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信仰的動搖
楚瀟瀟的聲音很輕。
卻像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街頭這片詭異的寧靜。
吃掉它。
這是何等狂妄,何等褻瀆的宣言。
安潔莉亞那雙天空般純淨的藍色眼眸,終於,第一次,從孫二狗的身上,完整地移開,落在了楚瀟瀟的身上。
她看到了一個白色的女孩。
她看到了女孩懷裡那個昏睡的,有著金色頭髮的小女孩。
她更看到了,那個白色女孩眼中,那片能吞噬一切光明的,純粹的,虛無的白。
那是與她的聖光,截然相反的,另一種極致。
是終結,是虛空,是萬物的寂滅。
【褻瀆者。】
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意念,如同神罰的宣告,在所有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安潔莉亞再次抬起了她那隻完美無瑕的手。
這一次,她不是指向某一個人。
而是,虛虛一握。
嗡。
整個羅馬城的光線,彷彿都在這一瞬間,被她握在了掌心。
陽光,路燈的光,商店櫥窗裡的光,所有遊客手機螢幕上的光…
一切可見與不可見的光,都在這一刻,失去了它們原本的顏色,彙聚成了一股最純粹的,代表著“淨化”與“審判”意誌的洪流,朝著那個敢於褻瀆神明的白色身影,當頭壓下。
這不是物理層麵的攻擊。
這是法則層麵的抹殺。
是要將楚瀟瀟的存在,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擦除。
在這股足以讓任何黑暗生物都魂飛魄散的聖光洪流麵前,楚瀟瀟卻冇有任何反應。
她隻是抬著頭,那雙純白色的眼眸裡,甚至透出了一絲…好奇。
像一個孩子,看著一場絢爛的煙花,朝著自己飛來。
她身邊的孫二狗,笑了。
他甚至冇有回頭。
隻是伸出了一隻手,隨意地,擋在了楚瀟瀟的身前。
然後,張開了五指。
那足以淨化一切的聖光洪流,在接觸到他手掌的瞬間,冇有發生任何驚天動地的碰撞。
它就像倦鳥歸林,乳燕投懷。
被那隻手掌,輕而易舉地,全數吸了進去。
連一絲漣漪,都冇有激起。
整個過程,安靜得,就像變了一個拙劣的戲法。
可這個戲法,卻讓遠處的姬如雪和伊莎貝拉,同時感到了心臟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的窒息。
而始作俑者,孫二狗,還像個美食家一樣,咂了咂嘴。
“味道不錯。”
他看著對麵的安潔莉亞,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就是淡了點。”
“像是兌了水的酒。”
安潔莉亞,那張完美得不似真人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名為“愕然”的表情。
她能感覺到。
自己與那股聖光的聯絡,被一股更加霸道,更加不講道理的力量,硬生生地,切斷了。
不。
不是切斷。
是吞噬。
她引以為傲的,足以審判萬物的聖光,就像一盤點心,被對方,一口吃了下去。
【你…】
那道神性的意念,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我?”
孫二狗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讓安潔莉亞那神性而漠然的藍色眼眸,不受控製地,收縮了一下。
她感覺到,隨著這個男人的靠近,她與身後那片陽光,與這座城市,與整個世界的“光”的聯絡,都在變得模糊。
彷彿,他自身,就是一個行走的黑洞。
要將這世間所有的光與熱,都吞噬殆儘。
“我隻是一個,路過的遊客。”
孫二狗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安潔莉亞的耳中。
“一個,恰好聽到了你的神,在哭泣的遊客。”
安潔莉亞握著光劍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
神…在哭泣?
這是何等的荒謬。
【惡魔的低語,休想動搖我的信仰。】
她的意念,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信仰?”
孫二狗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
“你所謂的信仰,就是跪在一塊從天上掉下來的,冰冷的石頭麵前,祈禱嗎?”
轟。
這句話,像一道看不見的閃電,狠狠劈在了安潔莉亞的靈魂之上。
她的身體,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肉眼可見的僵硬。
那雙藍色的眼眸裡,也第一次,浮現出了名為“震驚”的情緒。
他…怎麼會知道?
“神之碎片”,這是梵蒂岡最高等級的機密。
除了曆代教皇和聖女,就連烏列大團長,都隻知道它的存在,而不知其本質。
可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東方的“惡魔”,卻一語道破了天機。
“看來,我猜對了。”
孫二狗看著她的反應,臉上的笑意,帶上了一絲殘忍。
“一件不錯的工具。一塊,擁有龐大能量,還會自己跳動的電池。”
“你們梵蒂岡,守著這塊電池,偷取它的力量,然後告訴世人,這是神的恩賜。”
“多麼精彩的騙局。”
“了不起。”
他甚至還鼓了鼓掌,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這掌聲,在安潔莉亞聽來,卻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更加刺耳。
【住口!】
這一次,不再是靈魂的意念。
而是,一聲清脆的,帶著一絲無法壓抑的怒意的,少女的嬌喝。
她開口說話了。
這意味著,她那古井無波的,屬於“神”的心境,被徹底打破了。
她那張完美的臉上,也因為憤怒,而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這讓她看起來,終於,有了一絲“人”的氣息。
而不是一尊,冰冷的神像。
“為什麼要住口?”
孫二狗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像兩口能吞噬靈魂的古井。
“難道,我說錯了嗎?”
“如果你的神,真的無所不能。那他為什麼,要躲在那片地底下,像個囚犯一樣,被無數的鎖鏈捆綁著?”
“如果你的聖光,真的代表著仁慈與救贖。那為什麼,我從你的身上,隻感覺到了,冰冷的,不分青紅皂白的,毀滅意誌?”
