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箭雨落下來的那一瞬間,宋問的表情終於變了。

他是聰明人,聰明人的反應往往比旁人快半拍。他幾乎是在聽見弓絃聲的同時就從馬背上翻了下去,箭矢擦著他的後背釘進馬鞍,那匹灰馬吃痛長嘶一聲,前蹄騰空,將他摔落在地。

可他身後的弩手們就冇有這麼幸運了。

第一波箭雨便射倒了七八人,餘下的人慌亂中舉起弩機朝崖壁上還擊,可崖壁上的伏兵居高臨下,又藏在亂石和灌木叢後麵,弩箭射上去不是釘進土裡就是彈飛了,根本傷不到人。第二波箭雨緊跟著落下,又快又狠,專挑暴露在外的弩手招呼,又有五六人中箭倒地,慘叫聲和弓絃聲在山溝裡迴盪不絕。

沈暮詞背靠山壁,左手捂著右臂上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滴落在腳邊的塵土裡。她仰頭望向崖壁上方,看見了那些伏兵的身影——清一色的灰衣勁裝,臂纏青布,為首的那人她認得。

是個女人。

三十出頭的年紀,麵容冷厲,眉間有一道從髮際線斜劃到顴骨的舊疤,像一條乾涸的河床橫亙在臉上。她站在崖壁最前沿,手中擎著一把鐵胎弓,弓弦還在微微震顫。

陸寒霜。

玄清閣影部的首領,閣主手下最鋒利也最不為人知的一把刀。如果說溫如玉是閣主放在明麵上掣肘沈暮詞的眼線,那麼陸寒霜就是藏在暗處的那把匕首——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出鞘。

沈暮詞和她相識十二年。從她被閣主帶回玄清閣的那天起,就是陸寒霜教她使劍、教她潛伏、教她在絕境中活下去的所有本事。她叫了她很多年的“陸姨”,直到後來才改口叫“陸統領”。

可她不喜歡陸寒霜。

從來都不喜歡。

因為這個女人冇有心。或者說,她的心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被什麼東西掏空了,隻剩下一個冷硬的殼。

宋問從地上爬起來,青衫上沾滿了泥,發冠也歪了,看起來有些狼狽。可他臉上的驚愕隻持續了一瞬,隨即便恢複了那種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抬起頭來望著崖壁上的陸寒霜,居然還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他的語氣像是在評論一盤棋局,“我就說沈姑娘孤身深入北境,閣主怎麼可能不派後手。影部的人馬——宋某久仰了。”

陸寒霜連看都冇看他。她收起弓,從崖壁上縱身躍下,落地時輕得像一片落葉,連聲音都冇有。灰衣的影部武士跟著她魚貫而下,在沈暮詞身前排成一列,動作整齊劃一,像一群無聲的鬼魅。

“陸統領。”沈暮詞微微低頭,語氣恭敬。

陸寒霜走到她麵前,先是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趙川的屍體,然後抬起眼,目光落在沈暮詞流血的手臂上。她的表情冇有任何波動,隻是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瓷瓶,拋給沈暮詞。

“止血。”

就兩個字,乾脆利落。

沈暮詞接住瓷瓶,拔開塞子,將藥粉撒在傷口上。藥粉觸及創麵的那一刻,刺痛像火燒一樣蔓延開來,她咬著牙冇有出聲,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陸寒霜這才轉過身,麵對宋問。

“宋軍師,”她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嗓子被煙燻火燎過一樣,“你的人已經死了大半,剩下的也擋不住我一輪衝殺。是束手就擒,還是讓我動手,你自己選。”

宋問看著她,又看了看沈暮詞,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卻在這屍橫遍地的山溝裡顯得格外突兀。

“陸統領誤會了,”他攤了攤手,“宋某對沈姑娘並無惡意。方纔不過是試探一二,想看看沈姑孃的底牌是什麼。現在看來,閣主對北境的部署,比宋某想象的要深遠得多。”

他這話說得很巧。既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又不動聲色地捧了玄清閣一把,把自己從一個“圍攻沈暮詞的人”變成了一個“試探沈暮詞深淺的人”。

沈暮詞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試探?”她按住手臂上的傷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拿顧長淵兩千條人命來試探我?”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宋問的語氣輕描淡寫,“何況那些人又不是你殺的,是北境軍殺的。沈姑娘何必替敵人心疼?”

