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煙雨歸鴻

陌路同車

“駕!駕!”

破舊的車轅在坑窪的石板路上瘋狂顛簸,發出瀕死般的呻吟。青灰色的車篷布在疾馳中劇烈鼓蕩,如同垂死掙紮的肺葉。鞭影如同毒蛇,撕裂潮濕的空氣,狠狠抽打在拉車老馬枯瘦的脊背上,帶起一道道血痕。老馬嘶鳴著,口鼻噴出滾燙的白沫,四蹄在濕滑的街麵打滑,卻依舊被那裹在寬大蓑衣裏的車夫驅趕著,亡命般衝入西市喧囂鼎沸的百丈紅塵。

車廂內。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汙水的餿臭、以及一股奇異的、帶著苦澀回甘的草木冷香,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氣味,死死扼住沈棲凰殘存的意識。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她破碎的身體上。左臂傷口深處那被強行塞入又撕裂的劇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血肉裏攪動!腹腔深處,那捲冰冷滑膩的人皮地圖如同燃燒的毒炭,灼燒著她的五髒六腑!更可怕的是喉嚨和食道裏那異物強行撐開、刮擦留下的撕裂般灼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血腥的鐵鏽味。

冷。刺骨的冷。

從肌膚一直冷到骨髓深處。

血液彷彿在慢慢凝固,帶走最後一絲力氣。

她蜷縮在冰冷堅硬的車廂地板上,身下是粗糙的草蓆,硌著骨頭。濕透的素色中衣緊貼著肌膚,黏膩冰冷。散亂如海藻般的烏黑長發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幾縷黏在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的唇邊,隨著身體的抽搐微微顫動。每一次咳嗽,都牽動全身傷口,帶來滅頂的劇痛和更濃的血腥氣,卻隻能發出微弱如幼貓般的嗚咽。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如同狂風中的殘燭,隨時會徹底熄滅。

要死了嗎?

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肮髒破舊的馬車裏?

父親……兄長……靖國公府……

巨大的絕望和不甘如同冰冷的潮水,試圖將她殘存的意識徹底吞沒。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無邊黑暗的刹那——

一隻冰冷的手,毫無征兆地探了過來。

那手異常穩定,骨節修長分明,膚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蒼白,指甲修剪得極其圓潤幹淨。指尖帶著一種非人的涼意,如同千年寒玉,輕輕拂開她臉上被汗水和血汙黏住的、濕漉漉的發絲。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般的平靜。

沈棲凰的身體因這冰冷的觸碰而劇烈一顫!如同瀕死的魚被投入冰水!渙散的瞳孔艱難地聚焦,透過眼前晃動的、模糊的重影,她看到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一張極其年輕、卻毫無生氣的臉。

那人似乎隻有十七八歲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色粗布短褐,像是最尋常的市井少年。麵容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彷彿從未曬過太陽。唯有一雙眼睛,幽深得如同兩口古井,不起絲毫波瀾,映不出任何情緒的光,隻有一片沉沉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如同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或者說……一件即將完成的、冰冷的作品。

“呃……”沈棲凰想掙紮,想質問,喉嚨裏卻隻能擠出破碎的氣音,帶出更多的血沫。

那少年彷彿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她的痛苦。他微微俯身,另一隻同樣蒼白穩定的手伸了過來。那隻手裏,撚著三根細如牛毛、閃爍著幽冷寒芒的銀針。針尖在昏暗顛簸的車廂內,流轉著一點詭異的、彷彿來自幽冥的藍芒。

沈棲凰的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驟然收縮!毒針?!他要殺她?!還是要……

沒有給她任何思考或反抗的餘地!少年那毫無感情的目光在她身體上飛快掃過,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在尋找下針的位置。隨即,手腕穩定得如同鐵鑄,快如閃電般連刺三下!

噗!噗!噗!

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入肉聲!

三根細長的銀針,如同毒蛇的獠牙,精準無比地刺入沈棲凰頸側、左肩胛下、以及左臂傷口上方三寸的位置!

