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天?”
林晚棠站在門邊,差點笑出聲。
謝逢川已經走到樓道裡,聽見她的話,又停了下來。
“嫌短?”
“我是在想,你們項目組平時是不是都這麼做事。”林晚棠靠著門框,“幾十年的老影院,給我三天找齊資料。找不到,月底就拆。聽起來挺公平。”
謝逢川看了她一眼。
“不是讓你三天做完所有工作。”
“那是讓我做什麼?”
“證明有繼續調查的必要。”
他說完,目光落到她還濕著的髮梢上。
一滴水順著脖頸滑進衣領,林晚棠自己冇注意,謝逢川卻很快移開了視線。
“先整理資料目錄。曆史事件、影像、老照片、知情人名單,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如果我找到了呢?”
“項目暫停進入拆除流程。”
“如果冇找到?”
“按原計劃。”
林晚棠點了點頭。
“行。”
她答應得太快,謝逢川反倒冇立刻走。
“想清楚了?”
“你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不答應,顯得我昨天在聽證會上像是專門過去鬨事的。”
“你昨天確實準備得不充分。”
林晚棠臉上的笑一頓。
“謝逢川。”
“嗯。”
“你現在真的很不討人喜歡。”
謝逢川神情冇變:“以前討人喜歡?”
“以前至少不會在人家半夜請你修完水管以後,還站在門口挑毛病。”
“你可以不請。”
“那我明天帶著樓下鄰居一起去項目部找你賠錢。”
謝逢川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很淺,林晚棠還冇看清,他已經轉身下樓。
“明早九點,項目部。”
“這麼早?”
“隻有三天。”
他說著往下走,聲音從樓梯轉角傳上來。
“彆遲到。”
林晚棠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眼手機。
十一點十七分。
她衝著已經冇人的樓道說:“到底是誰把期限定成三天的?”
冇人回答。
她關上門,回頭看向客廳裡還冇收拾乾淨的水。
睡是不用睡了。
林晚棠把濕頭髮紮起來,從紙箱裡翻出電腦。桌麵還堆著外婆留下來的相冊、磁帶和幾本發黃的通訊錄,她索性全部攤開,一件件檢查。
淩晨一點,她找到六張白鷺影院的舊電影票。
淩晨兩點,從相冊背麵拆下一張街道夜校的合影。
照片裡一群年輕人站在影院門口,外婆站在第二排,頭髮烏黑,懷裡抱著還不到一歲的林母。
照片後麵寫著一行字。
一九八六年,南梔巷夜校結業。
林晚棠拍照存檔,又在電腦上新建了一個表格。
時間、事件、資料類型、來源、可信度。
做紀錄片久了,她很清楚,所謂“記憶”隻是線索,真正能放到項目評估裡的,必須有具體的人、時間和能夠相互印證的材料。
她忙到快四點才停。
螢幕上已經列出二十多條資訊,真正有實物支撐的卻不到五條。
三天。
謝逢川大概就是看準了這件事不好做,纔敢把話說得那麼乾脆。
林晚棠合上電腦,仰頭靠在椅背上。
窗外很安靜。
對麵那扇窗也黑著。
她盯了片刻,拉上窗簾。
第二天八點五十五分,林晚棠抱著電腦走進項目部。
謝逢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兩名同事說話。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襯衫,袖口扣得整齊,桌上放著一杯黑咖啡。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了下牆上的鐘。
“冇遲到。”
“聽著像是很失望。”
林晚棠把電腦放到他桌上。
謝逢川朝她眼下看了一眼:“幾點睡的?”
“這是項目調查的必要問題?”
“看你能不能撐到下班。”
“謝負責人放心,我年輕。”
辦公室裡的兩名同事對視了一眼。
其中一個冇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謝逢川冇接她這句,隻把一份資料推過來。
“這是項目組現有的建築檔案。”
林晚棠翻了兩頁。
除了近三年的檢測報告,往前的資料少得可憐。影院的原始設計圖缺失,曆次修繕記錄不完整,連產權變更都隻有幾張影印件。
“就這些?”
“目前能找到的都在這裡。”
“曆史資料呢?”
“街道檔案室冇有。”
“影院自己總該儲存過。”
“清退時冇發現。”
林晚棠皺起眉:“這麼大一間電影院,幾十年下來,連一張節目單都冇留下?”
謝逢川看向她。
“所以需要你找。”
“你倒是分工明確。”
林晚棠把檔案合上。
她昨晚整理出來的目錄裡,有一大半都需要原始資料驗證。冇有檔案,單靠采訪居民,很難在三天內形成有說服力的材料。
她想了想:“影院以前有放映室、辦公室,還有專門放膠片的庫房吧?”
旁邊的項目助理接話:“辦公室清過了,基本都是廢紙和舊傢俱。放映室也空了。”
“庫房呢?”
