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葦蕩迷蹤
萍蹤魅影
“轟隆——嘩啦!”
沉重的竹簾框架如同斷頭的巨獸,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狠狠砸在水榭中央!斷木殘骸、碎裂的竹片、撕裂的簾布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煙塵瞬間衝天而起,混合著湖麵吹來的水汽,形成一片渾濁的、令人窒息的死亡帷幕!
“保護國公!”
“公子小心!”
驚怒交加的吼聲在煙塵中炸響!玄甲親兵如同黑色的礁石,瞬間收攏,將沈擎蒼魁梧的身軀死死護在中央,重槊揮舞,格擋著砸落的巨木殘骸,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陸府護衛則如同驚弓之鳥,一部分撲向陸沉舟,一部分被這突如其來的二次坍塌嚇得連連後退,陣型瞬間大亂!
混亂!極致的混亂!
煙塵彌漫,遮蔽了視線。嗆人的木屑粉塵鑽進鼻腔,引發劇烈的咳嗽。碎裂的木板和傾倒的欄杆將水榭分割成一片狼藉的廢墟。斷腕灰衣隨從的慘嚎被淹沒在巨大的倒塌聲和金屬碰撞的噪音中。湖麵上,那幾個搜尋的護衛被這驚天動地的變故驚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朝岸邊拚命遊去!
陸沉舟被兩名忠心護衛死死拽著向後急退,石青色的錦袍沾滿了灰黑色的木屑粉塵,發冠徹底歪斜,幾縷發絲狼狽地貼在汗濕的額角。他劇烈地咳嗽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卻如同淬了毒的寒冰,穿透彌漫的煙塵,死死盯著那支烏黑弩箭射來的方向!又是它!又是那該死的弩箭!目標精準!時機歹毒!這絕非偶然!有人在暗中操控一切!攪亂他的棋局!
沈擎蒼被親兵護在中央,重甲上濺滿了泥點和木屑,他怒目圓睜,赤紅的雙目如同燃燒的炭火,在煙塵中掃視!女兒!他的棲凰!剛才那護衛喊什麽?“夫人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湖水……這混亂……這歹毒的弩箭!定是陸沉舟這狼心狗肺的畜生搗鬼!還有那逃走的灰衣人!
“搜湖!給老子搜!”沈擎蒼的咆哮如同受傷雄獅的怒吼,壓過了所有的嘈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掘地三尺也要把棲凰找出來!”
“封鎖全府!所有出口!一隻蒼蠅也不準飛出去!”幾乎同時,陸沉舟冰冷如刀的聲音也厲聲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暴戾,“水下!岸上!假山!樹叢!給我一寸寸的搜!找到夫人!找到……任何可疑之物!”他不能明說那人皮地圖,但“可疑之物”四字,已足夠手下心領神會!
兩撥人馬,帶著截然不同的目的,卻發出了近乎相同的命令!
“噗通!噗通!”
更多的陸府護衛被驅趕著跳入冰冷的湖水,如同下餃子一般,在渾濁的水中胡亂摸索、潛遊,攪起更大的浪花和汙泥。
岸上,玄甲親兵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一部分迅速散開,沿著湖岸展開拉網式搜尋,沉重的鐵靴踏碎精緻的鵝卵石小徑和名貴花草,槊鋒掃過每一處可能藏人的假山縫隙、灌木叢。另一部分則如同冰冷的磐石,牢牢封鎖住水榭廢墟,槊鋒直指煙塵中狼狽的陸沉舟及其護衛,殺氣騰騰,寸步不讓!
陸府護衛也不甘示弱,在雲岫(她已從密道返回,臉色鐵青)的指揮下,一部分人跳湖,一部分人則與玄甲親兵形成冰冷對峙,刀劍相向,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在彌漫的煙塵中無聲絞殺!更有身手矯健者,如同猿猴般攀上假山、樹木,居高臨下地搜尋著水麵和岸邊的異常。
整個沉璧水榭區域,徹底淪為風暴肆虐的戰場!湖麵被無數護衛攪得渾濁不堪,如同沸騰的泥湯。岸上刀光劍影,草木皆兵,沉重的腳步聲、粗暴的翻查聲、護衛們急促的呼喝聲、受傷者的呻吟聲……交織成一曲混亂而血腥的交響!
