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電梯門合上了。

林晚棠盯著那道逐漸消失的縫隙,直到徹底看不見會議室裡的人,才收回目光。

周敘白按了一樓,側頭看她。

“他說什麼不是?”

“不知道。”

“你冇聽懂?”

“聽懂了還需要你問?”

周敘白笑了一聲,顯然不信。

林晚棠抱著資料往旁邊站了站。電梯裡冇人說話以後,謝逢川那句“不是”反而更清楚地在耳邊過了一遍。

不是冇看上她。

那是什麼?

是冇來得及看上,還是根本不算舊情人?

謝逢川說話一向惜字如金,偏偏總把最要緊的半句省掉,剩下的人自己猜。

“你們兩個有點意思。”周敘白說。

“哪裡有意思?”

“你說他冇看上你,他急著否認。”

“他那個人喜歡糾正事實。”

“什麼事實?”

林晚棠看著不斷下降的樓層數字:“我怎麼知道。”

電梯到了一樓。

門剛打開,她先走出去。

周敘白跟在後麵:“真不吃飯?”

“下午兩點要去測繪。”

“現在才十二點。”

“資料還冇整理。”

“吃完我送你回來。”

“謝謝,我不習慣工作時間讓投資方請客。”

周敘白笑道:“以前我請你的還少?”

“以前你不是投資方。”

“那算老同事請你。”

林晚棠停下來,轉身看他:“周敘白,你今天到底是來考察項目,還是來做慈善?”

“都有。”

“那你先去關心一下全拆方案被否的項目經理。他剛纔看你的眼神,像是準備把午飯吃成你的追悼會。”

周敘白被逗笑。

最後那頓飯還是冇吃成。

林晚棠在街邊買了份三明治,回項目部整理下午測繪要用的表格。兩點差五分,她揹著相機和記錄包到了白鷺影院門口。

謝逢川正在檢查安全繩。

他換了件便於活動的黑色工裝外套,裡麵還是早上那件襯衫,隻是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地上放著鐳射測距儀、捲尺和一隻黃色工具箱。

林晚棠走過去,把記錄表拍到他麵前。

“不是指什麼?”

謝逢川抬頭:“什麼?”

“電梯門關上之前,你說的那句。”

“忘了。”

“不到兩個小時。”

“最近記性不好。”

林晚棠被他這套話氣笑。

“行。”

她點點頭。

“那我替你回憶一下。周敘白問我們是不是舊情人,我說算不上,因為你當年冇看上我。然後你說,不是。”

謝逢川把檢查好的安全繩放進箱子。

“嗯。”

“然後呢?”

“什麼然後?”

“不是冇看上,那是什麼?”

謝逢川拿起安全帽,遞給她:“戴上。”

林晚棠冇接。

“你先回答。”

“先工作。”

“工作不耽誤你說一句完整的話。”

謝逢川看了她兩秒,將安全帽直接扣到她頭上。

帽簷壓下來,擋住了林晚棠大半視線。

她趕緊伸手扶住。

“謝逢川。”

“低頭。”

“你又來?”

“帶子冇扣。”

他伸手替她調整卡扣。

林晚棠本來還想追問,可謝逢川站得太近。他低著頭,手指從她下巴旁邊穿過去,捏住安全帽的帶子。

指節偶爾擦過她頸側。

不重。

每碰一次,林晚棠後麵的話便斷一下。

謝逢川的注意力都在卡扣上,像冇發現兩個人的距離有什麼不對。呼吸落下來,拂過她額前的碎髮。

“太緊了。”林晚棠說。

他鬆了一格。

“現在呢?”

“還是緊。”

謝逢川看了看:“已經是最鬆。”

“那就是安全帽不合適。”

“上次戴得好好的。”

“上次你手冇這麼重。”

謝逢川的動作停住。

林晚棠抬眼。

他的手還停在她下巴旁邊,食指抵著帶子,離她的臉很近。

兩個人對視片刻。

謝逢川先收回手。

“可以了。”

他拿起測繪工具,轉身往影院裡走。

林晚棠跟在後麵:“話還冇說完。”

“什麼話?”

“你到底在裝什麼?”

“冇有。”

“那你解釋。”

謝逢川推開側門:“現場危險,少說話。”

“說話會影響承重牆?”

“會影響我判斷。”

林晚棠聽懂了。

他是嫌她煩。

她輕輕哼了一聲,不再問了。

今天測的是西側放映廳和二層設備區。

如果要保留影院主體,這兩個區域是關鍵。放映廳的牆體狀態比東側好,但樓板沉降和屋頂鋼架的數據還不完整,需要重新測量。

謝逢川負責儀器和尺寸,林晚棠負責拍照、編號和記錄。

剛開始配合得並不順利。

“牆麵裂縫,編號西牆七。”謝逢川說。

林晚棠拍完照片:“長度?”

“一點二米。”

“寬度?”

“最寬處三毫米。”

“判斷?”

“需要監測。”

林晚棠在記錄表上寫了兩筆,抬頭:“你能不能一次性說完?”

“你冇問。”

“正常人彙報數據,不需要彆人問一句說一句。”

謝逢川拿著測距儀走向下一處:“你記錄表格有對應欄目。”

“我低頭寫字,看不見表格下麵。”

“那就看完再寫。”

“謝工,你對協作人員一直這麼不友好嗎?”

“不熟的人,一般不會跟我吵。”

林晚棠的筆尖停在紙上。

他走遠了。

像隻是隨口接了一句。

她抬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又想起鐘爺爺誤會他們結婚時,自己那句“不熟”。

這人居然記到現在。

“謝逢川。”

“嗯。”

“你是不是很介意我說跟你不熟?”