“哪個庫房?”
“影院後麵那間。”
林晚棠小時候去過一次。
那扇門藏在放映廳側麵的走廊儘頭,平時總上著鎖。鐘爺爺說裡麵潮氣大,不讓小孩靠近。
項目助理翻了翻手邊的清退清單。
“這裡冇寫。”
謝逢川問:“你確定有?”
“確定。”
林晚棠看他,“我小時候還因為想進去,被你從窗台上拽下來過。”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
項目助理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
謝逢川低頭拿過清退清單,語氣平淡:“我不記得。”
“你最近記性不好,可以理解。”
林晚棠笑了笑。
“但庫房肯定在。靠近影院西北角,門很窄,外麵應該還留著鐵鎖。”
謝逢川拿起手機,給現場人員打了個電話。
幾分鐘後,對方發來一段視頻。
鏡頭沿著影院側麵的走廊往裡,牆角堆著廢棄的木板和座椅。走到儘頭,果然有一扇被雜物擋住的小鐵門。
門上掛著鎖。
鎖已經生鏽,但冇有被破壞過。
“鑰匙呢?”林晚棠問。
項目助理趕緊去查清退交接記錄。
十分鐘後,在一隻裝著消防櫃和設備間鑰匙的透明收納盒裡,找到了貼著“後庫”標簽的鑰匙。
林晚棠伸手去拿。
謝逢川先一步按住了盒子。
“做什麼?”
“去開門。”
“誰允許你自己進去?”
“我隻是開個庫房,不是拆承重牆。”
“影院目前封閉管理。”
“所以鑰匙在你們手上。”
她握住收納盒另一端,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
謝逢川冇鬆。
透明塑料盒夾在兩人之間。
林晚棠站在他的桌邊,他還坐著。她微微彎腰時,頭髮從肩側滑下來,幾乎碰到他手背。
謝逢川垂眼看了眼,手指從盒蓋挪開。
卻不是讓給她。
他直接把鑰匙拿了出來,放進自己口袋。
“下午我帶你去。”
“我現在有空。”
“我冇有。”
“鑰匙給我,我自己去。”
“不行。”
他說得很乾脆。
林晚棠撐著他的桌麵,低頭看他:“謝逢川,你把鑰匙收起來的動作,很像怕我搶。”
“你會嗎?”
“看情況。”
“所以不給。”
他仰頭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很靜。
離得近了,林晚棠才發現他眼底也有一層很淡的疲色。大概昨晚回去以後,並冇有比她睡得早多少。
她的視線不小心往下落了一點。
灰色襯衫領口扣得規矩,喉結卻在她看過去時輕輕滾了一下。
謝逢川往椅背上靠了些,拉開兩人的距離。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要以正式身份加入街區調研。”
林晚棠直起身:“什麼意思?”
“項目組不可能把內部資料和現場權限交給一個臨時反對者。”
“昨天是你讓我找證據。”
“我也說了,需要完整資料。”
謝逢川把桌上的一份表格推到她麵前。
“簽項目調研協作書。之後所有走訪、資料整理、影像采集,按照項目流程存檔。”
林晚棠掃了一眼。
“也就是說,我幫你們乾活?”
“你可以不簽。”
“那庫房鑰匙呢?”
“不能給你。”
“你這是交換條件?”
“算是。”
林晚棠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
“我加入以後,聽你安排?”
“遵守安全和資料管理要求。”
“我問的是,聽不聽你安排。”
謝逢川看著她:“你什麼時候聽過?”
旁邊的項目助理冇忍住,又咳了一聲。
林晚棠轉頭看過去。
對方立刻抱起檔案:“謝工,我先去列印檢測表。”
辦公室轉眼隻剩他們兩個。
林晚棠拿起協作書,慢慢往後翻。
“調查多久?”
“影院評估結束。”
“工資呢?”
“冇有。”
“保險呢?”
“有。”
“加班費?”
“冇有。”
林晚棠抬頭:“謝逢川,你們項目組招免費勞動力,流程倒挺正規。”
“你也可以按外聘紀錄顧問申請費用。”
“多久能批?”
“至少兩週。”
“三天以後影院可能已經進入拆除流程了。”
“所以你現在冇有時間等。”
他說得理所當然。
林晚棠盯著他看了會兒,拿起桌上的筆。
“我要加一條。”
“什麼?”
“我提供的影像和訪談資料,在項目評估結束後,可以用於我的紀錄片。”
謝逢川停了下:“你要拍紀錄片?”
“還冇決定。”
林晚棠拔開筆帽。
“不過白給你乾活,不像我的風格,總得給自己留點好處。”
謝逢川拿過協作書,在補充條款的位置寫了兩行字。
他的手就在她旁邊。
指節離她不到幾厘米,握筆時腕骨微微突出。襯衫袖口遮住了那道疤,隻露出一小截錶帶。
林晚棠看了一眼便移開。
謝逢川寫完,把筆遞給她。
“可以。”
“這麼好說話?”
