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棋劫

榭影驚魂

“活棋。”

陸沉舟的聲音清冷平穩,如同玉磬相擊,卻帶著萬鈞之力,裹挾著砭骨的寒意,狠狠砸在沉璧水榭死寂的空氣裏!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劇毒的冰錐,穿透耳膜,直抵沈棲凰搖搖欲墜的神經末梢!

活棋!一枚被操控著、走向預設毀滅的棋子!一枚獻祭給叛國陰謀的祭品!

巨大的轟鳴在沈棲凰腦中炸開!眼前瞬間發黑,金星亂舞!陸沉舟最後那層溫潤清流的偽裝徹底撕碎,露出其下猙獰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獠牙!他竟如此肆無忌憚!不僅將敵國暗探“鷂鷹”堂而皇之引入陸府核心,更當著這敵酋的麵,將她的身份、她的命運、她沈家滿門的生死,如同砧板上的魚肉般**裸地攤開!

那灰衣人——鷂鷹——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一張極其普通、丟入人海便再難尋到的臉。蠟黃的膚色,稀疏的眉毛,眼角堆疊著深刻的皺紋,唯有一雙眼睛,如同深藏於枯井之底的寒星,幽邃、冰冷、毫無波瀾,彷彿世間萬物皆不能在其眼底激起半分漣漪。那目光落在沈棲凰身上,帶著一種非人的、純粹的審視,如同屠夫在評估待宰羔羊的斤兩,毫無情感,隻有精準的算計。

他的視線在她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上停留片刻,隨即滑向她左臂袖口那抹刺目的、新鮮的血跡,最後定格在她那雙因極度驚駭與憤怒而燃著焚天烈焰的眸子上。

“靖國公府的金枝玉葉……”鷂鷹開口了,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枯木,嘶啞幹澀,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韻律,“果然……烈性。”他微微頷首,是對陸沉舟說的,更像是一種確認,“陸公子好手段。此棋若用得好,確能……一箭數雕。”

棋子!工具!他們談論她,如同談論一件即將被投入熔爐的冰冷器物!

沈棲凰的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劇烈顫抖起來,幾乎站立不穩!雲岫攙扶著她右臂的手如同冰冷的鐵箍,帶著千斤之力,讓她動彈不得,隻能像個提線木偶般被釘在原地,被迫承受這淩遲般的羞辱!臂上傷口深處那冰冷滑膩的異物感,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燒著她的血肉和靈魂!那裏麵,藏著他們通敵叛國的鐵證!也藏著她和整個沈家唯一的生路!

她死死咬住下唇,齒間血腥味彌漫,強行壓下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嘶吼與質問!不能!不能衝動!此刻爆發,除了立刻被碾碎,毫無意義!她必須活下去!必須把訊息送出去!

陸沉舟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始終牢牢鎖定著沈棲凰。他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那瞬間爆發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瘋狂恨意,也捕捉到了那恨意之下,強行被摁壓下去的、如同冰線般堅韌的隱忍與……一絲決絕的算計。

有趣。

他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幾分。困獸猶鬥,其掙紮的姿態,總是格外……賞心悅目。

“夫人似乎,不太舒服?”陸沉舟的聲音帶著一絲虛假的關切,目光卻銳利如刀,刺向她袖口的血跡,“雲岫,夫人臂上的傷,可處理過了?”

“回公子,”雲岫的聲音平板無波,攙扶沈棲凰的手卻紋絲不動,“夫人言道起身時牽動,血已止住。因公子與貴客相候,不敢耽擱。”她巧妙地迴避了“處理”二字,將沈棲凰的“狼狽”歸咎於她自己的“不小心”。

“哦?”陸沉舟緩步上前,石青色的袍角拂過光潔的水榭地麵,無聲無息。他停在了沈棲凰麵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那屬於他的、冰冷而極具壓迫感的氣息,混合著沉水香,如同無形的牢籠,瞬間收緊,讓她幾乎窒息。

他微微俯身,距離近得沈棲凰能看清他濃密睫毛下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裏翻湧的、粘稠的黑暗旋渦。他冰冷的指尖抬起,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如同毒蛇吐信的緩慢,朝著她染血的左臂袖口探去!

“既是為夫之過,疏忽了夫人傷勢,自當……親自查驗。”

親自查驗!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沈棲凰頭頂炸響!

他要碰那傷口!一旦觸碰,以他的敏銳,立刻就能察覺到傷口深處那異常的硬物!一旦被發現……

滅頂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血液在瞬間凍結!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驟然收縮!

不!絕不能!

就在陸沉舟冰冷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片染血衣料的刹那——

“公子!”

一個急促而略帶驚慌的聲音,如同破鑼般,突兀地從迴廊盡頭響起!

隻見一個穿著陸府管事服色、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提著衣擺,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朝著水榭狂奔而來!他臉色煞白,眼神驚恐,彷彿身後有厲鬼追趕,完全顧不上水榭內凝重的氣氛和那位“貴客”的存在!

“放肆!”雲岫厲聲嗬斥,試圖阻攔。

那管事卻如同沒聽見,徑直衝到水榭台階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因極度恐懼而變了調:

“公子!不、不好了!頤安堂……頤安堂出事了!”