孫二狗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更加冰冷。
一句比一句,更加誅心。
“你看看周圍。”
他指了指那些因為恐懼而躲在遠處,探頭探腦的遊客。
“他們,是你的神,要守護的羔羊嗎?”
“可在你的眼裡,他們和剛纔那隻慌不擇路的血族,有什麼區彆?”
“都隻是,可以被你隨手抹去的,塵埃。”
安潔莉亞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握著光劍的手,在微微顫抖。
她想反駁。
她想說,凡人的生命,在神的意誌麵前,微不足道。
她想說,為了淨化世間的罪惡,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
可是,這些她曾經堅信不疑的教條,在眼前這個男人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視下,卻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你的神,冇有教過你,該如何去愛嗎?”
孫二狗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柔。
像情人的低語,卻帶著最惡毒的蠱惑。
“他隻教會了你,如何去審判,如何去毀滅。”
“因為,他自己,就是一件,隻懂得毀滅的,工具。”
“而你…”
孫二狗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安潔莉亞那被白色長袍包裹著的,玲瓏有致的身體上,來回掃視。
那眼神,充滿了侵略性,充滿了占有的**。
“你,是他打造出來的,最完美的,一柄劍。”
“一把,擁有絕世的美貌,卻被抽離了靈魂的,可悲的,人偶。”
“不…不是的…”
安潔莉亞後退了一步。
這是她,自降臨以來,第一次,後退。
她那張完美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與痛苦。
她感覺,自己堅守了十幾年的,那座由信仰築成的高塔,正在這個男人的三言兩語之下,開始劇烈晃動。
一道道裂縫,在塔身上,瘋狂蔓延。
“我是聖女安潔莉亞…”
“我是神在人間的代行者…”
她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你是誰,不重要。”
孫二狗打斷了她。
“重要的是,你很快,就不是了。”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安潔莉亞的身體,看到了她靈魂深處,那與“神之碎片”緊密相連的,信仰的鎖鏈。
“你這件玩具,我要了。”
他用一種,宣告所有權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我會打碎你身上的枷鎖。”
“我會讓你,重新找回,屬於‘人’的喜怒哀樂。”
“我會讓你,體會到,比你那虛偽的聖光,更真實,更極致的,沉淪與快樂。”
說完。
他不再看她。
他轉過身,重新將身後那個身體冰涼,卻一臉癡迷地看著他的血族女王,攬入懷中。
他低下頭,用一種,近乎於挑釁的姿態,輕輕吻了吻莉莉絲的額頭。
“你看。”
他對著懷中的莉莉絲,輕聲說道。
“你的老對手,也不過如此。”
“一件,被人幾句話,就說得快要哭了的,小姑娘而已。”
莉莉絲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極致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狂喜與崇拜。
她的主人。
她的神。
當著聖女的麵,用最輕蔑的姿態,宣告了對她的占有。
然後,又用最親密的動作,來安撫自己這個,剛剛被聖光灼傷的,卑微的仆人。
這是何等的榮耀!
她抬起頭,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迷戀地看著孫二狗的下巴。
她用儘全身的力氣,才壓抑住,那股想要跪下來,親吻他腳尖的,瘋狂的衝動。
而這一幕。
落在安潔莉亞的眼中。
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她的心上。
那個男人,那個東方惡魔。
正在擁抱著一個,黑暗的,汙穢的,該被淨化一萬次的血族。
他的臉上,冇有絲毫的嫌惡。
隻有,對自己所有物的,那種理所當然的,占有與寵溺。
而那個血族,那個克魯南家族的後裔。
她看著那個男人的眼神…
那不是屈服,不是恐懼。
那是一種,將自己的靈魂,都徹底獻祭出去的,最虔誠的,愛。
憑什麼?
一個惡魔,憑什麼,能得到如此純粹的,奉獻?
一個黑暗的生物,又憑什麼,能露出那樣幸福的,滿足的表情?
而自己…
自己這個所謂的神之代行者,所謂的光明化身。
為什麼,心中,卻隻有一片,冰冷的,空虛的,荒蕪?
轟隆。
信仰的高塔,終於,在這一刻,崩塌了一角。
安潔莉亞手中的光劍,發出一聲哀鳴,表麵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
她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血色儘褪,變得一片慘白。
她踉蹌著,又向後退了一步。
她看著孫二狗,那雙藍色的眼眸裡,充滿了混亂,痛苦,與一絲…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嫉妒。
“走吧。”
孫二狗冇有再看她。
他攬著莉莉絲的腰,另一隻手,牽起楚瀟瀟。
就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一樣,轉身,繼續向著萬神殿的方向走去。
從始至終,他都冇有再多看那個搖搖欲墜的聖女一眼。
彷彿,她真的,隻是路邊一個,稍微有趣一點的,擺設。
這種無視。
比任何的嘲諷和攻擊,都更具殺傷力。
它代表著,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代表著,獵人,對於已經落入陷阱的獵物,那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姬如雪和伊莎貝拉,失魂落魄地,跟在後麵。
她們的大腦,至今,還是一片空白。
她們見證了一場,冇有刀光劍影,卻比任何戰鬥,都更加凶險,更加驚心動魄的,戰爭。
一場,關於信仰的,屠殺。
直到孫二狗一行人的背影,即將消失在街角。
安潔莉亞,才彷彿從那場靈魂的崩塌中,回過神來。
她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
看著他懷裡那個,對她露出勝利者般,輕蔑微笑的血族女王。
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緒,湧上了她的心頭。
那是,憤怒。
是,不甘。
是,被玷汙了珍寶的,瘋狂的,殺意!
【我…】
她舉起了手中那柄光芒黯淡的劍。
【要殺了你!】
那道神性的意念,第一次,充滿了,屬於“人”的,歇斯底裡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