煙塵稍稍散去一些,露出水榭中央那片巨大的廢墟。斷裂的竹簾框架如同巨獸的骸骨,猙獰地橫亙著。
陸沉舟拂開眼前的灰塵,目光如同最陰鷙的毒蛇,掃過混亂的湖麵,掃過殺氣騰騰的玄甲親兵,最終落在沈擎蒼那張因狂怒和焦慮而扭曲的臉上。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和滔天的殺意,聲音帶著一種刻骨的冰冷,如同冰刀刮過琉璃:
“沈擎蒼!你縱兵行凶,毀我府邸,傷我護衛!更意圖刺殺朝廷命官!此等滔天大罪,本官即刻上奏天聽!你靖國公府,等著滿門抄斬吧!”他必須搶占先機,將這擅闖私邸、縱兵傷人的罪名死死扣在沈擎蒼頭上!
“放屁!”沈擎蒼須發戟張,重槊狠狠頓地,砸得腳下木板碎裂,“老夫隻為尋女!陸沉舟!你戕害發妻,勾結外寇(他指向鷂鷹消失的假山密道方向),罪該萬死!今日若尋不回棲凰,老夫定將你挫骨揚灰!告到禦前,老夫也要撕下你這清流名臣的偽善畫皮!”
兩人如同鬥獸般怒目而視,滔天的殺意在空中碰撞,幾乎要濺出火星!煙塵在他們之間翻滾,如同無形的戰場。
混亂的搜尋仍在繼續。
湖麵上,護衛們如同無頭蒼蠅般撲騰,除了攪起更多的汙泥和水草,一無所獲。岸邊的拉網式搜尋同樣徒勞,每一寸土地都被翻查,每一處假山石縫都被探查,連茂密的樹冠都被長槊捅過,驚起幾隻飛鳥,卻不見半個人影。
沈棲凰,連同她吞下的那捲致命地圖,如同人間蒸發!
“報!東岸蘆葦叢……無異常!”
“報!西側假山群……未發現夫人蹤跡!”
“水下……水下能見度太低,全是泥!什麽也摸不到!”
一聲聲帶著惶恐和疲憊的回報,如同冰冷的雪水,澆在陸沉舟和沈擎蒼心頭。
陸沉舟的臉色越來越沉,眼底的冰寒幾乎要凝結成實質。不見了?真不見了?重傷落水,吞下異物,絕無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逃脫這銅牆鐵壁般的搜尋!除非……有鬼?!或者,那第三方勢力,不僅射出了弩箭,更在水下……接應了她?!這個念頭讓他心底的寒意更甚!
沈擎蒼的心則如同墜入無底深淵,巨大的恐慌和絕望幾乎要將他吞噬。棲凰……他的女兒……難道真的……被這冰冷的湖水徹底吞噬,屍骨無存?!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髒,讓他雄壯的身軀都微微顫抖起來。
就在這絕望與暴怒交織、搜尋陷入僵局的死寂時刻——
“報——!!!”
一個淒厲變調、帶著無盡驚恐的嘶喊聲,如同喪鍾般從遠離水榭、靠近陸府西側院牆方向的岸邊傳來!那聲音穿透了混亂的噪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隻見一個負責搜尋外圍的陸府護衛,連滾帶爬地從一片茂密的、足有半人高的蘆葦蕩邊緣衝了出來!他臉色慘白如紙,眼神驚恐欲絕,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手指顫抖地指向身後那片隨風搖曳的、發出沙沙聲響的蘆葦蕩深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血……血!好……好多血!還……還有……布……布條!是……是夫人衣服上的!!”
“什麽?!”陸沉舟和沈擎蒼同時厲喝!身影如同離弦之箭,瞬間朝著那片蘆葦蕩方向暴衝而去!身後護衛親兵如同潮水般緊隨!
撥開茂密堅韌的蘆葦杆,一股濃重的、令人作嘔的、新鮮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瞬間倒吸一口冷氣!