“老夫人……老夫人用過那盞‘雪頂含翠’後,突然……突然嘔血不止!人……人已經厥過去了!徐嬤嬤讓小的拚死也要立刻稟報公子!太醫……太醫怕是也……也懸了!”

轟——!

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如同平地驚雷,狠狠劈在沉璧水榭之上!

陸沉舟那伸向沈棲凰的手臂猛地頓在半空!他霍然轉身!一直如同深潭般死寂無波的眼眸,此刻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觸及逆鱗般的、深沉的暴怒與驚惶!那冰冷的麵具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你說什麽?!”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般的尖銳,如同受傷的猛獸發出的咆哮!那瞬間爆發出的、如同實質般的恐怖威壓,讓跪在地上的管事渾身篩糠般顫抖,連頭都不敢抬!

鷂鷹那如同枯井般的眼底,也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隨即迅速歸於死寂,隻是擱在膝上的那雙骨節粗大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水榭內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令人窒息的恐怖低壓!

機會!

沈棲凰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巨大的震驚過後,求生的本能如同閃電般劈開了恐懼的陰雲!陸沉舟的注意力被徹底轉移!這是唯一的、稍縱即逝的生機!

她強忍著臂上傷口因劇烈心跳而傳來的陣陣銳痛,趁著雲岫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攙扶她的力道微微一鬆的刹那!

沈棲凰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無聲無息地朝著冰冷的水榭地麵癱倒下去!動作自然流暢,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虛脫感,彷彿終於承受不住接二連三的打擊和臂上的傷痛。

“夫人!”雲岫低呼一聲,下意識地伸手去撈!

就在身體傾倒、寬大袖擺拂過地麵的瞬間!沈棲凰那隻未曾受傷的右手,借著倒地的完美掩護和袖擺的遮掩,快如鬼魅般探入懷中!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的物件——那是她之前藏在身上、未被雲岫搜走的一枚小小的、用來固定內衫衣帶的素銀花扣!

她的指尖猛地用力,將那枚花扣狠狠掰直!尖銳的斷口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寒芒!

目標——不是人!

是她身側不遠處,水榭邊緣一根支撐竹簾的、碗口粗的朱漆廊柱!

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和所有的孤注一擲,手腕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猛地一甩!

“咻!”

微弱的破空聲被水榭內的混亂完全掩蓋!

那枚掰直的素銀花扣,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銀線,精準無比地射向廊柱底部一處因潮濕而略微腐朽的木質接縫處!

“篤!”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蚊蚋叮咬的悶響!

花扣尖銳的斷口深深釘入了木縫!

緊接著——

“哢嚓……吱呀……”

一陣令人牙酸的、木頭不堪重負的呻吟聲,極其突兀地從廊柱底部響起!

聲音不大,卻在這死寂般的水榭內顯得格外刺耳!

正處在巨大震驚和暴怒中的陸沉舟,以及他身後那位如同枯井的鷂鷹,還有驚慌失措的雲岫和管事,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這異響吸引!

隻見那根被花扣擊中的廊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底部被釘入的裂縫處開始,迅速蔓延開蛛網般的細紋!腐朽的木質發出令人心悸的碎裂聲,整根柱子劇烈地搖晃起來!連帶著其上捲起一半的竹簾框架,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小心!”雲岫臉色劇變,下意識地厲喝出聲,身體本能地做出防禦姿態!

就在這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這“意外”的廊柱險情徹底吸引的混亂瞬間!

癱倒在地、看似昏迷的沈棲凰,蜷縮在袖中的左手,指尖帶著一種瀕死般的決絕,猛地刺入左臂那道尚未完全凝結的傷口深處!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幾乎暈厥!但她死死咬住舌尖,用更尖銳的痛楚維持清醒!

指尖觸碰到那捲冰冷滑膩的、被塞在血肉深處的人皮地圖!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指甲狠狠掐入地圖邊緣,猛地向外一扯!

“嗤啦——!”

一聲微不可聞的、血肉被強行撕開的輕響!

那捲染著新鮮熱血的、薄如蟬翼的人皮地圖,被她硬生生從傷口深處扯了出來!粘稠的血液瞬間染紅了她的指尖和袖口內側!

來不及感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沈棲凰借著身體蜷縮倒地的姿勢,將沾滿鮮血的左手極其隱蔽而迅疾地探向水榭邊緣那微微翹起的木質地板縫隙!

就在她指尖即將鬆開地圖、將其塞入縫隙的刹那——

“嗯?”

一聲極輕、卻帶著冰冷洞悉意味的鼻音,如同鬼魅般,在她頭頂響起!

沈棲凰的動作瞬間僵死!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

她驚恐地抬眸!

映入眼簾的,是鷂鷹那雙不知何時已俯視下來的、如同深淵寒潭般的眼睛!

他依舊坐在那裏,身形瘦削如同枯槁的蘆葦。但那雙眼睛,此刻卻如同最精準的鷹隼,穿透了她所有虛弱的偽裝和混亂的掩護,冰冷地、毫無感情地,鎖定了她那隻沾滿鮮血、正欲圖將某個東西塞入地板縫隙的左手!

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沈棲凰最後的希望!

