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

羅馬。

這座城市，與聖血古堡那片永恒的黑夜截然不同。

陽光，有些刺眼。

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的香氣，汽車尾氣，還有無數遊客身上混雜的香水味。

人很多。

多到讓姬如雪覺得有些窒息。

她穿著一件普通的風衣，戴著一頂寬簷帽，儘量讓自己混入人群。可她的手，始終冇有離開過腰間的劍柄。

她無法放鬆。

那種置身於屠宰場後，再回到菜市場的錯位感，讓她每根神經都緊繃著。

她身邊的伊莎貝拉，情況更糟。

這位前聖殿騎士，此刻像個受驚的鵪鶉。她低著頭，金色的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身體不住地發抖。

這裡離梵蒂岡太近了。

空氣裡那若有若無的，曾經讓她感到溫暖與榮耀的聖光氣息，現在，卻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紮著她那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莉莉絲走在最前麵。

她也穿著一身當季最新的高級定製時裝，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她邁著貓步，姿態優雅，像個來此度假的超級名模。

但隻有離她最近的姬如雪能感覺到。

這位新晉的暗夜女王，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僵硬。

陽光，對她而言，就是最惡毒的詛咒。

即便有主人的龍氣護體，那種被灼燒靈魂的感覺，依然讓她極不舒服。

她現在，更像是在執行一項任務。

一項，為主人在新領地巡視時，充當嚮導與保鏢的任務。

楚瀟瀟一如既往地安靜。

她抱著那個叫安娜的小女孩，小手，緊緊攥著孫二狗的衣角。她不喜歡陽光，也不喜歡這裡嘈雜的氣味。

她的世界很小。

小到隻能裝下身邊這個男人。

而孫二狗，這個引發了歐洲大陸能量劇變，讓聖光與黑暗同時陷入癲狂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個最普通的遊客。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悠悠地走著。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古老的建築，那些街頭的藝人，那些嬉笑打鬨的孩童。

他的眼神，很平靜。

就像一個巡視自己花園的園主，看著那些即將被自己連根拔起，或者修剪掉的，花花草草。

“主人。”

莉莉絲停下腳步，微微側身，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討好。

“前麵就是萬神殿。”

“傳說，那是羅馬眾神居住的地方。當然，現在已經被那群騙子，改成了他們的教堂。”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對梵蒂岡的不屑。

孫二狗冇有說話，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

人群，突然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破爛夾克的男人，像一頭被追趕的野獸，瘋了一樣，從一條小巷子裡衝了出來。

他臉上，是那種瀕臨死亡的，極致的恐懼。

他不管不顧地，在人群中橫衝直撞，撞倒了好幾個遊客。

姬如雪的瞳孔，瞬間收縮。

血族。

雖然很微弱，但那種獨有的，帶著一絲腐朽甜膩的血腥味，她不會認錯。

那男人慌不擇路，一頭，就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衝了過來。

莉莉絲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一隻，連她的血之信使都懶得去通知的，最低賤的，野狗。

她剛想抬手，將這隻臟了主人眼睛的野狗清理掉。

孫二狗卻抬了抬手，製止了她。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饒有興趣的表情。

因為。

他看到，在那條小巷子的陰影裡。

走出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樸素白色亞麻長袍的，金髮女孩。

她走得很慢。

她的出現，冇有任何驚天動地的氣勢。

可她周圍的遊客，卻像遇到了什麼無形的屏障，下意識地，紛紛向兩側避讓。

陽光，彷彿都偏愛她。

在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而神聖的光暈。

她就那麼走著，一步一步。

時間，彷彿都為她放慢了腳步。

那個奔逃的血族，似乎也感覺到了身後那致命的威脅。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本就驚恐的臉，瞬間扭曲成了絕望。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他的指甲，在瞬間變得尖銳而漆黑。他的嘴裡，也露出了屬於血族的獠牙。

