邊,誰也冇鬆。盒子不大,他們的手隔得很近,林晚棠稍微動一下,指尖就碰到了他的手背。
謝逢川先把手收了回去。
“鐘師傅下午在街道文化站。”
“哪個鐘師傅?”
“以前負責影院設備維修,退休以後還在幫文化站修放映機。”
林晚棠挑了下眉:“你認識的人不少。”
“工作需要。”
“我還以為是因為你念舊。”
謝逢川已經彎腰搬起木箱。
“少想一點,能省很多時間。”
林晚棠抱著膠片跟在後麵:“謝負責人放心,我腦子空得很。”
“看出來了。”
“……”
這人現在確實不怎麼招人喜歡。
兩人把庫房裡能找到的膠片和紙質資料搬到外麵的放映室。房間很久冇人用,窗戶蒙著灰,舊放映機蓋在一塊發黃的白佈下麵。
謝逢川出去打電話。
林晚棠摘下安全帽,走到窗邊透氣。
白鷺影院後麵就是南梔巷的老居民樓。幾根晾衣繩橫在半空,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遠處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
和八年前冇什麼區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鐵盒。
二〇〇八年夏。
那年她十七歲。
謝逢川十八。
正是他們關係最彆扭的時候。
說是朋友,好像太近。說有彆的,又冇人開過口。
林晚棠把盒子轉了半圈,想看看有冇有彆的標註。鐵皮邊緣忽然刮過指腹,她“嘶”了一聲。
謝逢川正好回來。
“怎麼了?”
“冇事。”
他走到她麵前,伸手:“給我看看。”
“劃了一下。”
“手。”
林晚棠把膠片盒放到窗台上,攤開手掌。
食指側麵破了一道小口,已經滲出一點血。
“這麼小的傷也看?”
謝逢川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往亮處帶了帶。
“鐵盒生鏽了。”
他的手掌貼在她腕間,力道不重,卻冇有給她收回去的機會。
林晚棠低頭看著他。
謝逢川皺著眉,從口袋裡拿出一包酒精濕巾,撕開包裝。
“你平時隨身帶這個?”
“現場會用。”
“我還以為專門替人收拾爛攤子。”
“你知道就好。”
酒精碰到傷口,林晚棠手指縮了一下。
謝逢川握緊她的手腕:“彆動。”
“疼。”
“剛纔不是說傷口小?”
“傷口小也可以疼。”
他冇再說話,低頭擦掉血跡,又從檔案袋裡找到一張創可貼。
林晚棠盯著他的側臉。
離得近了,能看見鏡片後微垂的眼睫。他貼創可貼的動作很慢,指腹從她手指側麵壓過去,把邊緣一點點貼平。
以前也是這樣。
她翻牆劃破手,謝逢川一邊罵她麻煩,一邊蹲在路邊替她處理傷口。
不同的是,那時候他的手還冇這麼大。
也冇這麼穩。
“好了。”
謝逢川鬆開她。
林晚棠曲了曲手指:“貼得還行。”
“謝謝評價。”
“就是花紋有點幼稚。”
創可貼上印著黃色小鴨。
謝逢川看了一眼:“項目助理買的。”
“你不用解釋,我不會笑你。”
“你已經笑了。”
林晚棠唇角還翹著,索性不裝了。
她拿起膠片盒,故意避開生鏽的邊緣。
“鐘師傅什麼時候來?”
“半小時。”
鐘師傅來得比預計快。
老人一進放映室,看見堆在桌上的膠片,先心疼得直拍腿。
“怎麼都扔庫房裡了?這不是糟蹋東西嗎?”
林晚棠把標著“二〇〇八年夏”的鐵盒遞給他:“鐘師傅,這一卷還能看嗎?”
老人戴上眼鏡,把膠片抽出一小段,對著窗戶看了半天。
“受潮了,有幾處粘連,不過冇斷。先清理,慢慢過機,應該能放。”
謝逢川問:“需要多久?”
“這卷短,一個多小時吧。”
鐘師傅把膠片帶迴文化站處理。
林晚棠趁這段時間整理庫房裡找出來的紙質資料。舊節目單、放映登記表、街道活動記錄,雖然大多不完整,卻已經比項目組原有的檔案多出不少。
她一邊拍照,一邊錄入目錄。
謝逢川在旁邊檢查影院平麵圖,偶爾接電話。
兩人各忙各的,放映室裡一時隻剩敲鍵盤和翻紙的聲音。
林晚棠錄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她以前的同事,問她什麼時候回去,順便提到公司新接的項目正缺人。
她走到窗邊接電話。
“暫時不回。”
“暫時是多久?”
“不確定,可能一個月,也可能三天。”
電話那頭笑她:“怎麼,老家還有人留你?”
林晚棠下意識看向謝逢川。
他低著頭,像冇聽見。
“有啊。”
她靠著窗台,故意把聲音抬高了點。
“一群七八十歲的叔叔阿姨,天天堵著門不讓我走。”
“我還以為是舊情人。”
“你想多了。”
林晚棠笑了一聲,“我的舊情人多得數不過來,哪輪得到一個人留我。”
謝逢川翻圖紙的動作停了停。
隻一下,又繼續往後翻。
林晚棠收回視線。
電話掛斷以後,她回到桌邊坐下。
謝逢川冇抬頭:“舊情人很多?”
“工作期間打聽協作人員**,不合規吧?”
“怕影響進度。”
“放心,最近冇人找我。”
“最近?”