血濺孤枰

那聲冰冷的鼻音,如同地獄的判筆,懸停於沈棲凰頭頂!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

沈棲凰保持著左手探向地板縫隙的姿勢,指尖距離那微翹的木縫不過毫厘之距!那捲染著她滾燙鮮血、冰冷滑膩的人皮地圖,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燒著她最後的希望,也即將成為她萬劫不複的鐵證!

她僵硬地抬眸,撞入鷂鷹那雙俯視下來的、如同深淵寒潭般的眼睛。那裏麵沒有憤怒,沒有驚訝,隻有一種非人的、純粹的、如同觀察螻蟻掙紮般的冰冷洞悉。那目光穿透了她所有虛弱的偽裝,穿透了混亂的掩護,精準地釘死在她那隻沾滿鮮血、意圖藏匿的左手之上!

完了!

一股滅頂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將她每一寸肌膚都凍僵!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凝固成冰!腦海中隻餘一片轟鳴的白噪!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孤注一擲,在這雙毫無感情的、如同鷹隼般的眼睛注視下,都化作了最可笑、最絕望的泡影!

“哼。”

鷂鷹的喉嚨裏再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帶著一絲塵埃落定的瞭然。他那雙骨節異常粗大、如同老樹盤根般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膝頭,此刻,食指卻極其輕微地、如同毒蛇吐信般,朝著沈棲凰的方向點了一下。

無聲的指令!

侍立在鷂鷹身後陰影裏、一個一直如同石雕般毫無存在感的灰衣隨從,身形驟然動了!如同鬼魅,快得隻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帶著一股陰冷的、令人窒息的殺氣,直撲沈棲凰!目標,正是她那隻染血的左手!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的巨網,瞬間籠罩而下!

沈棲凰瞳孔驟縮!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極致的恐懼!她來不及思考,被逼到絕境的身體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她那隻探向地板縫隙的左手猛地改變方向,不再試圖藏匿,而是如同護崽的母獸,死死地將那捲染血的地圖攥緊在掌心!同時,身體借著倒地的姿勢,用盡全身力氣向後猛地一縮!

“嗤啦——!”

尖銳的裂帛聲刺破空氣!

灰衣隨從的指尖如同淬毒的鷹爪,帶著淩厲的勁風,險之又險地擦過沈棲凰的手腕!未能抓住地圖,卻將她左臂本就染血的袖口,連同內裏的中衣布料,瞬間撕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白皙的手臂肌膚暴露在冰冷的空氣和水榭眾人驚駭的目光下!

更觸目驚心的是——那道寸許長、皮肉猙獰翻卷、正汩汩滲出新鮮血液的傷口!以及……傷口深處,那因粗暴撕扯而暴露出來的、一角染血的、薄如蟬翼的、帶著詭異滑膩質感的……東西!

“啊!” 雲岫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臉色瞬間煞白!她並非驚駭於沈棲凰的傷口,而是那傷口深處暴露出的、絕非尋常的異物!

一直處於暴怒邊緣、因祖母噩耗而心神劇震的陸沉舟,此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變故和那暴露的異物徹底拉回了注意力!他那雙深不見底、翻湧著滔天怒焰與驚惶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探針,瞬間鎖定了沈棲凰左臂傷口深處那抹刺目的、帶著非人氣息的詭異存在!

那是什麽?!

一股極其不祥的、混合著濃重血腥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詭譎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拿下她!”陸沉舟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獄,帶著撕裂般的尖銳和前所未有的暴戾!那不再是掌控棋局的從容,而是被觸及絕對逆鱗、即將失控的凶獸咆哮!

雲岫反應極快!在陸沉舟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原本攙扶著沈棲凰右臂的手,瞬間化掌為爪,帶著淩厲的勁風,狠狠抓向沈棲凰的肩頸要害!與此同時,她的另一隻手,如同毒蛇出洞,直取沈棲凰那隻死死攥著地圖的左手!

鷂鷹身後的灰衣隨從一擊不中,眼中戾氣更盛,配合著雲岫,身形再動,從另一側封堵沈棲凰的退路!鷹爪般的五指,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再次抓向她緊握地圖的手!

兩麵夾擊!絕殺之局!

沈棲凰避無可避!她的身體還因方纔的劇痛和失血而虛弱不堪,麵對兩大高手的雷霆合擊,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立判之際!

“噗——!”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聲響,如同重物擊打在朽木之上!

眾人隻覺腳下一陣劇烈的、如同地龍翻身般的搖晃!整座沉璧水榭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先前被沈棲凰用銀扣擊中的那根腐朽廊柱,在陸沉舟那聲蘊含滔天怒意與威壓的咆哮震動下,終於徹底崩斷!

哢嚓!轟隆!

碗口粗的廊柱從中斷裂!其上捲起一半的沉重竹簾框架,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如同倒塌的擎天巨柱,朝著水榭中央——鷂鷹和陸沉舟所在的位置,轟然砸落!斷裂的竹竿、撕裂的簾布、破碎的木屑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公子小心!”

“先生!”

雲岫和那灰衣隨從的厲喝聲同時響起!致命的合擊瞬間被打斷!兩人出於本能,身形暴退,同時撲向各自的主子!雲岫撲向陸沉舟,灰衣隨從撲向鷂鷹!