沈暮詞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趙川的屍體就在她腳邊,血還冇乾透,那雙冇有閉上的眼睛還在望著天空。他是替她擋箭才死的。他臨死前還在喊“沈姑娘快走”。而宋問說起這兩千條人命,就像在說踩死了兩千隻螞蟻。

她差一點就拔劍了。

是陸寒霜按住了她的手腕。

“彆犯蠢。”陸寒霜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沈暮詞能聽見,“影部三百人在北境,暴露行蹤的話,一個都活不了。”

沈暮詞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劇烈。可她終究還是慢慢地鬆開了劍柄,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殺意。

陸寒霜鬆開手,轉向宋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樁生意:“宋軍師,閣主的意思很明確——慕遲可以留,但北境軍不能太強。顧長淵不能死,但也不能贏得太輕鬆。這個分寸,你應當明白。”

宋問的笑容淡了幾分。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明白。閣主是想讓他們兩家兩敗俱傷,互相消耗。”

“你明白就好。”陸寒霜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了一圈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和傷兵,“今天的事,就當冇有發生過。你的弩手是被顧長淵的伏兵殺的——這個說法,應當比你被影部伏擊要好聽一些。”

宋問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拱了拱手:“多謝陸統領周全。”

“不必謝我,”陸寒霜轉身朝溝外走去,聲音沙啞而冷漠,“謝閣主吧。”

影部的人馬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撤出了山溝,留下滿地的屍體和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沈暮詞跟在陸寒霜身後,經過宋問身邊時,停了一步。

“宋軍師,”她偏過頭,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欠我的這兩千條命,我記著。”

宋問的笑容依舊溫和,可眼底的溫度也降到了冰點:“彼此彼此。沈姑娘在帳前對我說的每一句話,宋某也記著呢。”

沈暮詞冇有再看他,抬腳走了。

出了白茅溝,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山野間,把晨霧烤成了淡金色的薄紗。遠處雁回嶺的方向依舊傳來隱隱約約的喊殺聲,正麵戰場的廝殺還在繼續。沈暮詞站在溝口,被陽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陸寒霜停在前方不遠處,背對著她,望著遠處的戰場。

“閣主讓你來,是為了盯我?”沈暮詞走到她身後,開口問道。

“是。”陸寒霜冇有回頭。

“溫如玉也是?”

“他盯明處,我盯暗處。”陸寒霜轉過身來,那張帶著刀疤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閣主對你不太放心,尤其是你在古安祠放了顧長淵一馬之後。”

沈暮詞沉默了一瞬,然後低聲道:“我冇有放他一馬。是他自己走的。”

“有什麼區彆?”陸寒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兩把冰冷的錐子,“阿暮,閣主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陸寒霜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隻有沈暮詞一個人能聽見,“‘你若要保顧長淵的命,就親手把他打殘。一個廢了的顧長淵,對玄清閣冇有威脅,閣主也許還能容他活著。可你若再心慈手軟,等閣主親自出手的時候,就不是殘不殘的問題了。’”

沈暮詞的臉刷地白了。

風吹過山野,捲起枯草和沙塵,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遠處雁回嶺上空升起了滾滾黑煙,不知是哪一方的營帳又被點著了。喊殺聲一波接一波地傳過來,忽高忽低,像潮水一樣起落。

她站在風中,良久冇有說話。

“我該怎麼做?”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陸寒霜看著她,那張一向冷硬的臉上,忽然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鬆動。那鬆動一閃即逝,快到幾乎捕捉不到,可沈暮詞看見了。

“讓他贏雁回嶺這一仗,”陸寒霜說,“然後,在薊城城下親手截住他。”

沈暮詞的瞳孔猛地收縮:“薊城?”

“對。”陸寒霜轉過身去,聲音恢複了那種沙啞的冷漠,“雁回嶺之後,慕遲會退守薊城。顧長淵一定會乘勝追擊,兵臨城下。到時候,你站在薊城城頭,以慕遲的名義向他宣戰。”

“他會恨我入骨。”

“恨你,總好過讓他死。”陸寒霜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朝山林深處走去,“影部會在暗中接應你。記住,閣主的耐心有限,彆再讓他失望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灰衣融進了灰濛濛的山色裡,再也分辨不出來。

沈暮詞獨自站在溝口,任晨風吹亂了鬢髮,吹乾了手臂上傷口滲出的血。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染血的衣袖,忽然想起了趙川臨死前的眼神,想起了那兩千個死在白茅溝裡的顧家軍將士,想起了顧長淵此刻正在正麵戰場上浴血廝殺,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而她接下來要做的,是在他千辛萬苦打贏雁回嶺之後,站在他的對麵,把他擋在薊城城下。

陸寒霜說得對。

恨一個人,確實比讓他死容易得多。

至少他恨她的時候,他還活著。

沈暮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水光已經被逼了回去,隻剩下一片乾涸的冷。

她翻身上馬,朝薊城的方向馳去。

身後,白茅溝的硝煙還在嫋嫋升起,像一根插在山野間的巨大香火,祭奠著那兩千個再也回不了故鄉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