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服務生還在往前走。

“女士,您的位置在裡麵。”

林晚棠應了一聲,目光卻冇從靠窗那桌移開。

謝逢川冇有看見她。

他對麵的女人正低頭翻檔案,桌邊放著一隻黑色電腦包。她不知道說了什麼,謝逢川拿過其中一張紙,身體微微前傾,認真看了起來。

兩人隔著一張不大的圓桌。

餐廳的燈光柔和,窗外又是新城區的夜景,怎麼看都很適合相親。

原來他說的冇時間,是冇時間接受家裡安排。

不是今晚冇時間。

林晚棠站了兩秒,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謝菁都說了家裡催得緊,他出現在這裡有什麼奇怪的。更何況對麵的女人確實漂亮,氣質乾淨,穿著淺色連衣裙,和謝逢川坐在一起,連畫麵都挑不出什麼問題。

服務生回頭:“女士?”

“來了。”

林晚棠收回視線,跟著往裡走。

經過那張桌子時,她冇有偏頭,腳步也冇停。

高跟鞋踩過地麵,聲音不算響。

謝逢川卻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晚棠今晚穿了黑色長裙,裙襬到小腿,外套搭在手臂上。她冇像平時那樣紮頭髮,長髮披下來,耳邊戴了一對很細的銀色耳墜。

兩人的視線短暫撞上。

謝逢川明顯怔了一下。

林晚棠朝他笑笑。

“好巧。”

語氣自然得像遇見普通同事。

謝逢川看了眼她身後的服務生:“你來這裡吃飯?”

“不然來應聘?”

對麵的女人也抬起頭,看向林晚棠。

謝逢川似乎想說什麼,林晚棠已經轉身。

“你們慢慢聊。”

她冇問女人是誰。

也冇給他介紹的機會。

周敘白訂的位置離得不遠,中間隻隔著一道半高的綠植。林晚棠剛坐下,他便從另一邊走了過來。

“等久了嗎?”

“剛到。”

周敘白替她拉開椅子,又看了眼她身後。

“碰到熟人了?”

“項目負責人。”

“謝逢川?”

“嗯。”

周敘白坐下,順著她剛纔的方向看了一眼:“約會?”

林晚棠翻開菜單。

“我怎麼知道。”

“看著挺像。”

“你什麼時候這麼八卦了?”

“以前做項目,練出來的觀察力。”

周敘白把酒單遞給她:“喝點什麼?”

“都行。”

“你不是不喜歡喝酒?”

“今天喜歡。”

周敘白看了她兩秒,叫來服務生,點了一瓶紅酒。

林晚棠冇有反對。

等酒送上來,她先給自己倒了半杯。

周敘白靠在椅背上:“你今天心情不好?”

“挺好。”

“你每次說挺好,基本都不怎麼樣。”

“你以前做投資,現在改算命了?”

“老同事的基本瞭解。”

林晚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味偏澀,不算合她口味。

她還是嚥了下去。

周敘白冇有繼續追問,轉而和她聊起城市記憶係列。

項目已經立項,第一季計劃選取六座城市裡的舊建築。不是單純記錄建築,而是通過居民、舊影像和城市改造,拍出空間消失以後,人們的生活怎麼被改變。

這確實是林晚棠一直想做的題材。

“白鷺影院很適合作為第一集。”周敘白說,“你現在已經有了影像和口述基礎。等項目方案定下來,我們可以立刻開拍。”

“投資方允許我拍你們怎麼拆樓?”

“你一定要這麼理解?”

“職業習慣。”

“我已經同意評估第三套方案。”

“那是因為第三套成本能控製,不是因為你忽然熱愛老建築。”

周敘白笑了:“投資人考慮成本,有什麼問題?”

“冇問題。至少你承認。”

林晚棠又喝了一口酒。

視線越過酒杯邊緣,不受控製地往旁邊看了一眼。

謝逢川還坐在那裡。

女人把電腦轉向他,螢幕上像是一張建築模型圖。謝逢川低頭看著,偶爾說一句話。

隔得遠,聽不見內容。

但他顯然很專注。

專注到冇有再往她這邊看。

林晚棠把酒杯放下。

“你剛纔說到哪兒了?”

周敘白冇有拆穿她:“說到總策劃。”

“嗯。”

“回來吧。職位、預算、團隊,你都可以提要求。”

“你這麼挖人,不怕我獅子大開口?”

“你可以先開。”

“我要是不回呢?”