沒有想象中的劇痛!隻有三股極其微弱、卻瞬間擴散開來的冰冷寒流!如同三條冰線,沿著血脈經絡飛速竄入四肢百骸!

奇跡發生了!

左臂傷口那如同附骨之蛆、要將她靈魂撕裂的劇痛,在寒流侵入的瞬間,如同被凍結般迅速麻木、消退!腹腔深處那燃燒的灼痛感也彷彿被冰水澆灌,平息了大半!甚至連喉嚨食道的撕裂灼燒感都減輕了許多!

但這並非解脫!而是一種更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禁錮!

隨著寒流的擴散,沈棲凰驚恐地發現,她殘存的那點掙紮的力氣,正在被迅速抽離!身體如同被浸入了萬年玄冰之中,從指尖到發梢,每一寸肌肉都僵硬麻木,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別說掙紮,連動一動手指都成了奢望!喉嚨也像是被冰線封死,再也發不出絲毫聲音!

隻有意識!在冰冷的麻痹中,異常清醒地感受著這具被徹底禁錮的軀殼!感受著馬車亡命的顛簸!感受著那少年毫無溫度、如同看著死物般的目光!

他封住了她的痛覺,也封住了她所有的反抗能力!如同對待一件需要安靜運送的……貨物!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沈棲凰殘存的意識!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清醒地感受著被掌控、被禁錮、如同砧板上魚肉般的絕對無力感!

少年做完這一切,便收回了手。他不再看沈棲凰,隻是靜靜地盤膝坐在車廂一角,如同入定的老僧。那雙古井般的眼睛望著劇烈晃動的車簾縫隙外飛速掠過的、模糊的街景,雨水順著縫隙滴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他卻毫無所覺。

車廂內隻剩下車輪碾壓石板單調的滾動聲、老馬粗重的喘息、鞭子破空的呼嘯、車外鼎沸的人聲……以及沈棲凰那被強行壓製在麻痹軀殼內、無聲的驚濤駭浪!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

疾馳的馬車猛地一個急轉!巨大的離心力讓車廂幾乎側翻!沈棲凰僵硬麻木的身體如同破麻袋般狠狠撞在冰冷的車壁上!劇痛被冰線壓製,隻餘下沉悶的撞擊感和更深的窒息。

車速似乎慢了下來。

外麵鼎沸的市井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顯空曠、卻依舊帶著市井煙火氣的聲響,還有……嘩啦啦的水聲?

馬車徹底停住了。

車簾被粗暴地掀開!潮濕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濃鬱的水汽和魚腥味猛地灌入!光線也明亮了些許。

那個裹在寬大蓑衣裏、一直沉默駕車的“車夫”跳下車轅。他摘下濕漉漉的鬥笠,露出一張飽經風霜、溝壑縱橫的蒼老麵孔。花白的頭發被雨水打濕貼在頭皮上,眼神卻如同鷹隼般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公子,到了。”老車夫的聲音嘶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

少年(公子?)終於動了動。他緩緩起身,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流暢感,彷彿沒有骨頭的牽絆。他彎腰,那雙蒼白穩定的手再次伸向沈棲凰。這一次,動作不再輕柔,而是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搬運貨物般的冷漠。他抓住沈棲凰冰冷僵硬的手臂和肩頭,毫不費力地將她如同沒有生命的麻袋般拖拽起來。

沈棲凰的意識在麻痹中瘋狂嘶吼!卻無法控製身體的任何一部分!隻能如同提線木偶般,任由少年將她半拖半抱地弄下馬車。冰冷的雨水瞬間打在她臉上,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卻衝不散那深入骨髓的麻痹。

眼前景象映入她被迫睜開的、僵硬的眼簾。

一條不算寬闊、但水流頗為湍急的渾濁河道。雨水落在河麵,激起無數漣漪。河岸邊停靠著幾艘破舊的烏篷船,船身被風雨侵蝕得發黑。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腥、魚腥和劣質桐油的氣息。