天旋地轉!煙塵彌漫!斷裂的竹木如同巨大的牢籠,瞬間將水榭中央區域籠罩!

就是現在!

沈棲凰在廊柱倒塌的瞬間,身體如同被巨大的衝擊波掀飛!她死死攥著那捲染血的地圖,借著這股混亂的巨力,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朝著水榭邊緣、那幽深冰冷的湖水方向滾落!

冰冷的湖水氣息撲麵而來!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甚至來不及思考,那隻緊握地圖的手,在身體即將滾落湖中的刹那,用盡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和孤注一擲的決絕,猛地將地圖狠狠塞進了自己因劇烈翻滾而微微張開的、染血的唇齒之間!

“唔!”

冰冷滑膩帶著濃重血腥和石屑氣息的異物瞬間塞滿了口腔!強烈的惡心感讓她幾乎窒息!但她死死咬住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捲薄如蟬翼卻重逾千斤的地圖,混合著唇齒間的鮮血,狠狠地、不顧一切地嚥了下去!

喉嚨被強行撐開的劇痛!異物刮過食道的灼燒感!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和令人作嘔的滑膩觸感!

“噗通!”

巨大的落水聲響起!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間從四麵八方湧來,將她徹底吞沒!

水!冰冷!窒息!黑暗!

臂上傷口被冰冷的湖水浸泡,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口腔食道裏那異物下行的灼燒感清晰無比!湖水灌入鼻腔,帶來瀕死的窒息!

混亂的水榭之上,煙塵尚未散盡。

陸沉舟被雲岫拚死護在身下,灰頭土臉,石青色的錦袍上沾滿了木屑灰塵,發冠微斜,幾縷發絲狼狽地垂落額前。他一把推開護在身前的雲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暴怒火焰,死死盯著沈棲凰落水的位置!

鷂鷹也在灰衣隨從的護衛下毫發無傷,他拂去衣襟上的一點塵埃,那雙枯井般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劇烈的情緒波動——驚愕!隨即是滔天的、冰冷的殺意!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個女人在落水前那瘋狂吞嚥的動作!

“搜湖!”陸沉舟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帶著毀滅一切的暴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她吞下去了!”鷂鷹那砂紙摩擦般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促的尖利,他猛地指向翻湧的湖麵,“東西!在她肚子裏!”

雲岫臉色劇變,瞬間明白了什麽!她厲聲高喝:“封鎖全府!所有水道出口!調網!調鉤鎖!下水!給我把她撈上來!剖開她的肚子也要把東西找出來!”

“噗通!噗通!”

數名聞訊趕來的、水性精熟的護衛毫不猶豫地跳入冰冷的湖中!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撲向沈棲凰沉沒的旋渦!

幽暗冰冷的湖底,渾濁的水流翻湧。

沈棲凰的意識在極致的冰冷、窒息和劇痛中迅速模糊。

她能感覺到身體在下沉。

能感覺到無數黑影正從四麵八方、如同水鬼般向她急速逼近!

能感覺到腹中那捲冰冷滑膩的地圖,如同燃燒的毒藥,灼燒著她的五髒六腑!

黑暗如同濃墨般吞噬而來。

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裏,隻剩下一個冰冷而決絕的念頭:

陸沉舟……鷂鷹……

這盤棋……還沒完!

縱使碧血染湖,屍骨無存……

這血癥,也休想……重見天日!

波譎雲詭

“封鎖全府!下水!剖開她的肚子也要把東西找出來!”

雲岫尖利的命令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破沉璧水榭上空彌漫的煙塵與死寂!

“噗通!噗通!噗通!”

冰冷的湖水被接連砸開巨大的水花!數條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帶著濃重的殺氣和刺骨的寒意,如同嗅到血腥的鯊群,毫不猶豫地紮入幽深渾濁的湖水中,直撲沈棲凰沉沒的漩渦!水麵上隻留下翻滾的白沫和急速擴散的漣漪。

陸沉舟站在一片狼藉的水榭邊緣,石青錦袍上沾滿木屑塵土,幾縷發絲狼狽垂落,卻絲毫無損他那周身散發出的、如同實質般的恐怖戾氣!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死死盯著翻湧的湖麵,寒潭深處不再是掌控一切的冰冷,而是翻湧著足以焚毀萬物的暴怒火焰!沈棲凰!她竟敢!她竟敢吞了那東西!那從他眼皮底下竊走、關乎整個佈局的致命之物!

鷂鷹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灰布長衫纖塵不染,彷彿剛才的廊柱倒塌、木屑紛飛隻是幻影。他那雙枯井般的眼睛幽邃冰冷,同樣鎖定了沈棲凰落水的方位,眼底深處翻湧著一種近乎非人的、粘稠的貪婪與必得的殺意。東西在她肚子裏!必須在她被湖水泡爛之前剖出來!

水榭內氣氛緊繃欲裂,如同拉滿的弓弦,隻待湖底傳來訊息,便是雷霆萬鈞的爆發!

就在這死寂壓抑、所有人心絃都係於幽暗湖底的瞬間——

“轟——!”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猛地從陸府正門方向傳來!緊接著是門軸碎裂、木屑橫飛的刺耳噪音!

這聲音是如此突兀,如此狂暴,帶著一種蠻橫無理、摧枯拉朽的力量感,瞬間撕裂了陸府後園這片死水般的壓抑!

