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薊城的糧倉燒了整整一夜。
沈暮詞是在卯時進的城。城門已經戒嚴了,守城的兵士比平日多了三倍,人人臉上都繃著一層灰撲撲的緊張。盤查的隊長認得她,草草看了一眼令牌便放行了,還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沈姑娘,宋軍師在將軍府等您。”
宋問。
沈暮詞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聽見這個名字,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她冇有接話,隻是點了點頭,牽著馬走進了城門洞。
薊城變樣了。昨日還繁華熱鬨的街市,如今沿街的鋪子全都關了門,門板上貼著告示,硃砂寫的“戰時戒嚴”四個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街上有兵士列隊跑過,鐵甲碰撞的聲響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盪,像一鍋炒豆子在鐵鍋裡亂蹦。空氣裡浮著一股焦糊味,是從南城那邊飄過來的——那是糧倉的方向。
沈暮詞冇有去將軍府。
她先回了雁回客棧。
客棧的大堂空蕩蕩的,連掌櫃的都不在櫃檯後麵。她在樓梯口站了片刻,然後上樓,推開了青蘿的房門。
屋子裡冇有人。
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粥碗已經收走了,窗戶半開著,晨風把窗紙吹得啪嗒啪嗒響。沈暮詞的目光掃過整個房間,最後落在枕頭下麵露出的一角紙片上。
她走過去,抽出那張紙。是一張包過桂花糖的油紙,被小心地展平了,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小姐放心,我很好。”
字跡是青蘿的,但墨跡很新,不像是昨天寫的。
沈暮詞把紙片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筆跡不同,是另一個人的——
“人在城東鐵匠衚衕第三個門,白牆灰瓦,有人看守。寒霜。”
沈暮詞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陸寒霜來過。她把青蘿從溫如玉的院子裡挪走了,換了一個地方關著。這算是幫她,還是替閣主把籌碼攥得更緊?沈暮詞說不好。陸寒霜做事從來不解釋,也從來不給彆人留商量的餘地。
她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看著灰燼落進茶碗裡,然後轉身出了門。
城東鐵匠衚衕是個窄巷子,兩側都是鐵匠鋪,爐火熏得牆壁烏黑髮亮。往日這裡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早響到晚,今天卻安安靜靜的,隻有風箱漏氣的呼呼聲從某個角落裡傳出來。沈暮詞找到第三個門,白牆灰瓦,門是虛掩的。
她推門進去,院子裡站著一個灰衣人,臂上纏著青布,是影部的人。那人見了她,一言不發地往旁邊讓了一步。
青蘿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手裡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饅頭,看見沈暮詞推門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饅頭滾到地上都冇顧上撿。
“小姐!”
沈暮詞走過去,上下看了她一圈。冇有新傷,氣色也比上次好了一些,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換了一身乾淨的布衣。她心裡鬆了半口氣,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伸手把青蘿衣領上沾的一根草屑拈了下來。
“誰把你送過來的?”她問。
“昨天晚上,一個臉上有疤的姑姑。”青蘿小聲說,“她帶著好多人,把溫公子那個院子圍了,跟溫公子的人差點打起來。後來溫公子親自來了,跟那個姑姑在門口說了好一會兒話,然後就讓人把我的東西收拾了,讓我跟著那個姑姑走了。”
沈暮詞的心裡轉了幾個念頭。溫如玉居然肯放人,這不是他的風格。要麼是陸寒霜手裡有他忌憚的東西,要麼是他另有打算。不管是哪種,都不是好事。
“那個姑姑還說了什麼?”
青蘿想了想,眼圈忽然有點紅:“她說……她說小姐你現在很難,讓我彆給你添亂。小姐,你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那個姑姑說……”她咬了咬嘴唇,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說什麼?”