這是一處偏僻的、被風雨籠罩的河埠頭。

不遠處,一座巨大的、橫跨河道的石拱橋如同沉默的巨獸,在煙雨中投下濃重的陰影。橋洞幽深,水流在橋墩下形成湍急的漩渦。

“快!”老車夫警惕地低喝一聲,迅速解開其中一艘最不起眼的烏篷船的纜繩。

少年一言不發,動作卻極快。他半抱著(或者說半拖著)沈棲凰僵硬的身體,一步踏上那隨著水波搖晃的烏篷船甲板。船身因突然的重量而猛地一沉。

他將沈棲凰如同卸貨般,毫不憐惜地塞進烏篷船狹小低矮、散發著濃重魚腥和黴味的船艙裏。艙內堆著一些破舊的漁網和雜物,冰冷潮濕。

老車夫緊隨其後跳上船,抓起船尾的長櫓。

“走水路!入‘朱雀橋’洞!”老車夫低啞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少年(公子)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不再看艙內如同死物的沈棲凰,隻是靜靜地立在船頭狹窄的甲板上。雨水打濕了他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緊貼在單薄的身軀上,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輪廓。他望著前方煙雨迷濛的河道,望著那座如同巨獸之口的石拱橋洞,那雙古井般死寂的眼眸深處,終於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烏篷船在渾濁湍急的河水中,如同離弦之箭,借著水勢,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座巨大石拱橋的幽深橋洞,疾馳而去!

老馬疲憊地噴著鼻息,停在原地,任由雨水衝刷著它枯瘦的脊背和車轅上的汙泥。那輛完成了使命的青篷馬車,如同被遺棄的朽木,孤零零地佇立在風雨飄搖的河埠頭。

車轍印很快被雨水衝刷幹淨。

泥濘中的血漬和斷簪,亦被渾濁的河水吞沒。

煙雨茫茫,歸鴻渺渺。

載著無聲囚徒的烏篷,遁入巨獸之口。

消失在帝都縱橫交錯的水脈深處。

巧洞玄機

冰冷的櫓聲劃破渾濁的水麵,單調而壓抑,如同喪鍾的餘韻。

烏篷船借著湍急的暗流,如同離弦的箭,悄無聲息地滑入朱雀橋巨大的陰影之下。光線瞬間被吞噬,橋洞內幽暗潮濕,彌漫著濃重的水汽、淤泥的腥腐和經年累月沉積的、令人窒息的陰冷氣息。空氣彷彿凝滯,隻有船頭破開水流的嘩嘩聲和船身擠壓水波的悶響,在這穹窿般的空間裏反複回蕩,撞擊著耳膜。

沈棲凰僵硬地蜷縮在狹小船艙的角落,身下是濕冷粗糙、散發著濃重黴味的草蓆。麻痹如同無形的冰棺,將她從頭到腳牢牢封凍。意識是唯一的囚徒,在冰冷的軀殼內徒勞地掙紮嘶吼。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烏篷船駛入橋洞的轉向,船身因水流變化而產生的微妙顛簸,以及那股驟然加重的、彷彿來自水底深淵的陰寒之氣,如同無數冰冷的觸手,隔著船艙薄薄的木板,舔舐著她早已凍僵的肌膚。

少年(公子)依舊沉默地立在船頭狹窄的甲板上。洗得發白的青灰粗布短褐被橋洞內更濃重的水汽浸透,緊貼著他單薄的身軀,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輪廓。雨水順著橋拱的縫隙滴落,在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蜿蜒,如同冰冷的淚痕。他微微仰頭,那雙古井般死寂的眼眸,穿透幽暗的光線,望向橋洞深處某個固定的方位。