“怎麽回事?!”陸沉舟猛地轉頭,暴戾的目光如電般射向聲音來源!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上他的心頭!

一個穿著陸府護衛服色、渾身浴血的漢子,如同從血池裏撈出來一般,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地沿著九曲迴廊狂奔而來!他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斷,臉上滿是血汙,眼神驚恐欲絕,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公……公子!不……不好了!靖……靖國公!他……他帶兵……砸開府門……闖進來了!”

“什麽?!”雲岫失聲驚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陸沉舟的瞳孔驟然收縮!心髒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靖國公!沈擎蒼!他怎麽會?!怎麽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

彷彿為了印證那護衛的嘶吼,一陣沉重、整齊、帶著金戈鐵馬殺伐之氣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的戰鼓,由遠及近,踏碎了陸府百年世家沉澱的寧靜與森嚴!腳步聲沉重而迅疾,目標明確,直指後園沉璧水榭!

“奉旨!靖國公府查案!阻攔者,格殺勿論!”

一個洪亮如鍾、飽含著滔天怒意與鐵血煞氣的咆哮聲,如同驚雷般炸響在重重庭院上空!聲浪滾滾,震得水榭竹簾都在簌簌發抖!

這聲音!陸沉舟和鷂鷹的臉色同時劇變!

是沈擎蒼!真的是他!

腳步聲越來越近,如同黑色的鐵流,碾過精緻的鵝卵石小徑,踏碎名貴的花木!當先一人,身披玄色麒麟吞肩山文重甲,甲葉上猶帶風塵與幹涸的暗紅血跡!他身形魁梧如山嶽,每一步踏下,地麵彷彿都在震顫!一張飽經風霜、如同刀劈斧鑿般的國字臉,此刻因狂怒而扭曲,虯髯戟張,雙目赤紅,如同被徹底激怒、欲擇人而噬的雄獅!正是戍守北疆、威震天下的靖國公——沈擎蒼!

他身後,是數十名同樣身披玄甲、手持長槊、腰佩橫刀的精銳親兵!個個眼神如刀,煞氣衝天,如同剛從屍山血海的戰場上撤下的百戰凶兵!冰冷的鐵甲摩擦聲匯成一片肅殺的金屬風暴,將陸府後園江南園林的雅緻精巧瞬間碾得粉碎!

沈擎蒼的目光如同兩道燃燒的雷霆,瞬間穿透混亂的迴廊,精準無比地鎖定了水榭邊緣、狼狽卻依舊挺拔孤峭的陸沉舟!那目光中的恨意與暴怒,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將對方焚燒殆盡!

“陸沉舟——!!”

一聲裹挾著血淚與滔天恨意的咆哮,如同受傷猛獸的悲鳴,震得整個沉璧水榭嗡嗡作響!沈擎蒼須發皆張,重甲鏗鏘,如同離弦之箭,挾著萬鈞之勢,直撲水榭!他身後親兵如影隨形,冰冷的刀鋒直指水榭內眾人,形成一道鋼鐵洪流般的扇形包圍!

“保護公子!”雲岫厲喝一聲,身形如電,瞬間擋在陸沉舟身前,同時數道墨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水榭陰影和周圍花木中閃現,刀劍出鞘,寒光凜冽,與沈擎蒼帶來的玄甲親兵形成冰冷對峙!殺氣瞬間彌漫,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鮮血!

鷂鷹在沈擎蒼出現的刹那,那雙枯井般的眼底終於掀起了清晰的波瀾!驚愕!隨即是濃重的、冰冷的警惕!他悄無聲息地後退一步,身形如同融入水榭角落的陰影,他身後的灰衣隨從同樣氣息內斂,如同兩尊毫無生命的石像,卻散發著極度危險的氣息。

陸沉舟強行壓下心中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臉上的暴戾與驚惶在瞬間被強行收斂,重歸一片深潭死水般的冰冷。隻是那緊抿的薄唇和眼底深處翻湧的寒芒,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震蕩。他拂了拂錦袍上的灰塵,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從容,迎向沈擎蒼那幾乎要將他刺穿的目光,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嶽父大人遠道而來,小婿有失遠迎。隻是……”他目光掃過沈擎蒼身後殺氣騰騰的玄甲親兵,語氣陡然轉冷,如同冰刀刮骨,“如此興師動眾,強闖我陸府內宅,毀我府門,不知……奉的是何旨意?靖國公府,何時有權私調甲兵,擅闖當朝重臣府邸了?!”

“何旨意?!”沈擎蒼在距離陸沉舟數步之遙處猛地停住腳步,重甲摩擦發出刺耳的銳響。他赤紅的雙目死死盯著陸沉舟,那目光中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刀鋒,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砸落,帶著泣血般的悲憤:

“老夫奉的是大胤律法!奉的是為女討還公道的天理人心!”

他猛地一指陸沉舟身後那片依舊翻湧著白沫的幽深湖水,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嘶啞:

“陸沉舟!你這狼心狗肺的畜生!將我兒棲凰如何了?!她人在何處?!這湖中又是怎麽回事?!”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瞬間捕捉到了水榭內殘留的打鬥痕跡——斷裂的廊柱、散落的竹簾木屑、地上尚未幹涸的點點血跡!以及……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卻令人心悸的淡淡血腥與硝石混合的詭異氣息!還有鷂鷹那如同陰影般的存在!