一片被壓倒的蘆葦叢中,暗紅色的血液如同小溪般汩汩流淌,浸透了潮濕的泥土和折斷的草莖,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刺目而妖異!血液尚未完全凝固,顯然剛剛流下不久!
而在那片刺目的血泊邊緣,幾片被撕裂的、沾滿汙泥和暗紅血漬的雲水藍色錦緞碎片,如同被遺棄的殘破蝶翼,散落在壓倒的蘆葦杆上!那顏色,那質地——正是沈棲凰今日所穿的素錦襦裙!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血泊和碎布中間,清晰可見一片淩亂的拖拽痕跡!那痕跡深深嵌入泥濘的岸邊,一路延伸,沒入蘆葦蕩深處更幽暗的、通往陸府西側高牆的方向!痕跡中,混雜著一種模糊的、不同於人類鞋履的巨大腳印,還有……某種長條形物體在泥地上刮擦留下的深痕!
“棲凰——!!”沈擎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魁梧的身軀劇烈一晃,重甲鏗鏘!他猛地撲到那血泊邊,顫抖的手指撚起一片染血的碎布,那布料上熟悉的纏枝蓮暗紋,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栗!
陸沉舟的臉色在瞬間變得鐵青!他死死盯著那片巨大的、觸目驚心的血泊和延伸向黑暗的拖痕,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不是失蹤!是被人強行拖走了!在如此嚴密的搜尋下!留下如此明顯的痕跡!是挑釁!是示威!更是……**裸的宣告!
那巨大的腳印……那長條形的刮痕……是某種特製的工具?還是……
“追!”陸沉舟的聲音如同從齒縫裏擠出,帶著前所未有的森寒殺意,“沿著痕跡!給本官追!不惜一切代價!把人——和東西,給本官奪回來!”
“是!”雲岫臉色凝重至極,厲聲應命,帶著一隊最精銳的護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獵犬,沿著泥濘岸上那清晰的拖痕,迅疾無比地撲向蘆葦蕩深處!
沈擎蒼猛地抬頭,赤紅的雙目中燃燒著焚盡一切的怒火和孤注一擲的決絕!他不再看陸沉舟,重槊一指那幽深的拖痕方向,聲如雷霆:
“跟上!救回小姐!擋路者——殺無赦!”
玄甲洪流瞬間啟動,鐵甲轟鳴,踏碎蘆葦,緊隨著陸府護衛的蹤跡,如同鋼鐵洪流般碾入那片隨風搖曳、沙沙作響的、彷彿隱藏著無盡凶險與密密的幽暗蘆葦蕩深處!
血腥的拖痕,如同地獄的邀請函。
指向未知的黑暗。
萍蹤已現,魅影重重。
這場以血為主的棋局,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徹底推向了更加凶險莫測的深淵!
鬼影拖痕
“追!”
陸沉舟那淬著寒冰殺意的命令與沈擎蒼裹挾著泣血怒火的咆哮,如同兩道撕裂蘆葦蕩的死神敕令,狠狠撞進這片彌漫著濃重血腥的泥濘之地!
“是!”
“殺無赦!”
雲岫厲聲應命,靛青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隊陸府精銳護衛,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瞬間撲入那片被壓倒、浸透暗紅血液的蘆葦叢!靴底狠狠踏過粘稠的血泊,濺起汙濁的血泥,沿著泥地上那道觸目驚心的拖拽痕跡,迅疾無比地衝向幽暗深處!
幾乎同時!沈擎蒼身後的玄甲洪流發出震天怒吼!重甲鏗鏘,槊鋒破空,如同黑色的鋼鐵狂潮,轟然碾過脆弱的蘆葦杆,緊隨陸府護衛的蹤跡,帶著踏碎一切的決絕,衝入隨風搖曳、沙沙作響的死亡迷宮!
兩股代表著不同意誌、卻同樣殺氣衝天的洪流,在這狹窄的蘆葦蕩岸邊轟然交匯!
“滾開!”玄甲親兵百夫長雙目赤紅,重槊橫掃,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向擋在前路的陸府護衛!他眼中隻有那道染血的拖痕!隻有生死不明的小姐!任何阻攔,皆為死敵!