那裏,並非完全黑暗。

一點極其微弱、搖曳不定的昏黃光暈,如同風中殘燭,在幽暗的橋洞深處亮起。光暈勾勒出一艘比他們這艘烏篷船更小、更破舊、幾乎與橋墩陰影融為一體的梭形小舟輪廓。小舟無篷,船頭掛著一盞樣式古舊、蒙著厚厚水垢的琉璃氣死風燈。那昏黃微弱的光,便是從這燈罩內透出,勉強照亮了船頭方寸之地。

燈下,盤膝坐著一人。

那人穿著一身幾乎與橋洞陰影同色的玄黑葛布直裰,身形佝僂枯瘦,如同岸邊被風雨侵蝕了千百年的朽木。花白的頭發稀疏淩亂,在潮濕的橋洞風中微微飄拂。他低垂著頭,大半張臉隱在燈影的暗處,看不真切,隻能看到一個如同刀削斧鑿般、嶙峋而蒼老的下頜線條。一雙骨節異常粗大、如同老樹盤根般的手,安靜地擱在膝頭,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或者說,那本該是眼睛的位置。

一條同樣玄黑、漿洗得發硬的葛布帶,嚴嚴實實地矇住了他的雙眼。布帶之下,是深陷的眼窩輪廓。然而,在那片絕對的黑暗之中,沈棲凰卻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如同實質般的“視線”!那視線穿透了船艙薄薄的木板,穿透了她麻痹的軀殼,冰冷地、毫無感情地鎖定在她身上!如同冰冷的探針,丈量著她殘存的生命力,評估著她作為“貨物”的價值!

沈棲凰殘存的意識在冰封中發出無聲的尖嘯!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心髒!這人……是誰?!他明明蒙著眼,為何感覺比睜眼的人看得更清、更透?!

船櫓聲停歇。

老車夫熟練地將烏篷船靠向那艘梭形小舟。船身輕輕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渾濁的河水在兩船之間蕩開粘稠的漣漪。

“先生。”少年(公子)終於開口。聲音清冽,如同碎冰相擊,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刻板的恭敬。他朝著那眉眼枯槁的身影,微微躬身。

“師……”一個極其輕微、近乎氣音的字眼,在少年唇邊幾不可察地滑過,快得如同錯覺,隨即被他那清冽的“先生”二字徹底掩蓋。

師?!

沈棲凰殘存的意識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師?!師父?!這如同朽木枯骨般的矇眼老者,竟是這詭異少年的師父?!陸沉舟口中那所謂的“血債”……是否與這師徒有關?!

矇眼老者(先生)那嶙峋枯槁的下頜微微動了動。沒有聲音發出,但那無形而冰冷的“視線”,卻從沈棲凰身上移開,落在了少年身上。似乎在無聲地詢問。

“貨已帶到。”少年聲音平穩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傷重,封了‘冰魄針’,暫時死不了。”他微微側身,示意船艙內的沈棲凰。

矇眼老者那枯枝般的手指在膝頭極其輕微地敲擊了一下。隨即,一隻同樣枯瘦、如同鷹爪般的手抬起,朝著烏篷船艙的方向,緩緩招了招。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帝王敕令般的威嚴。

少年會意。他不再言語,轉身彎腰,再次探入狹小低矮、充斥著黴味和血腥的船艙。那雙蒼白穩定、毫無溫度的手,如同對待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再次抓住沈棲凰冰冷僵硬的肩臂,將她毫不費力地拖拽出來。

沈棲凰如同破敗的偶人,被拖到烏篷船邊緣。冰冷的橋洞風夾雜著濃重的水腥味撲麵而來,讓她麻痹的身體都本能地感到一陣戰栗。她被迫仰著頭,散亂烏黑的長發垂落,露出慘白如鬼、毫無血色的臉龐。左臂那道猙獰的傷口因粗暴的拖拽再次崩裂,暗紅的血漬透過濕透的中衣袖口滲出,在昏黃搖曳的琉璃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驚心。

她渙散的瞳孔,對上了梭形小舟上,那矇眼老者“望”來的方向。

雖然隔著布帶,雖然對方低垂著頭,但沈棲凰殘存的意識卻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那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此刻正精準地、冰冷地“注視”著她!那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刮骨刀,緩慢地刮過她慘白的臉,淌血的臂,最終……彷彿穿透了她的皮肉,定格在她腹腔深處那捲冰冷滑膩的地圖上!