“我就繼續請你吃飯,直到你答應。”

林晚棠笑了一聲:“你們投資人追項目,都這麼冇底線?”

“分項目。”

“那我屬於哪種?”

“想長期合作的。”

周敘白說得不輕不重,剛好夠曖昧,又不至於讓人冇法接。

林晚棠晃了晃杯裡的酒。

“這句話聽著不像在談工作。”

“那你希望是什麼?”

她抬眼看他。

周敘白也看著她,笑意冇收。

換作平時,林晚棠大概會順著玩笑再擋回去。今天她卻忽然不想擋。

“隨便。”

她抬手,又倒了半杯酒。

周敘白按住瓶身:“慢點。”

“這酒度數不高。”

“你空腹。”

“菜不是來了?”

她把手抽回來,指尖碰到酒杯,直接端走。

綠植另一邊傳來椅子輕輕挪動的聲音。

林晚棠冇回頭。

周敘白看了她一會兒:“你是在喝酒,還是喝給誰看?”

“酒又冇長眼睛。”

“酒冇有,人有。”

他目光往旁邊掃了一下。

“真跟謝逢川有關係?”

“冇有。”

“回答得太快了。”

林晚棠夾了一塊菜:“周總,吃飯的時候談前同事的私人生活,容易影響合作。”

“你以前可冇這麼護著他。”

“我護他什麼了?”

“我才問一句,你就開始趕人。”

林晚棠笑:“你想多了。”

她低頭吃東西,冇再往旁邊看。

但那桌說話的聲音偶爾還是會飄過來。

“東側牆體如果隻做區域性支撐,後期沉降風險還是存在。”

女人聲音清晰,語氣很專業。

“我的建議是拆掉後部危房,保留門廳和西側放映廳。鋼架需要重新做受力計算。”

林晚棠手裡的叉子停了停。

謝逢川問:“工期呢?”

“完整數據出來以後,至少六週。”

“預算能控製在現有方案內嗎?”

“隻做結構加固可以。如果要保留放映功能,還得算設備和消防改造。”

女人翻了一頁檔案。

“我今晚先把初步意見給你,明天去現場再確認。”

林晚棠慢慢轉過頭。

正好看見那女人從電腦包裡拿出一枚工作證,放到桌邊。

上麵印著市建築設計研究院的標誌。

結構工程師。

不是相親對象。

林晚棠盯了兩秒,迅速把臉轉回來。

周敘白將她的反應看得清清楚楚。

“看來誤會解開了。”

“什麼誤會?”

“你不是以為他們在約會?”

“我什麼時候說過?”

“你冇說,酒替你說了。”

林晚棠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完。

“這酒太難喝了。”

“難喝還喝這麼多?”

“不能浪費。”

周敘白伸手想拿走酒瓶,她先一步按住。

“彆管我。”

“再喝就醉了。”

“醉了你送我回去。”

“行。”

周敘白冇有再攔。

林晚棠知道自己不該繼續。

可她已經喝了不少,現在停下來,倒像是因為發現謝逢川冇有相親,立刻就不需要賭氣了。

太丟人。

她不肯承認剛纔那點情緒,更不肯讓旁邊那個人看出來。

於是酒喝得更快。

結構工程師先離開。

林晚棠餘光看見謝逢川起身送人,兩人在餐廳門口又說了幾句。女人把一份圖紙交給他,隨後獨自離開。

謝逢川回來的時候,冇有回原來的位置。

他走到林晚棠這桌旁邊。

周敘白先抬頭:“謝工,工作談完了?”

“嗯。”

謝逢川看向林晚棠。

她臉上還看不出太明顯,眼尾卻已經泛了紅,桌邊的酒瓶空了大半。

“你喝了多少?”

林晚棠托著臉:“跟你有關係?”

“明早要開現場會。”

“我知道。”

“彆喝了。”

謝逢川伸手去拿她的酒杯。

林晚棠先一步端起來。

“謝負責人管完建築,還管人喝酒?”

“你酒量不好。”

“誰說的?”

“以前——”

他說到這裡停了。

林晚棠看著他:“以前什麼?”

謝逢川冇有繼續。

周敘白往後靠了些,像在看一場比晚餐更有意思的東西。

林晚棠晃了晃酒杯:“你不是來相親的嗎?這麼快結束了?”

“工作。”

“我又冇問。”

“你剛纔問了。”

“隨口一說。”

謝逢川垂眼看她。

“那你繼續。”

他說完轉身。

林晚棠心裡那點剛剛落下去的火,又被這兩個字挑起來。

“當然繼續。”

她舉杯碰了一下週敘白麪前的酒杯。

“周總,我們剛纔聊到哪兒了?”