“攔住他們!”陸府護衛頭目眼神陰鷙,刀光如匹練,悍然迎上!公子有令,不惜一切代價奪回夫人和“東西”!靖國公府的兵,敢擋路,那就殺!
“鏘——!”
刺耳的金鐵交鳴如同死神的喪鍾,瞬間點燃了導火索!
刀光!槊影!瞬間絞殺在一起!怒吼聲、咆哮聲、兵刃碰撞的爆響、肉體被撕裂的悶響、瀕死的慘嚎……瞬間打破了蘆葦蕩死寂的沙沙聲,將這片幽暗之地化作了血腥的修羅屠場!
斷肢與鮮血在渾濁的空氣中飛濺!粘稠的血液混合著泥漿,將翠綠的蘆葦杆染成詭異的暗紅!不斷有人倒下,被沉重的鐵靴或泥濘的土地吞噬,生命如同草芥般被收割!
“不要戀戰!跟緊痕跡!”雲岫的聲音尖利如刀,穿透混亂的廝殺!她身形如鬼魅,避開一記勢大力沉的重槊劈砍,手中短刃如同毒蛇吐信,瞬間割開一名試圖阻攔的玄甲親兵咽喉!溫熱的鮮血噴濺在她冰冷的側臉上,她卻毫不停留,腳尖在泥濘的地麵一點,借力向前疾掠!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死死鎖定著前方蘆葦叢中那道蜿蜒深入、混雜著巨大腳印和長條刮痕的拖拽軌跡!
目標在前!小姐(夫人)和那要命的東西在前!任何阻擋,殺!
沈擎蒼重槊揮舞,如同狂龍出海,每一次橫掃都帶起腥風血雨!一名陸府護衛被重槊攔腰砸中,慘叫著倒飛出去,撞倒一片蘆葦!但他前進的速度被這悍不畏死的糾纏死死拖住!看著雲岫那靛青的身影如同附骨之蛆般沿著拖痕飛速深入,沈擎蒼目眥欲裂!
“陸沉舟!你這畜生!還我女兒命來!”他狂怒的咆哮如同受傷巨獸的悲鳴,重槊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不顧一切地砸向被護衛重重保護的陸沉舟!
陸沉舟臉色鐵青,在護衛拚死掩護下急退,避開這含怒一擊。他並未理會沈擎蒼的咆哮,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如同最陰冷的毒蛇,穿透混亂的廝殺和飛舞的血肉,同樣死死盯在前方蘆葦深處雲岫追逐的方向!沈棲凰!那捲地圖!絕不能被第三方奪走!更不能落入沈擎蒼之手!
“擋住沈擎蒼!其他人,跟上雲岫!”陸沉舟的聲音冰冷如九幽寒風,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數名陸府死士如同聞令的惡鬼,赤紅著雙眼,完全不顧自身生死,以血肉之軀撲向沈擎蒼,用刀劍,用身體,甚至用牙齒,死死拖住這頭暴怒的雄獅!
血腥的絞殺在泥濘的岸邊瘋狂蔓延,每一步推進都踏著淋漓的鮮血和破碎的屍體。而那蜿蜒向黑暗深處的拖痕,如同一條用鮮血鋪就的死亡之路,吸引著雙方最精銳的力量,不顧一切地向前!
拖拽的痕跡在茂密的蘆葦叢中時隱時現,深深嵌入潮濕的泥地。那巨大而模糊的腳印(如同某種特製的蹼足?)和長條形的刮痕(像是沉重的鐵器或船櫓拖行?)在泥漿中清晰得令人心悸。散落的、沾滿汙泥和暗紅血漬的雲水藍錦緞碎片如同絕望的標記,指引著方向。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蘆葦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氣,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作嘔的氣息,彌漫在每一寸空氣中。
雲岫的速度極快,如同貼地飛行的夜梟,將身後混亂的廝殺聲漸漸甩開。她的心卻沉到了穀底。血跡越來越新鮮!拖痕越來越清晰!這絕不是倉促逃竄該有的痕跡!更像是一種……刻意留下的、挑釁般的指引!