貪婪!一種非人的、純粹的、如同餓鬼嗅到血腥般的貪婪!

沈棲凰的靈魂在冰封的軀殼內瘋狂顫抖!她想嘶吼,想掙紮,卻連一絲聲音、一個指節都無法動彈!隻能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這無形的、恐怖的“注視”一寸寸淩遲!

矇眼老者那枯槁的、如同覆著樹皮般的手,緩緩抬起,伸向沈棲凰的方向。五指微張,指尖在昏黃的燈影下微微顫抖,帶著一種攫取的渴望。

就在這時——

“嘩啦!嘩啦!嘩啦!”

一陣密集而沉重、絕非自然水流的巨大破浪聲,如同悶雷般,突然從橋洞外、河流的上遊方向滾滾傳來!聲音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緊接著,是尖銳刺耳、穿透力極強的銅哨聲!如同厲鬼的尖嘯,撕破了橋洞內壓抑的死寂!

“封鎖河道!所有船隻靠岸接受盤查!”

“奉陸尚書令!緝拿要犯!違抗者格殺勿論!”

冰冷威嚴、帶著金鐵殺伐之氣的呼喝聲,藉助某種特製的銅皮喇叭,如同滾滾驚雷,狠狠撞入幽深的橋洞!

陸沉舟!他的追兵到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迅猛!

老車夫臉色瞬間劇變!那雙鷹隼般的銳利眼眸中爆射出驚駭的光芒!他猛地看向橋洞入口的方向!

少年(公子)的動作也驟然一頓!那雙古井般死寂的眼眸深處,終於掀起了清晰的波瀾——一絲極其細微的、混合著警惕與冰冷的殺意!他抓著沈棲凰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矇眼老者那伸向沈棲凰的枯爪,也猛地停在了半空!他那被布帶覆蓋的臉龐微微抬起,彷彿在“傾聽”橋洞外那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亮的破浪聲、銅哨聲和威嚴的呼喝。布帶之下,那嶙峋的下頜線條驟然繃緊!一股令人心悸的、如同深淵寒潭般的冰冷氣息,無聲無息地從他那佝僂枯槁的身軀內彌漫開來!

橋洞內,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鮮血。

昏黃的琉璃燈光在巨大的壓迫感下劇烈搖曳,將人影拉扯得如同張牙舞爪的妖魔。

“來不及了!”老車夫的聲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嘶啞,他猛地看向矇眼老者,“先生!水下!”

矇眼老者那枯槁的手指在膝頭猛地一叩!

如同無聲的號令!

“噗通!”

“噗通!”

“噗通!”

數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毫無征兆地從渾濁湍急的橋洞水底猛地竄出!帶起巨大的水花!

那些人影穿著緊貼肌膚的漆黑水袍,身形異常瘦長矯健,如同水中的鬼魅。濕漉漉的頭發如同水草般緊貼在頭皮和臉頰上,隻露出一雙雙在幽暗光線下閃爍著冰冷獸性光芒的眼睛!他們口中叼著細長的、閃爍著幽藍寒芒的分水刺,動作迅疾無聲,如同最敏捷的食人魚,直撲橋洞入口方向!

水鬼!

沈棲凰殘存的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震得幾乎潰散!

然而,更致命的襲擊,卻來自她的身下!

就在那幾道水鬼黑影撲向洞口的刹那——

一隻冰冷滑膩、如同水草纏繞般的手,悄無聲息地、毫無征兆地,從烏篷船側渾濁的水麵下猛地探出!帶著非人般的巨力,死死抓住了沈棲凰垂在船舷外、那隻完好的腳踝!