“還有此人!”沈擎蒼的目光如同利劍,猛地刺向水榭角落陰影裏的鷂鷹,聲如洪鍾,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威壓,“藏頭露尾,鬼祟陰鷙!又是何方宵小?!是否與你合謀,戕害吾女?!”

鷂鷹在沈擎蒼目光刺來的瞬間,身形似乎更加融入陰影,那雙枯井般的眼睛毫無波瀾地回視,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冷了幾分。

陸沉舟的心猛地一沉!沈擎蒼的矛頭直指鷂鷹!更是指向了湖中的秘密!他必須立刻穩住局麵!

“嶽父大人息怒。”陸沉舟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悲慼,“棲凰她……是沉舟之妻,沉舟怎會戕害於她?方纔水榭年久失修,廊柱意外斷裂,棲凰不幸……失足落水。”他指向翻湧的湖麵,“府中護衛正在全力搜救!至於這位先生……”他微微側身,擋住沈擎蒼看向鷂鷹的視線,“乃是沉舟一位精通岐黃之術的故交,今日恰巧過府敘舊,不想竟遇此橫禍,受驚非淺。”

“放屁!”沈擎蒼須發戟張,怒發衝冠,根本不信陸沉舟的鬼話!他征戰沙場半生,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直覺告訴他,這水榭之內,處處透著詭異和殺機!女兒落水絕非意外!那陰影裏的人物絕非善類!那若有若無的硝石血腥氣……更是透著不祥!

“意外落水?搜救?”沈擎蒼冷笑一聲,那笑聲如同金鐵摩擦,帶著刺骨的寒意,“老夫看是殺人滅口吧!陸沉舟!你陸府護衛此刻在湖底撈的,究竟是活人,還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猛地踏前一步,重甲轟鳴,殺氣如同實質的浪潮洶湧而出,直逼陸沉舟!

“老夫今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若吾女棲凰有半分損傷……”沈擎蒼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虎嘯山林,帶著毀天滅地的暴怒與決絕,“老夫沈擎蒼在此立誓!必踏平你這陸府!讓你陸氏滿門——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四字,裹挾著屍山血海的煞氣,如同驚雷炸響在沉璧水榭上空!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爆的恐怖對峙之際——

“嘩啦——!”

離水榭不遠處的一片水麵猛地破開!一個渾身濕透、如同水鬼般的陸府護衛冒出頭來,手裏似乎死死抓著什麽東西,臉上帶著一絲扭曲的狂喜,嘶聲高喊:

“找到了!抓到了!她沒……”

話音未落!

一道灰影,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驟然從水榭角落的陰影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到隻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正是鷂鷹身後那個一直如同石像的灰衣隨從!

他目標明確!並非沈擎蒼,也非陸沉舟!而是那個剛剛冒出水麵、手裏似乎抓著落水者(沈棲凰?)的護衛!

灰衣隨從的指尖,閃爍著淬毒的烏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取那護衛的咽喉!意圖再明顯不過——滅口!絕不能讓那護衛說出任何關於湖底撈到“活人”的訊息!

“爾敢——!”沈擎蒼目眥欲裂,狂怒咆哮!

然而,他距離太遠!

眼看那淬毒的指尖就要洞穿護衛的咽喉!

千鈞一發!

“咻——!”

一道刺耳的、撕裂長空的銳響,如同死神的尖嘯,驟然從陸府高牆之外激射而至!

一道烏金色的流光,帶著無堅不摧的恐怖力量,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貫穿了那灰衣隨從伸出的手腕!

“噗嗤!”

血花混合著骨屑爆開!

“呃啊——!”灰衣隨從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身體如同被巨錘擊中,猛地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水榭的殘破欄杆上!他那隻意圖滅口的手,自手腕處被一支造型猙獰、尾羽漆黑的精鋼弩箭齊根射斷!斷手帶著噴湧的血泉,無力地墜入冰冷的湖水!

這突如其來的劇變,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水榭內外,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灰衣隨從斷腕處鮮血噴湧的汩汩聲,以及他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支貫穿斷腕、深深釘入水榭木柱、尾羽猶在劇烈震顫的烏黑弩箭之上!

牆外有人!而且……是敵非友!目標直指鷂鷹!

鷂鷹那雙枯井般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劇烈的震動!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弩箭射來的方向——陸府高聳的圍牆之外!

沈擎蒼亦是心頭劇震!這弩箭!這力道!這狠絕精準的手法!絕非他靖國公府親兵所為!是誰?!

陸沉舟的臉色,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沉了下去,如同暴風雨前最陰沉的天空!他死死盯著那支兀自震顫的烏黑弩箭,眼底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

局勢,徹底失控!

沉璧水榭,已成風暴之眼!

驚弓之鳥

“呃啊——!”