陷阱!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她渾身汗毛倒豎!但她不能停!公子要的東西,必須奪回!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她猛地撥開一片格外濃密的蘆葦——
眼前豁然開朗!
已到了蘆葦蕩的邊緣!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布滿碎石和濕滑苔蘚的泥濘淺灘。陸府那高聳的西側圍牆在望,爬滿了濕漉漉的藤蔓,牆根下堆著一些廢棄的漁網和朽木。
而就在這片淺灘中央,那觸目驚心的拖痕,消失了!
不是中斷,是消失!彷彿拖拽至此的東西憑空蒸發!
泥地上隻留下一片更大、更粘稠、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泊!血泊邊緣,散落著更多的、被暴力撕扯下來的雲水藍錦緞碎片,甚至還有幾縷沾著血汙的、烏黑的長發!
血泊旁邊,清晰地印著幾個淩亂的、與之前巨大腳印截然不同的——屬於人類靴子的濕泥腳印!腳印朝著圍牆方向延伸了幾步,然後……也詭異地消失了!如同踏入了虛空!
而在那片最大的血泊邊緣,一個東西在灰白天光下折射著幽冷的微光,瞬間攫住了雲岫所有的視線!
一枚小小的、素銀雕琢的、玉蘭花苞形狀的簪頭!
正是沈棲凰發髻上那支唯一的、沾著水草的玉蘭銀簪的簪頭部分!此刻,它孤零零地躺在血泊旁的汙泥裏,簪身不知所蹤,斷口處沾著暗紅的血漬,彷彿被暴力折斷!
“夫人!”緊隨雲岫衝出的幾名陸府精銳護衛看到這慘烈的一幕,忍不住失聲驚呼!這血泊!這碎布!這斷簪!無不昭示著一個令人絕望的事實——夫人在這裏遭遇了極其暴力的對待!甚至可能……凶多吉少!
雲岫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她蹲下身,指尖顫抖著(一半是震驚,一半是後怕)撚起那枚冰冷的、沾著血汙泥漬的玉蘭簪頭。斷口新鮮,帶著蠻力扭曲的痕跡。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梳子,掃過那片巨大的血泊,掃過散落的碎布和斷發,掃過那幾個淩亂的人類腳印和它們消失的詭異之處……
沒有屍體!沒有掙紮搏鬥的痕跡!隻有這片象征毀滅終點的血泊和消失的腳印!
東西呢?!夫人吞下去的那捲地圖呢?!是被帶走了?還是……
“搜!搜這灘塗!搜圍牆!搜水裏!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東西一定要找到!”雲岫猛地站起,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尖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厲聲命令!護衛們立刻如同炸窩的馬蜂,撲向淺灘、撲向圍牆、撲向蘆葦蕩邊緣的渾濁水麵!
“棲凰——!!”
一聲撕心裂肺、飽含著無盡絕望與暴怒的咆哮自身後傳來!
沈擎蒼終於殺透重圍,魁梧的身軀帶著一身血汙(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敵人的),如同浴血的戰神,衝到了這片淺灘!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片巨大的、刺目的血泊!看到了散落的女兒衣衫碎片!看到了汙泥中那枚染血的斷簪!
眼前一陣發黑!雄壯的身軀劇烈一晃,重槊“哐當”一聲拄地才勉強穩住!一股腥甜直衝喉頭,又被他死死嚥下!
“陸——沉——舟——!!”沈擎蒼猛地轉頭,赤紅的雙目如同燃燒的地獄之火,死死鎖定在剛剛趕到灘塗邊緣、同樣被眼前景象震住的陸沉舟身上!那目光中的恨意與暴怒,足以焚毀世間萬物!他不再有任何言語,所有的悲憤與絕望都化作了毀滅的力量!重槊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滅世的雷霆,不顧一切地朝著陸沉舟轟然砸落!
“公子小心!”雲岫和護衛們肝膽俱裂,拚死撲上阻攔!
陸沉舟在沈擎蒼重擊砸落的瞬間,瞳孔亦是驟然收縮!但他並未慌亂,身形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靈巧向後急退!同時,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卻如同最冷靜的毒蛇,穿透了沈擎蒼暴怒的身影,死死釘在淺灘上那片巨大的血泊和消失的腳印上!