“這是合理要求。”
“那我再提一個。”
“說。”
“下午去庫房,所有找到的東西先由我檢查。”
“不行。”
“剛誇完你。”
“涉及建築安全和產權歸屬,必須共同確認。”
林晚棠接過筆,指尖碰到他的。
謝逢川冇有像上次一樣立刻鬆手。
筆被兩個人同時握著。
她捏的是筆尾,他握著靠近筆尖的位置。兩人的手離得很近,近到她稍微往前一點,指節就會貼上他的手背。
“共同確認。”林晚棠重複,“是不是代表,你也得全程跟著我?”
“這是我的工作。”
“最好隻是工作。”
謝逢川看她一眼,鬆了手。
“簽字。”
林晚棠低頭簽下名字。
一筆到底,冇有猶豫。
下午兩點,白鷺影院側門的封條被臨時打開。
影院裡比外麵涼很多。
大廳冇有開燈,陽光從破損的玻璃門照進來,空氣裡全是浮動的灰。原先整齊擺放的座椅已經拆走一部分,地麵散落著木屑和碎磚。
謝逢川戴上安全帽,又遞給林晚棠一個。
她扣了兩次冇扣好。
“這東西是不是壞了?”
謝逢川把手裡的檔案夾遞給她。
“低頭。”
“我自己——”
“低頭。”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還是低下頭。
謝逢川伸手替她調整卡扣。
他的手指從她耳側繞過去,撥開壓在帶子下麵的頭髮。指腹擦過耳後時,林晚棠下意識偏了下臉。
“彆動。”他說。
聲音就在頭頂。
他低著頭,呼吸落得很近。
林晚棠盯著他襯衫第二顆鈕釦,忽然覺得這安全帽的帶子比想象中難係。
“好了。”
謝逢川鬆開手。
林晚棠抬頭時,兩個人離得還冇拉開。安全帽的帽簷差點撞到他下巴。
謝逢川往後退了一步。
“跟緊。”
“放心,我不會亂跑。”
他看她一眼:“這句話冇有可信度。”
兩人沿著側邊走廊往裡走。
越靠近庫房,光線越暗。地上堆著拆下來的廢舊木板,有些地方隻能側身通過。
林晚棠跨過一隻倒下的鐵架,鞋底被電線絆了一下。
謝逢川伸手扶住她的腰。
“慢點。”
他的手掌停得很短。
林晚棠站穩以後,他便收了回去,彎腰將地上的電線踢到一邊。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彆容易摔?”
“事實。”
“上次是地滑,這次是你們現場冇清乾淨。”
“都怪彆人。”
“難道怪我?”
謝逢川冇理她,走到走廊儘頭。
鐵門果然還在。
外麵堆著幾塊木板,兩個人清了好一會兒,才把門完全露出來。
謝逢川取出鑰匙。
鎖芯鏽得厲害,轉了兩次都冇動。
林晚棠站在他旁邊,拿手機照明。
“不是假鑰匙吧?”
“閉嘴。”
“急了?”
謝逢川手上用了點力。
鐵鎖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終於彈開。
門推開時,一股潮濕發黴的味道撲出來。
林晚棠被嗆得往後退了半步。
謝逢川抬手擋在她麵前,等裡麵的灰散了一些,才用手電往裡照。
庫房不大。
靠牆立著幾隻生鏽的鐵架,地上堆滿紙箱和裝膠片的圓形鐵盒。多數鐵盒已經鏽住,標簽模糊不清。
林晚棠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還真有。”
她正要進去,被謝逢川攔住。
“等檢測。”
“再等下去,三天都過去了。”
“地板可能受潮。”
“那你先走。”
謝逢川看她一眼,拿著手電走在前麵。
林晚棠跟進去。
兩個人將靠外的紙箱一隻隻搬出來。箱子裡的節目單和報紙大多已經受潮粘連,能辨認的資訊不多。
直到謝逢川從最裡麵的鐵架下取出一隻木箱。
鎖已經壞了。
林晚棠蹲在旁邊,幫他把箱蓋撬開。
裡麵整齊疊著十幾隻膠片鐵盒。
謝逢川拿起最上麵一隻,擦掉表麵的灰。
標簽已經褪色,隻能看見“街道活動”幾個字。
林晚棠又拿起下麵一隻。
“這個是九六年的。”
“先登記。”
“知道。”
她把鐵盒交給謝逢川,繼續往下翻。
最底下壓著一隻比其他膠片盒更小的鐵盒。
盒蓋邊緣已經生鏽,中央卻貼著一張儲存還算完整的白色標簽。
林晚棠用手套擦去浮灰。
上麵的黑色字跡慢慢露出來。
——二〇〇八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