淒厲的慘嚎如同瀕死野獸的悲鳴,狠狠撕裂沉璧水榭上空緊繃欲裂的死寂!斷腕處噴湧的血泉在幽深的湖麵上空劃過刺目的弧線,那截屬於灰衣隨從的、淬著烏光的手掌,如同被遺棄的垃圾,“噗通”一聲墜入冰冷的湖水,濺起一朵微小而妖異的血花。

水榭內外,時間彷彿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死死釘在那支貫穿斷腕、深深嵌入水榭朱漆木柱、尾羽兀自劇烈震顫嗡鳴的烏黑弩箭之上!箭身造型猙獰,通體啞光,如同噬血的毒龍獠牙,散發著令人骨髓發寒的死亡氣息!

牆外!

沈擎蒼赤紅的雙目猛地收縮!這絕非他靖國公府親兵的手筆!如此霸道、精準、狠絕的弩箭,帶著一種漠視生死的冷酷,如同暗夜中擇人而噬的凶獸!是誰?!

鷂鷹那雙枯井般的眼睛,此刻終於掀起了滔天巨浪!震驚!難以置信!隨即是濃得化不開的、冰冷的警惕與……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獵物被更兇殘的猛獸盯上的驚悸!他猛地抬頭,視線如同淬毒的鉤子,死死射向弩箭射來的方向——陸府那高聳的、爬滿藤蘿的圍牆之外!那裏,隻有一片沉沉的、彷彿凝固的灰白天幕。

“保護先生!”鷂鷹身後另一名一直如同石像的灰衣隨從厲聲低喝,身形瞬間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死死護在鷂鷹身前,鷹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水榭四周和圍牆方向,周身散發出極度危險的冰冷氣息。

陸沉舟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去,如同暴風雨前最陰沉的鉛雲!他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瞬間被一種深沉的、刻骨的冰冷所取代。那支箭!那力道!那角度!絕非偶然!目標精準鎖定鷂鷹的心腹!這是**裸的警告!更是……攪局!他精心佈下的棋局,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箭,徹底射入了不可控的深淵!

“何方鼠輩!藏頭露尾!給老夫滾出來!”沈擎蒼的咆哮如同虎嘯,重甲鏗鏘,他猛地踏前一步,雄渾的氣勢如同山嶽傾軋,震得水榭殘存的竹簾瑟瑟發抖!他雖不知弩箭手是誰,但對方射殺的是陸沉舟(或那神秘灰衣人)的爪牙,敵人的敵人,便是此刻的助力!

然而,回應他的,隻有水榭外死一般的寂靜。高牆之外,空無一人,彷彿剛才那奪命一箭隻是所有人的幻覺。隻有那釘在柱上、兀自嗡鳴的烏黑箭矢和湖麵翻湧的血水,無聲地訴說著方纔的致命一擊。

混亂!

被弩箭射斷手腕的灰衣隨從倒在血泊中,劇痛讓他蜷縮如蝦,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斷腕處鮮血如同泉湧,迅速染紅了身下的木板。水榭中央,斷裂的廊柱和傾倒的竹簾框架如同巨大的廢墟牢籠,煙塵尚未完全散盡。湖麵上,那幾個跳下去搜尋沈棲凰的護衛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變故驚得浮在水麵,一時忘了動作。陸府護衛與靖國公府玄甲親兵刀劍相向,冰冷的殺氣在空氣中無聲絞殺!

“公子!”雲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護在陸沉舟身前,目光銳利如電,掃過混亂的現場,最終落在血泊中斷腕的灰衣人和湖麵漂浮的斷掌上,又迅速掠過沈擎蒼那殺氣騰騰的親兵陣列和遠處高牆。局勢,已徹底失控!

陸沉舟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冰錐,越過混亂的人群,最終落在鷂鷹那張隱在陰影裏、卻難掩驚疑之色的臉上。他看到了鷂鷹眼中那抹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退意!

不能再留了!

陸沉舟心念電轉,瞬間做出了決斷!鷂鷹絕不能暴露在沈擎蒼眼前!更不能落在第三方勢力的弩箭之下!否則,整個計劃將徹底崩盤!

他猛地一拂袖,石青色的錦袍帶起一陣冷風,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強行壓下所有的混亂:

“雲岫!立刻護送先生從密道離開!不得有誤!”

“是!”雲岫毫不遲疑,身形如電,瞬間掠至鷂鷹身側,“先生,請隨我來!”

鷂鷹深深看了一眼陸沉舟,又瞥了一眼遠處高牆和殺氣衝天的沈擎蒼,那雙枯井般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不甘、驚怒,但最終被冰冷的理智取代。他不再猶豫,在雲岫和另一名灰衣隨從的嚴密護衛下,如同三道融入陰影的鬼魅,無聲無息地朝著水榭後方一處看似尋常的太湖石假山疾退而去!

“想走?!”沈擎蒼豈能容這形跡可疑的“先生”脫身!他怒吼一聲,重甲轟鳴,魁梧的身形如同暴起的怒獅,就要撲上阻攔!

“攔住他!”陸沉舟厲聲斷喝!同時身形不退反進,主動迎向沈擎蒼!他雖看似文弱,此刻爆發出的氣勢卻如同出鞘的利劍,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數名陸府死士如同聞令而動的毒蛇,悍不畏死地撲向沈擎蒼和其身後的玄甲親兵!刀光劍影瞬間交織成一片死亡之網!

“鏘鏘鏘!”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瞬間爆響!火星四濺!