消失了?憑空消失?
不!絕不可能!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瞬間掃過那片泥濘的灘塗,掃過圍牆根下堆積的廢棄漁網和朽木,掃過平靜卻深不見底的蘆葦蕩邊緣水域……最終,定格在那幾個淩亂的人類腳印消失的地方——緊挨著圍牆根下,一處被茂密藤蔓和積水半掩蓋的、毫不起眼的……
狗洞!
一個僅容孩童或瘦小成人蜷縮通過的、被藤蔓和汙水遮掩的破洞!洞口邊緣的苔蘚和濕泥,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新鮮的刮蹭痕跡!
一個瘋狂的、卻又無比契閤眼前所有痕跡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陸沉舟的腦海!
拖痕是假的!巨大的腳印是偽造的!目的就是將他們引向這片開闊灘塗,這片觸目驚心的“終點”!
真正的轉移,在更早之前!在那片茂密的蘆葦深處!有人偽造了這慘烈的現場,然後……扛著或拖著昏迷(或已死)的沈棲凰,從那個肮髒的狗洞,鑽了出去!
金蟬脫殼!好一招瞞天過海!
“牆外!追!”陸沉舟的聲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淩,帶著一種洞穿陰謀的森寒與暴戾,猛地指向那個被藤蔓遮掩的狗洞!
幾乎同時!
“咻——!咻——!咻——!”
三支烏黑的弩箭,如同來自地獄的索命符咒,帶著比之前更加淒厲刺耳的破空尖嘯,撕裂長空!
這一次,目標不再是水榭!
而是——
一支射向暴怒欲狂、高舉重槊的沈擎蒼後心!
一支射向正撲向狗洞方向的雲岫!
最後一支,帶著最刁鑽的角度,如同毒蛇般射向陸沉舟因急退而暴露出的咽喉要害!
死神之吻,同時籠罩三方!
葦蕩深處,鬼影森森,殺局連環!
金蟬脫殼
“牆外!追!”
陸沉舟那淬著森寒與暴戾的指令,如同冰錐刺破蘆葦蕩的血腥喧囂,狠狠指向圍牆根下藤蔓汙水遮掩的狗洞!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刹那!
“咻——!咻——!咻——!”
三支烏黑如墨、帶著地獄尖嘯的弩箭,撕裂了灰濛濛的天幕!如同三道索命的黑色閃電,以超越凡人反應極限的速度,挾著刺骨的死亡氣息,精準無比地籠罩而下!
一支,直取暴怒欲狂、高舉重槊欲將陸沉舟砸成肉泥的沈擎蒼後心!箭簇破空的厲嘯,是死神的低語!
一支,毒蛇般射向正欲撲向狗洞的雲岫咽喉!快!狠!刁鑽!封死了她所有閃避的空間!
最後一支,角度最為陰毒詭譎!如同預判了陸沉舟急退的軌跡,帶著撕裂空氣的刺耳尖鳴,直取其因閃避重槊而微微後仰、暴露無遺的咽喉要害!
殺局!真正的絕殺之局!一箭三雕!要將這蘆葦灘塗上所有關鍵人物,瞬間抹殺!
“國公小心!”千鈞一發!沈擎蒼身側一名渾身浴血、卻始終如同磐石般護衛在旁的玄甲親兵百夫長,發出了目眥欲裂的嘶吼!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完全是無數次沙場喋血淬煉出的本能!雄壯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將沈擎蒼魁梧的身軀狠狠撞開!同時,他手中的重槊如同怒龍擺尾,帶著同歸於盡的慘烈,不顧一切地朝著射向國公後心的那道烏光橫掃而去!
“鐺——噗嗤!”
震耳欲聾的金鐵爆鳴與血肉撕裂聲幾乎同時響起!
重槊的槊鋒險之又險地掃中了弩箭的尾羽!巨大的力量讓箭矢軌跡瞬間偏移!但箭簇蘊含的恐怖動能依舊貫穿了百夫長倉促間抬起格擋的左臂!堅硬的臂甲如同紙糊般被撕裂!血花混合著碎骨爆開!弩箭帶著一蓬血雨,狠狠紮入他肩胛骨下方,透背而出!