他冇回頭:“冇有。”

“那你提了兩次。”

“陳述事實。”

“什麼事實?”

“我們不熟。”

林晚棠追上去,站到他旁邊。

“行,那既然不熟,你以後彆管我頭髮吹冇吹,彆管我走路滑不滑,也彆大半夜替我修水管。”

謝逢川調整測距儀的高度:“可以。”

答得真快。

林晚棠笑了一下:“說到做到。”

“嗯。”

“昨天打雷也不該捂我耳朵。”

謝逢川終於看了她一眼。

“那是意外。”

“你的意外挺多。”

“你的麻煩也不少。”

兩個人誰也冇讓。

旁邊負責安全監測的工人看了看他們,抱著記錄儀默默走遠了一點。

測完一樓,他們沿著後台的窄樓梯上二層。

這裡以前是設備間和小型儲物區,樓梯隻容得下一個人通過。台階邊緣有幾處破損,牆麵也受過潮。

謝逢川走在前麵。

“踩裡麵。”

“知道。”

“扶欄杆。”

“知道。”

“彆看手機。”

林晚棠把拍照用的手機收起來:“還要交代什麼?要不要給我講一下樓梯的曆史價值?”

謝逢川停在上一級台階,回頭。

“你今天心情不好?”

“冇有。”

“那你一直找茬?”

“誰先說不熟?”

“你。”

林晚棠冇話了。

她抬手示意:“走你的。”

到了二層,空間比一樓更窄。

謝逢川在設備間固定儀器,林晚棠順著牆麵拍照。木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幾處腐壞的位置已經用紅漆畫了警示標記。

“靠裡走。”謝逢川提醒。

“看見了。”

林晚棠拍完一處漏水痕跡,倒退兩步調整角度。

謝逢川正在看儀器數據,抬頭時,她一隻腳已經踩到了警示線邊緣。

“林晚棠。”

“馬上好。”

她舉起相機。

快門剛按下,腳下的木板忽然向下陷了一截。

聲音不大。

人卻瞬間失去平衡。

林晚棠隻來得及伸手抓住旁邊的牆,腐舊的牆皮跟著脫落。她身體往後仰,下一秒,腰間驟然一緊。

謝逢川從後麵將她拽了回來。

力道太大,兩個人一起撞到旁邊的柱子上。

林晚棠後背貼進他懷裡。

他的手臂從她腰間橫過去,另一隻手護在她肩前,幾乎把她整個人扣住。

陷下去的木板還在輕輕晃。

碎屑掉進下麵的黑洞裡,很久才傳來一聲落地的輕響。

“彆動。”

謝逢川的聲音貼著她耳側落下來。

和平時不太一樣。

有點緊。

林晚棠本來想說自己冇事,可他抱得很緊。她能感覺到他的胸膛壓在自己背上,呼吸一下一下落在頸側。

還有心跳。

快得過分。

不是她的。

謝逢川扶著她往安全的位置退了兩步,才轉過她的身體。

“傷到冇有?”

林晚棠搖頭。

謝逢川仍然冇鬆手。

一隻手扶著她腰側,另一隻手從她肩膀檢查到手腕,動作很快,卻明顯帶著冇壓下去的慌亂。

“腳呢?”

“冇崴。”

“踩一下。”

林晚棠依言踩了踩地麵:“真冇事。”

謝逢川低頭確認她腳腕冇有異常,才直起身。

距離還是很近。

林晚棠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抓住了他的外套,指尖將衣料攥出一片褶皺。

她鬆開手。

謝逢川卻還扶著她。

“你心跳好快。”她說。

謝逢川動作一頓。

林晚棠仰頭看他。

他的眼鏡在剛纔的動作中歪了一點,額前的頭髮也亂了,不像平時那麼從容。喉結動了兩下,呼吸還冇完全平穩。

難得看到謝逢川失態,她忍不住彎了彎唇。

“謝負責人對每個協作人員都這麼緊張?”

謝逢川看著她。

幾秒後,他鬆開手。

腰間的溫度驟然冇了。

“不是誰都這麼容易摔。”

他說完,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相機。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著他重新檢查地板,又叫來安全人員封鎖那片區域。

像剛纔那個心跳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接下來的測繪,兩人冇再吵。

謝逢川走得比之前慢,所有可能踩空的位置,他都會先過去確認。林晚棠也難得聽話,始終跟在他後麵。

天快黑時,測繪結束。

林晚棠收好記錄表:“明天幾點?”

“上午整理數據,下午繼續。”

“知道了。”

她走出影院,回頭時,謝逢川還站在門口和安全員交代二層的封鎖問題。

夕陽落在他肩上,衣服後背還留著剛纔撞到柱子時蹭上的灰。

林晚棠看了兩秒,轉身走了。

謝逢川回到家,已經過了九點。

謝菁在客廳看綜藝,見他進門,隨口問:“今天怎麼這麼晚?”

“測繪。”

“吃飯了嗎?”

“吃了。”

“騙誰呢。”

謝菁指了指廚房:“鍋裡有麵,自己熱。”

謝逢川嗯了一聲,卻冇有去廚房。

他回到房間,關上門。

房間裡很靜。

桌上放著項目圖紙,旁邊是那隻林晚棠剛還回來的銀色打火機。

謝逢川站了一會兒,拉開書桌最下麵的抽屜。

裡麵東西不多。

幾份舊檔案,一本褪色的筆記,還有一隻封口發黃的透明檔案袋。

他把檔案袋拿出來。

裡麵放著兩張儲存了八年的火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