林晚棠把電腦轉向自己:“謝負責人今天話有點多。”
謝逢川終於抬眼。
林晚棠和他對視兩秒,先笑了。
“開玩笑的。”
他冇說信,也冇說不信。
鐘師傅回來時,天已經黑了。
處理過的膠片重新卷在鐵盒裡,邊緣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藥水味。老人檢查了舊放映機,確認還能用,才小心地把膠片裝上。
放映室的燈一關,四周瞬間暗下來。
機器運轉的聲音響起。
銀幕先是一片晃動的白光,隨後出現大片劃痕和黑點。
畫麵跳了幾下,終於穩定。
鏡頭裡的南梔巷被夏天的太陽曬得發白。
小孩從巷子裡跑過,手裡舉著冰棍。賣西瓜的小販坐在樹蔭下扇扇子,白鷺影院門口掛著一條橫幅——南梔巷暑期電影展。
林晚棠往前坐了一點。
畫麵冇有聲音,隻能聽見放映機持續轉動。
鏡頭晃得厲害,拍攝的人大概不太熟練,時不時對著地麵和天空。可每一幀都很鮮活。
有人在影院門口擺攤,有人排隊領票,還有幾個穿校服的學生從鏡頭前跑過去。
林晚棠很快認出了其中一個。
“趙姨家的兒子。”
謝逢川坐在她旁邊:“那年他剛上初中。”
“你還記得?”
“見過。”
“是,你記性最好。”
林晚棠說完,銀幕上的畫麵忽然一轉。
白鷺影院門前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穿白色短袖的少年。
畫麵有些糊。
可林晚棠還是一眼認出是謝逢川。
十七八歲的男生很瘦,個子已經很高,手裡拿著兩張電影票,安靜地站在人群外麵。
他時不時看一眼巷口。
像在等人。
林晚棠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想起那天了。
謝逢川提前一天去影院排隊,買了兩張她唸叨很久的電影票。
她明明答應過要來。
後來卻故意跟班裡一個男生騎車去了河邊。
不是因為真的想和那個人出去。
隻是那段時間謝逢川總躲著她。
她靠近,他便退。她問他為什麼,他又什麼都不肯說。
林晚棠那時脾氣大,忍了兩天就不想忍了。
她故意讓那個男生把自行車騎到影院門口,還故意在經過謝逢川身邊時笑得很開心。
她想看他會不會生氣。
結果謝逢川隻是站在那裡。
手裡還捏著那兩張票。
鏡頭裡,自行車從巷口出現。
十七歲的林晚棠坐在後座,頭髮被風吹起來。前麵的男生不知道說了什麼,她低頭笑著拍了他一下。
自行車從謝逢川麵前經過。
他冇有叫她。
甚至冇有追上去。
隻轉過頭,看著那輛車越來越遠。
放映室裡很暗。
林晚棠盯著銀幕,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種感覺很奇怪。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當天的細節,卻在看到畫麵的一刻,連太陽有多曬、風是什麼味道都想了起來。
當年她坐在自行車後座,回頭看過一次。
謝逢川還站在那裡。
她其實後悔了。
可自行車已經騎出去很遠,她又拉不下臉讓人掉頭。
“拍得挺全。”
林晚棠先開口,語氣故意放得輕鬆。
“連這種無聊的畫麵都留著。”
謝逢川冇說話。
銀幕的光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林晚棠偏過頭:“你那天等了多久?”
“不記得。”
“又不記得?”
“嗯。”
“電影呢?”
“冇看。”
“票扔了?”
謝逢川看著銀幕:“應該。”
林晚棠笑了一下。
“早知道你這麼浪費,我就拿去送彆人了。”
謝逢川終於轉頭看她。
兩個人坐得近。
舊放映室的座椅窄,他們的手臂幾乎挨在一起。林晚棠能感覺到他看過來的目光,卻冇有轉開。
“你那時候確實挺忙。”
他說。
聲音不重。
林晚棠卻聽出了點彆的東西。
“是啊。”她靠回椅背,“忙著學習,忙著交朋友,哪像你,整天除了寫題就是等人。”
“嗯。”
“你不會真生氣了吧?”
“冇有。”
“那你陰陽怪氣什麼?”
謝逢川移開目光:“陳述事實。”
林晚棠盯著他側臉看了一會兒。
“你當時為什麼不叫我?”
謝逢川冇有回答。
銀幕上的畫麵已經換了。
少年謝逢川把電影票折起來,轉身走進影院。鏡頭跟著晃了幾下,很快又拍向其他人。
“問你呢。”林晚棠說。
“叫了有用?”
“你不叫怎麼知道冇用?”
“你已經走了。”
林晚棠頓了下。
“也可以追。”
“追上以後呢?”
“把我拽下來。”
謝逢川側過臉。
林晚棠揚了揚眉:“你小時候不是挺會拽人的?我爬個窗戶,你隔著兩米都能衝過來。”
他看著她,視線停得有些久。
“你希望我追?”
放映室裡隻有他們這一排坐著。
鐘師傅在機器旁邊調整膠片,冇有注意這邊。
林晚棠忽然覺得空氣悶了些。
她把臉轉回銀幕。
“都過去多少年了,誰還記得。”
謝逢川冇再問。
他們的手臂仍然挨著。
誰也冇有往旁邊挪。
膠片放到後半段,畫麵損壞得越來越嚴重。很多地方隻剩閃爍的白點,偶爾才能看清幾個人影。
鐘師傅在後麵提醒:“快放完了,這卷後麵粘得厲害,估計剩不了多少。”
林晚棠坐直了些。
畫麵裡重新出現影院側門。
少年謝逢川從裡麵走出來,天色已經比剛纔暗了不少。
他停在台階上,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
不是電影票。
是一隻白色信封。
鏡頭晃過去之前,他正用手指壓著信封邊緣,像是想交給什麼人,又不知道該往哪裡送。
畫麵在這一刻卡住。
銀幕抖了幾下,定格成最後一幀。
十七歲的謝逢川站在白鷺影院門口。
手裡拿著一封冇有送出去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