“呃啊——!”百夫長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嚎,雄壯的身軀如同被攻城錘擊中,轟然向後倒去,重重砸在泥濘的血泊中!
沈擎蒼被這捨命一撞,身體猛地趔趄,那含怒砸下的重槊失去了準頭,狠狠砸在陸沉舟身側的泥地上,濺起漫天汙濁的血水泥漿!他赤紅的雙目瞬間被那替自己擋箭、倒在血泊中的親兵身影填滿!巨大的悲憤如同火山般在胸腔炸開!
另一邊!
射向雲岫咽喉的毒箭已至!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雲岫的瞳孔縮成了針尖!那箭太快!太刁!封死了所有退路!避無可避!
在這生死立判的瞬間,雲岫展現出了超越常人的狠絕與應變!她竟不閃不避!身體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柔韌猛地向後仰倒,如同折斷的楊柳!同時,她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枚染血的玉蘭銀簪簪頭,被她用盡全身力氣,如同暗器般朝著襲來的箭矢狠狠擲出!
“叮!”
一聲微不可察的脆響!
簪頭精準地撞在了箭簇側麵!極其細微的碰撞!力量雖小,卻在電光火石間讓那必殺的一箭產生了毫厘的偏移!
“噗嗤!”
冰冷的箭簇擦著雲岫的頸側肌膚掠過!帶起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滾燙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劇痛讓她眼前一黑!身體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漿裏!
而射向陸沉舟的那支最為陰毒的弩箭,已至咽喉!他甚至能感受到箭簇尖端那冰冷的死亡氣息!
陸沉舟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從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翻湧著驚駭欲絕的寒芒!他退勢已盡!避無可避!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
就在這萬分之一息的刹那!
陸沉舟猛地一甩寬大的石青袍袖!袖中彷彿蘊藏著無形的力量!一卷泛著溫潤光澤的玉骨摺扇如同變戲法般滑入他掌心!扇骨非金非木,材質奇特,在灰白天光下流轉著內斂的光澤!
他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近乎柔若無骨的角度猛地一抖!摺扇“唰”地一聲展開!扇麵並非尋常書畫,而是密密麻麻排列著細如牛毛的銀色金屬絲!
“叮叮叮叮——!”
一陣令人牙酸的、密集如驟雨般的撞擊聲爆響!
那支奪命弩箭狠狠撞在了展開的扇麵之上!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由金屬絲編織的銅牆鐵壁!扇麵上細密的銀絲瘋狂震顫,發出高頻的嗡鳴!
弩箭蘊含的恐怖動能被這奇異的扇麵層層消解!箭簇在銀絲網格中瘋狂旋轉、摩擦,發出刺耳的銳響,濺起一溜刺目的火星!
最終!
“噗!”
弩箭的力道被徹底耗盡,箭頭淺淺地嵌入扇麵數分,尾羽猶在劇烈顫抖,卻再也無法前進一絲一毫!
陸沉舟握著摺扇的手臂因巨大的衝擊力而微微顫抖,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扇骨蜿蜒流下。他臉色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扇麵上那支兀自震顫的烏黑弩箭,眼底翻湧著劫後餘生的冰冷與……滔天的殺意!
牆外!又是牆外!
“牆外弩手!給本官揪出來!碎屍萬段!”陸沉舟的聲音因後怕和暴怒而微微嘶啞,卻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
“殺!”
“保護國公!”
短暫的死寂被更加瘋狂的嘶吼打破!僥幸逃過一劫的沈擎蒼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百夫長,雙目赤紅如血!玄甲親兵徹底瘋狂!如同被激怒的鋼鐵洪流,不顧一切地撲向陸沉舟的方向!陸府護衛同樣殺紅了眼,死死擋住!灘塗之上,瞬間爆發出比之前慘烈十倍的血腥絞殺!斷肢橫飛,鮮血如同廉價的紅漆潑灑!
雲岫捂著鮮血淋漓的頸側,強忍著劇痛和眩暈,掙紮著從泥濘中爬起!她看都沒看那差點要了她命的弩箭,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鎖定那個藤蔓汙水遮掩的狗洞!