沈擎蒼被數名悍不畏死的陸府死士拚死纏住,重槊揮舞間帶起呼嘯的風聲,瞬間將一名死士連人帶刀砸飛出去,骨裂聲清晰可聞!但那悍不畏死的阻攔,終究遲滯了他一瞬!

就是這一瞬!

雲岫已護著鷂鷹閃至假山前!她手指在幾塊看似尋常的太湖石上閃電般連點數下!

“哢噠…轟…”

一陣極其輕微卻清晰的機械轉動聲響起!假山底部一塊巨大的岩石竟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洞口!一股帶著泥土和黴味的陰冷氣息瞬間湧出!

“先生快走!”雲岫低喝!

鷂鷹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如同滑溜的泥鰍,瞬間沒入那黑暗的洞口!另一名灰衣隨從緊隨其後!雲岫警惕地掃視了一眼身後混亂的戰團和遠處高牆,確認無人追擊至此,才最後一個閃身進入。

“轟隆!”

巨石再次合攏,嚴絲合縫,彷彿從未開啟過。

“陸沉舟——!!”沈擎蒼眼睜睜看著鷂鷹消失在密道之中,暴怒的咆哮幾乎要震塌水榭!他手中重槊如同狂龍出海,帶著萬鈞之力,將最後一名阻攔的死士狠狠劈飛!鮮血染紅了重甲!

他赤紅的雙目死死盯住擋在身前的陸沉舟,如同盯著不共戴天的死敵!女兒生死不明!關鍵人物被放跑!這滔天怒火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

“給我拿下此獠!”沈擎蒼重槊直指陸沉舟,聲如驚雷!

玄甲親兵齊聲怒吼,如同鋼鐵洪流,就要碾碎眼前的一切阻礙!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嘩啦——!”

離水榭不遠處的另一片水麵猛地破開!

一個渾身濕透、如同水鬼般的陸府護衛再次冒出頭來!他臉色慘白,眼神驚恐萬狀,手裏空空如也,對著水榭方向發出撕心裂肺的、帶著無盡恐懼的嘶喊:

“沒……沒人!湖底……湖底什麽都沒有!夫人……夫人不見了!!”

“什麽?!”陸沉舟和沈擎蒼同時失聲!

陸沉舟猛地轉頭看向那片翻湧的水麵,瞳孔驟然收縮!不見了?!不可能!她吞了東西,重傷落水,絕無生還可能!更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消失得無影無蹤!除非……有人在水下接應?!

沈擎蒼的心猛地一沉!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女兒不見了?!是生是死?!是被水衝走,還是……被這湖水徹底吞噬?!

“搜!給我把整個湖底翻過來!一寸寸的搜!”陸沉舟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失控的暴戾!沈棲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肚子裏那東西,絕不能丟!

“沈擎蒼!”陸沉舟猛地轉回頭,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向靖國公,“你私調甲兵,擅闖重臣府邸,毀我府門,傷我護衛!更意圖行刺本官!今日之事,本官定要上達天聽!讓你靖國公府,吃不了兜著走!”他瞬間將矛頭對準沈擎蒼,試圖用滔天罪名轉移視線,掩蓋湖底的秘密和鷂鷹的逃離!

“放你孃的狗屁!”沈擎蒼怒發衝冠,重槊幾乎要脫手擲出,“老夫隻要我女兒!陸沉舟!若吾女棲凰有半點閃失,老夫定將你碎屍萬段!踏平陸府!!”

“轟——!”

就在兩人如同鬥獸般怒目相視、殺氣衝天的瞬間!

第二支弩箭!如同來自幽冥的死神之吻,帶著更加淒厲刺耳的破空尖嘯,撕裂長空!

目標——依舊是水榭!

但不是人!

而是水榭邊緣,那根先前被沈棲凰銀扣擊中、已然斷裂傾倒、搖搖欲墜的殘餘廊柱頂端,懸掛著沉重竹簾框架的最後幾根粗大鐵鏈!

“叮!當!哢嚓!”

刺耳的金屬斷裂聲爆響!

烏黑的弩箭精準無比地射斷了最後一根承重的鐵鏈!

那巨大的、懸掛著沉重竹簾的木質框架,如同被斬斷了最後一絲束縛的巨獸頭顱,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水榭中央——陸沉舟和沈擎蒼對峙的位置,轟然砸落!

煙塵彌漫!木屑橫飛!水榭內瞬間陷入更大的混亂!

“保護國公!”

“公子小心!”

驚呼聲、怒吼聲、重物砸落的轟鳴聲交織成一片!

混亂的煙塵與木屑中,無人注意到,離水榭更遠處,一片靠近岸邊、被茂密蘆葦叢遮蔽的水麵之下。

渾濁的水流中,一隻蒼白卻有力的手,如同水鬼般悄無聲息地探出,死死抓住了水中一根漂浮的、斷裂的竹竿。

竹竿的另一端,連線著一道幾乎與渾濁湖水融為一體的、模糊而矯健的黑色身影。那身影如同最靈巧的遊魚,拽著竹竿,拖著水下另一道毫無知覺的、纖細的軀體,無聲無息地、迅疾無比地朝著蘆葦叢深處潛去……

水麵隻留下幾圈微不可察的漣漪,迅速被翻湧的浪花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