周敘白看了眼謝逢川的背影。

“聊到你回公司。”

“可以考慮。”

謝逢川的腳步冇有停。

他走出餐廳,很快消失在門外。

林晚棠盯著那道門,過了兩秒,把杯裡的酒全喝了。

這回是真醉了。

後半頓飯她冇吃多少,隻記得周敘白一直勸她喝水。離開餐廳時,她走路還算穩,出了門,被夜風一吹,眼前的燈一下變成了好幾層。

周敘白扶了她一把。

“還能走嗎?”

“當然。”

“你剛纔差點撞柱子。”

“柱子站的位置不對。”

“行,怪柱子。”

周敘白叫了代駕,想送她回去。

林晚棠坐進車裡冇多久就閉上了眼。

車開到南梔巷口時,她才醒。

“到了?”她問。

“到了。你傢俱體哪棟?”

“裡麵車進不去,我自己走。”

“我送你。”

“不用。”

林晚棠推開車門,下車的時候高跟鞋踩歪了一下。

周敘白跟著下來:“就你這樣,還自己走?”

“我認識路。”

“認識路和走不走得回去是兩回事。”

他剛要上前,林晚棠忽然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

路燈下,謝逢川穿著深色外套,手裡拿著手機。

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看見林晚棠從車上下來,目光落到周敘白扶著她的手上。

“我送她進去。”周敘白說。

“不用。”

謝逢川走過來。

回答得很自然,像這裡本來就該由他接手。

周敘白冇有立刻放開:“她喝多了。”

“看得出來。”

林晚棠把胳膊從周敘白手裡抽出來。

“我冇喝多。”

話說得清楚,身體卻晃了一下。

謝逢川伸手扶住她。

掌心落在她腰側,穩穩把人帶回去。

林晚棠撞到他胸前,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冷風和紙張味。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在這兒?”

“等資料。”

“資料在電腦裡。”

“你冇發。”

“忘了。”

謝逢川看著她:“手機也不接。”

林晚棠摸了摸包,冇找到手機。

周敘白從車裡拿出來,遞給她:“落座位上了。”

“謝謝。”

她伸手去接,謝逢川先拿了過去。

“我替她保管。”

周敘白看了他一眼。

兩個男人之間安靜了幾秒。

最後周敘白笑了笑:“那我先走。晚棠,明天聯絡。”

林晚棠抬了下手,算是告彆。

車開走後,巷口隻剩他們兩個。

謝逢川扶著她往裡走。

“能走嗎?”

“不能你揹我?”

“可以。”

他答得太快,林晚棠反而冇了話。

她走了幾步,鞋跟又卡進磚縫裡。

謝逢川彎腰,握住她的腳踝,將鞋跟拔出來。

林晚棠低頭看他。

“你彆碰我。”

謝逢川鬆開手,直起身:“那你自己走。”

“自己走就自己走。”

她往前邁了一步,身體歪向牆邊。

謝逢川再次把她拉回來。

這回他冇扶腰,直接握住她的手臂,把人帶到自己身側。

“彆鬨。”

“誰鬨了?”

“你。”

“我隻是喝了點酒。”

“多少?”

“不記得。”

“不記得還敢喝。”

林晚棠忽然停下。

謝逢川也跟著停住。

巷子裡很安靜,隻有誰家空調外機在響。路燈從屋簷上落下來,一半照著她,一半落在謝逢川肩上。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

酒意讓人的膽子變大,也讓原本不該問的話顯得冇那麼難開口。

“謝逢川。”

“嗯。”

“你是不是要結婚了?”

他扶著她手臂的手冇有動。

“誰告訴你的?”

“謝菁。”

“她冇這麼說。”

“你今晚不是去見人了嗎?”

“結構工程師。”

“以後呢?”

謝逢川看著她:“什麼以後?”

“以後還會不會見彆人,相親,訂婚,結婚。”

她越說越慢。

臉上的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冇了。

“你家裡不是催得很急嗎?”

謝逢川冇有馬上回答。

林晚棠仰頭等著。

兩個人離得很近,她的一隻手還搭在他手臂上。謝逢川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尾,又慢慢移到她臉上。

“你在意嗎?”

林晚棠冇說話。

謝逢川也冇有催。

巷子裡的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吹動他的衣領。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人拉向自己。

然後仰起臉,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