公子說的沒錯!金蟬脫殼!那拖痕是假的!血泊是假的!碎布斷簪是障眼法!人早就從這裏被弄出去了!
“跟我來!”雲岫的聲音因頸側傷口而帶著漏氣的嘶啞,卻異常狠厲!她不顧噴湧的鮮血,身形如同受傷卻更顯凶戾的母豹,帶著幾名反應最快的陸府精銳,撲到狗洞前!
她粗暴地扯開濕滑粘膩的藤蔓,露出那個僅容瘦小之人蜷縮通過的、肮髒破洞。洞口邊緣的濕泥苔蘚上,幾道極其新鮮的、深深的指甲抓痕清晰可見!帶著一種絕望的掙紮感!洞內幽深潮濕,散發著濃重的腐土和汙水氣息。
“鑽過去!”雲岫厲聲下令!一名身材瘦小的護衛毫不猶豫,如同泥鰍般鑽入那汙穢的洞口!
雲岫緊隨其後!當她帶著滿身汙泥和頸側不斷湧出的鮮血,狼狽不堪地從牆外另一側的臭水溝裏爬出來時,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瞳孔收縮!
牆外是一條狹窄、肮髒、堆滿垃圾的後巷。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和腐爛氣息。
泥濘的地麵上,清晰地印著幾道淩亂的、沾滿汙泥和暗紅血漬的腳印!腳印旁邊,還有兩道深深嵌入泥地的車轍印!車轍很新,邊緣的泥漿尚未幹涸!
而在車轍印起始的地方,一小片被踩踏得稀爛的汙泥中,赫然躺著半截斷裂的素銀簪身!正是沈棲凰那支玉蘭銀簪的下半部分!簪身扭曲,斷口處沾著暗紅的血漬和汙泥!
“馬車!他們用馬車!”雲岫的聲音帶著狂怒和一絲終於抓住尾巴的狠厲!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同鷹隼般射向巷子盡頭!
“在那裏!”最先鑽出的瘦小護衛指著巷尾拐角處厲聲喊道!
隻見一輛極其普通、甚至有些破舊的青篷馬車,正瘋狂地甩開車簾,在狹窄肮髒的後巷裏,如同受驚的野馬般疾馳!駕車的車夫裹在寬大的蓑衣裏,看不清麵容,隻能看到他瘋狂抽打馬匹的鞭影!
車輪碾過坑窪的泥地,濺起大片的汙濁泥漿!車速極快,轉眼間就要衝出巷尾,匯入外麵更寬闊、人流複雜的街道!
“追!!”雲岫發出淒厲的尖嘯!不顧頸側噴湧的鮮血,如同瘋魔般朝著馬車狂追而去!身後護衛緊隨!
就在雲岫等人衝出巷尾的瞬間!
“咻——!”
第四支烏黑的弩箭!如同跗骨之蛆,帶著更加陰狠刁鑽的角度,撕裂空氣,精準無比地射向雲岫狂奔中的後心!
“雲岫姐小心!”一名護衛目眥欲裂,猛地將雲岫撲倒在地!
“噗嗤!”
弩箭狠狠貫穿了那名護衛的肩胛!帶起一蓬血雨!
“呃!”護衛發出一聲悶哼,重重壓在雲岫身上!
雲岫被撲倒在冰冷的泥水裏,眼睜睜看著那輛青篷馬車在巷尾猛地一拐,匯入了外麵喧囂的人流車馬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間消失不見!隻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留下的、帶著汙泥和水漬的濕痕,在初秋的冷風中迅速變淡……
“不——!!”雲岫發出絕望而憤怒的嘶吼,指甲深深摳進冰冷的泥地!頸側的傷口因劇烈情緒而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身下的汙水。
牆內,灘塗上的血腥廝殺仍在繼續,怒吼與慘嚎交織。
牆外,肮髒的後巷裏,隻餘下泥濘中的斷簪、血印、車轍……
以及那輛消失在茫茫人海、如同鬼魅般的青篷馬車。
金蟬已脫殼。
魅影入塵煙。
棋局未終,獵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