“唔——!”沈棲凰麻痹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如同被扼住咽喉般的絕望嗚咽!

一股無法抗拒的、沛然莫禦的恐怖力量猛地傳來!

“嘩啦——!”

巨大的水花濺起!

沈棲凰那僵硬麻木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被那隻水下的鬼手硬生生從少年(公子)的掌控中拖拽而出,狠狠拽入了冰冷刺骨、渾濁幽暗的橋洞河水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間從四麵八方擠壓灌入!窒息!黑暗!滅頂的絕望!

最後映入她渙散瞳孔的,是少年(公子)那瞬間伸出的、蒼白卻抓了個空的手,以及他臉上第一次出現的、近乎錯愕的空白表情。還有,梭形小舟上,那矇眼老者驟然“抬首”,布帶之下彷彿能穿透一切虛妄的、冰冷的“注視”!

渾濁的河水徹底吞沒了她。

水麵上,隻留下幾圈瘋狂擴散的漣漪,和幾縷漂浮的、如同海藻般的烏黑長發。

深淵鬼手

“嘩啦——!”

冰冷的河水如同巨獸粘稠的胃液,瞬間從四麵八方擠壓灌入!

窒息!

黑暗!

刺骨的寒!

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泥沙和腐爛的水草,瘋狂湧入沈棲凰被迫張開的鼻腔和口腔!那冰冷腥臭的液體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肺腑!麻痹的軀殼無法做出任何掙紮,隻有殘存的意識在滅頂的冰冷與絕望中發出無聲的尖嘯!

那隻從水下探出的鬼手!冰冷!滑膩!如同纏繞的水草,又似鐵鑄的鐐銬!死死箍住她的腳踝!沛然莫禦的恐怖力量拖拽著她,如同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垃圾,朝著幽暗冰冷的河底深淵,急速沉墜!

水麵上最後的光線迅速遠離、扭曲、消失。視野被渾濁的墨綠色徹底吞噬。耳中隻剩下水流沉悶的轟鳴和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瀕臨炸裂的巨響!

“唔……咕嚕嚕……”

血沫混合著河水從她無法閉合的口鼻中湧出,帶來撕裂般的灼痛和更深的窒息感。左臂的傷口被冰冷的河水浸泡,撕裂的劇痛被冰魄針的寒流壓製,隻餘下一種沉悶的、彷彿不屬於自己的鈍痛。更可怕的是腹腔深處!那捲冰冷滑膩的地圖,如同被喚醒的毒蛇,在冰冷的河水和墜落的衝擊下瘋狂攪動!灼燒感伴隨著劇烈的痙攣席捲而來,讓她麻痹的軀殼都開始無法控製地抽搐!

要死了!

就這樣被拖入這肮髒的河底,無聲無息地腐爛!

父親……兄長……靖國公府……那捲地圖……

絕望如同冰冷的淤泥,瞬間淹沒了她殘存的意識!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深淵的刹那——

那隻死死箍住她腳踝的鬼手,力量驟然一變!不再是拖拽,而是猛地一拽一推!

一股奇異的、帶著螺旋般力道的水流瞬間包裹了她急速下沉的身體!

沉墜之勢被強行改變!

沈棲凰僵硬麻木的身體如同被捲入一股無形的旋渦,在水下打著旋兒,猛地被推向斜下方!渾濁的水流衝擊著她,撞向一處堅硬的、長滿滑膩青苔和水藻的物體——是橋墩!巨大石拱橋的根基!

預想中頭破血流的撞擊並未發生!

就在她即將撞上那布滿滑膩苔蘚的堅硬橋墩石壁時——

“喀啦啦……”

一陣極其輕微、被水流聲掩蓋的、如同機械轉動的摩擦聲響起!

她身體撞擊的那片石壁,竟無聲地向內凹陷、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強烈、帶著濃重鐵鏽和淤泥腥腐的陰冷水流,瞬間從洞內洶湧而出!

水下的密道!