他放棄了逃跑。

他轉身，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朝著那個女孩，猛地撲了過去！

這是他，此生做過的，最愚蠢的決定。

女孩停下了腳步。

她那雙天空般純淨的藍色眼眸，靜靜地看著撲來的血族。

那眼神，冇有憐憫，冇有憤怒，冇有殺意。

什麼都冇有。

就像，人在看一隻，爬向自己的，螞蟻。

她抬起了手。

一根纖細，白皙，完美得不像人類的手指。

輕輕地，向前一點。

冇有聲音。

冇有光芒。

甚至，冇有任何能量的波動。

那個氣勢洶洶撲到半空中的血族，身體，就那麼毫無征兆地，僵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定格。

然後。

在周圍所有遊客驚駭的目光中。

那名血族，從他的指尖開始，一寸一寸地，化作了飛灰。

不是燃燒。

不是分解。

而是，湮滅。

就像一幅畫，被一隻無形的手，用橡皮，一點一點地，徹底抹去。

從存在，到虛無。

連一絲一毫的氣息，都冇有留下。

整個過程，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做完這一切。

女孩放下了手。

她那雙神性而漠然的藍色眼眸，開始掃視周圍。

她看到了那些因為恐懼而尖叫奔逃的普通人。

她的眼神，冇有絲毫波動。

她看到了臉色蒼白，握緊劍柄的姬如雪。

眼神，依舊平靜。

她看到了縮成一團，抖如篩糠的伊莎ベ拉。

眼神，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認出了她身上那屬於聖殿騎士的烙印，但隨即，又移開了。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沾染了汙穢的，無用的工具。

然後。

她的目光，落在了莉莉絲的身上。

停住了。

那一瞬間。

莉莉絲如遭雷擊。

她臉上的墨鏡，無聲地，化為了齏粉。

那雙紫羅蘭色的美眸，不受控製地，收縮成了針尖。

一股源自血脈，源自靈魂的，絕對的恐懼，攫住了她。

她感覺自己，彷彿被一輪太陽，抵在了臉上。

那股純粹到極致的，帶著審判與淨化意誌的聖光，無視了她體內的龍氣護盾，直接灼燒著她的本源。

她體內的血能，在這股力量麵前，就像積雪遇到了烈陽，開始不受控製地，消融，潰散。

她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一軟，就要跪倒在地。

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腰。

將她，帶入了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

孫二狗，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前。

他將莉莉絲護在身後。

那股讓莉莉絲幾乎崩潰的聖光威壓，在接觸到他身體的瞬間，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女孩的目光，終於，從莉莉絲的身上，移開。

落在了孫二狗的臉上。

這是，光與暗的，第一次對視。

在女孩那雙純淨的，不含任何雜質的藍色眼眸中。

她看到的，不是一個男人。

而是一個，空洞。

一個，能吞噬一切光芒，一切生命，一切法則的，人形的，黑洞。

一股，她從未感受過的，極度危險，極度“錯誤”的氣息，從那個男人的身上，散發出來。

那是，與聖光，與她自身的存在，截然相反的，絕對的，‘敵對’。

而孫二狗。

他也在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女孩。

完美。

這是他的第一感覺。

無論是容貌，身材，還是身上那股純淨到極致的能量氣息。

都堪稱完美。

就像一件，由最頂級的神匠，耗費了無數心血，打造出的，最完美的藝術品。

一件，完美的，祭品。

他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身後莉莉絲那因為恐懼和痛苦而冰涼的臉頰。

“彆怕。”

“你的神，在這裡。”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這片詭異寂靜的街頭炸響。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個金髮女孩。

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靜。

而是帶上了一絲，獵人看到頂級獵物時的，毫不掩飾的，侵略與占有。

“這件玩具…”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殘忍而愉悅的弧度。

“比我想象的，還要有趣。”

隨著他話音的落下。

楚瀟瀟，也動了。

她鬆開了攥著孫二狗衣角的手，抱著安娜，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孫二狗的身邊。

她抬起頭。

那雙純白色的，冇有任何情感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倒映出那個金髮女孩的身影。

她歪了歪頭。

似乎是在確認著什麼。

然後。

她用一種，隻有孫二狗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

“這道光…”

“就是你說過的，那個，很討厭的光嗎？”

“我想…吃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