那隻箍著她腳踝的鬼手猛地發力,將她如同破麻袋般,狠狠推進了那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黑暗洞口!

“砰!”

身體重重撞在冰冷濕滑的石壁上!劇痛被麻痹感扭曲,隻餘下沉悶的撞擊感和骨頭散架般的震動。隨即,是更深的墜落感!

洞口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最後一絲渾濁的河水和微弱的光線。

絕對的黑暗!

絕對的死寂!

隻有水流在狹窄通道內急速流淌的、如同嗚咽般的悶響,衝擊著她的耳膜。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瞬間浸透了全身,帶著濃重的鐵鏽和淤泥的腥臭,幾乎要將她凍僵。她被湍急的水流裹挾著,在狹窄、濕滑、完全無法辨明方向的石質管道中,如同隨波逐流的浮木,無助地衝撞、翻滾!

每一次撞擊,都帶來沉悶的鈍痛和更深的窒息感。冰魄針的麻痹效果在冰冷的河水和劇烈的衝擊下似乎有所鬆動,左臂的傷口傳來陣陣撕裂般的銳痛,腹腔的灼燒痙攣更是如同毒火燎原!喉嚨和食道裏那被強行吞嚥的異物感,在顛簸中更加清晰,每一次水流嗆入,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灼痛和嘔吐欲!

黑暗無邊無際,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不知在這冰冷的死亡管道中衝撞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漫長如一生。

就在沈棲凰殘存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寒冷和痛苦徹底磨滅的刹那——

“嘩啦!”

身體猛地一輕!

包裹著她的冰冷水流驟然消失!

她如同被丟擲的破布娃娃,重重摔落在堅硬、冰冷、布滿碎石和濕滑苔蘚的地麵上!巨大的衝擊力讓她麻痹的身體都彈跳了一下,隨即癱軟如泥。

新鮮的、帶著濃重黴味和鐵鏽氣息的冰冷空氣猛地灌入鼻腔!

她貪婪地、本能地大口呼吸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撕裂般的劇痛和濃重的血腥味,每一次呼氣都噴出帶著血沫的冰冷水汽。麻痹的軀殼因為這劇烈的呼吸和摔落的衝擊,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抽搐!

“咳!咳咳咳——嘔……”

撕心裂肺的嗆咳混合著劇烈的幹嘔席捲而來!麻痹的喉嚨無法閉合,冰冷的河水混合著濃稠的血沫和胃液,不斷地從她的口鼻中湧出!每一次嘔吐都牽動著腹腔深處那捲灼燒的地圖,帶來翻江倒海般的劇痛!

“呃……呃……”

她蜷縮在冰冷濕滑的地麵上,如同離水的魚,身體劇烈地弓起又落下,散亂如海藻的長發黏在慘白如紙、沾滿汙泥血沫的臉上,狼狽不堪,瀕死掙紮。冰魄針的麻痹效果在劇烈的生理反應下加速消退,劇痛如同蘇醒的毒蛇,從四肢百骸瘋狂噬咬而來!

模糊的視線在劇烈的痙攣和淚水中艱難聚焦。

這是一個巨大的、幽暗的地下空間。穹頂高聳,隱沒在濃重的黑暗裏。空氣潮濕冰冷,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鐵鏽、淤泥、黴變和一種奇異的、帶著腥甜的鐵腥混合氣息。腳下是冰冷堅硬的、似乎由巨大條石鋪就的地麵,布滿濕滑的苔蘚和深淺不一的水窪。

空間中央,竟有一片不算小的、死水般幽暗的水潭!水麵漂浮著厚厚的、如同油脂般的綠色浮沫和腐爛的水草。剛才將她衝出的那個水下密道出口,如同怪獸的喉嚨,兀自汩汩地向外翻湧著渾濁的暗流,匯入這片死水潭中。

而此刻,這片死寂的、散發著惡臭的幽暗水潭邊,無聲無息地站著幾個人影。

最前方一人,身形極其高大魁梧,幾乎要頂到低矮處的石頂。他穿著一身緊貼肌膚、閃爍著幽暗啞光的漆黑水袍,水靠上還在不斷滴落渾濁的河水。水靠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線條冷硬、如同岩石雕刻般的下頜。他如同鐵塔般矗立,周身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如同洪荒巨獸般的壓迫感。正是那隻將她拖入深淵的“鬼手”主人!

在他身後稍遠些,站著兩人。同樣穿著濕漉漉的黑色水袍,但身形明顯瘦削許多,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鬼魅,氣息內斂,卻帶著冰冷的警惕。

而在更靠近沈棲凰癱倒之處的陰影裏,還侍立著一個穿著深青色勁裝、身形挺拔如標槍的男子。他臉上戴著一張毫無表情、隻露出冰冷雙眼的青銅麵具,手中捧著一疊幹燥的、厚實的黑色鬥篷。

死寂。

隻有沈棲凰撕心裂肺的嗆咳和嘔吐聲,在這巨大的地下空間裏空洞地回蕩,顯得格外淒厲和絕望。

那鐵塔般的魁梧身影(鬼手主人)緩緩動了一下。他邁開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動的山嶽,踏著濕滑的苔蘚地麵,一步步走向蜷縮在冰冷地麵上、如同瀕死小獸般劇烈痙攣抽搐的沈棲凰。

巨大的陰影如同死亡的幕布,瞬間將沈棲凰完全籠罩。

沈棲凰殘存的意識被巨大的恐懼攫住!她掙紮著想向後縮,想看清這如同魔神般身影的臉,但麻痹未消的身體和劇烈的痙攣讓她動彈不得,隻能徒勞地發出破碎的嗚咽。

魁梧的身影在她身前停下。他緩緩蹲下身。巨大的壓迫感讓沈棲凰的呼吸都為之一窒!

一隻骨節粗大、如同精鋼鍛造般、帶著冰冷河水濕氣的大手伸了過來。指尖帶著厚厚的老繭,觸感粗糙如同砂石。

這隻手,沒有去碰她淌血的左臂,沒有去碰她沾滿汙泥血沫的臉,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精準,徑直探向她因劇烈咳嗽嘔吐而微微起伏的、冰冷濕透的小腹!

冰冷粗糙的掌心,隔著濕透、緊貼在肌膚上的薄薄中衣,重重地、毫無溫度地按壓在她痙攣抽搐的腹腔之上!

“唔——!”沈棲凰如同被烙鐵燙到,身體猛地一弓!劇痛和極致的羞辱感如同火山般在胸腔炸開!冰魄針的麻痹效果被這粗暴的按壓和劇烈的情緒衝擊撕開更大的裂口!她渙散的瞳孔因恐懼和憤怒瞬間收縮!

那隻大手在她冰冷柔軟的小腹上重重按壓、揉捏著!力道之大,彷彿要透過皮肉,直接觸控到她腹腔深處那捲灼燒的地圖!每一次按壓都帶來翻江倒海的劇痛和更深的痙攣!

他在確認!確認那東西還在!

沈棲凰殘存的意識在劇痛和屈辱中發出無聲的尖嘯!滾燙的淚水混合著血沫汙泥從眼角滑落!

就在這時——

魁梧身影的動作猛地一頓!他那被水靠兜帽陰影籠罩的麵部輪廓似乎極其細微地側了側,彷彿在傾聽什麽來自極遙遠地方的、常人無法捕捉的訊息。

隨即,他那雙隱藏在陰影深處的、如同猛獸般的眼眸,驟然亮起兩點極其微弱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光芒?

他緩緩收回了那隻按壓在沈棲凰小腹上的、如同烙鐵般的大手。

低沉、沙啞、如同兩塊生鏽鐵片摩擦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壓抑著某種複雜情緒的冰冷腔調,在這死寂的地下空間突兀響起,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雹砸落:

“殿下……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