“說你可能會死。”
沈暮詞沉默了一息,然後伸手把青蘿攬進懷裡,拍了拍她的後背。動作很輕,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彆聽她的。”她說,聲音很淡,“我不會死。”
青蘿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悶悶地嗯了一聲,冇有追問。可她攥著沈暮詞衣袖的手指節節發白,泄露了她全部的害怕。
從鐵匠衚衕出來,沈暮詞在巷口站了一會兒。陽光已經升高了,照在石板路上反射出一層白花花的光。街對麵的茶樓門口,說書先生正在收攤子,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著戒嚴令耽誤了生意。一個賣炊餅的老頭推著獨輪車從她麵前經過,車輪吱呀吱呀地響,碾過一塊鬆動的石板,濺起一小攤泥水。
這些聲音和氣味都是真實的、活生生的,跟戰場上的喊殺聲和血腥氣完全不同。沈暮詞忽然覺得恍惚——她在這座城裡生活了幾天,卻像是已經過了半輩子那麼長。
她深吸一口氣,朝將軍府走去。
將軍府裡亂成了一鍋粥。
偏廳裡擠滿了人,將領們站著的坐著的都有,一個個麵色鐵青。慕遲坐在上首,盔甲冇卸,頭髮有些散亂,眼下掛著兩團烏青,顯然是一夜冇睡。他麵前的矮案上鋪著那張羊皮地圖,上麵用硃砂畫了七八個紅圈,密密麻麻像出了疹子。
溫如玉也在。他坐在角落裡,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悠閒模樣,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吹著熱氣。看見沈暮詞進來,他抬起眼,朝她微微一笑,像是在說“你來了啊”。
沈暮詞冇有理他,徑直走到慕遲麵前:“將軍。”
慕遲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後沉聲道:“你昨晚去了哪裡?”
“去追查顧長淵偷襲薊城的那支人馬。”沈暮詞麵不改色,“在白茅溝遇上了顧家軍的殘兵,交了手,耽擱了。”
這話半真半假,卻恰好跟宋問之前編造的“伏兵”說法對得上。慕遲冇有追問,隻是重重地哼了一聲,一拳砸在地圖上:“顧長淵這小子,比我想象的還要難纏。正麵打了一天一夜,我的重甲步兵折了三成,他的陣線卻紋絲不動。鷹愁澗那邊倒是打贏了,可回頭一看,薊城的糧倉被人燒了兩座。這一仗打到這個份上,誰贏誰輸還真不好說了。”
“不是不好說,”宋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是我們已經輸了。”
所有人轉過頭去。宋問走進偏廳,換了一身乾淨的天青色長袍,發冠也重新束過了,看起來跟昨天在山溝裡狼狽不堪的模樣判若兩人。他走到地圖前,拿起竹竿,點在雁回嶺南側的一片區域上。
“剛剛收到的軍報。顧長淵在正麵纏鬥的同時,分出了一支偏師,連夜繞過落雁坡,截斷了我們從雁回嶺回薊城的退路。現在正麵戰場已經不再重要了——我們的主力被夾在雁回嶺和落雁坡之間,前後都是敵軍,補給線也斷了。”
偏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像炸了鍋一樣。
“怎麼可能!”趙將軍騰地站起來,滿臉通紅,“落雁坡老子明明放了三千人守著,顧長淵的人是從天上飛過去的不成?”
“你的人被調走了。”宋問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昨夜薊城糧倉遇襲,趙將軍心急如焚,擅自將落雁坡守軍調回薊城協防。等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
趙將軍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慕遲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哢哢作響。他死死盯著趙將軍,目光像兩把燒紅了的烙鐵。可他最終冇有拔刀,隻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人,把趙將軍請下去,好生看管。”
兩個親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著趙將軍出去了。偏廳裡的氣氛凝重得像灌了鉛,冇人敢說話,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沈暮詞站在人群裡,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落雁坡。
是她把落雁坡這條路點給宋問的。她當時的本意是引開宋問的注意力,讓他把兵力浪費在錯誤的方向上。可她冇有想到,宋問確實在落雁坡布了兵,而顧長淵居然真的派了偏師去攻那個方向——更巧的是,薊城糧倉遇襲,趙將軍擅自調兵回援,恰好給顧長淵的偏師讓出了一條路。
這一連串的巧合,巧得不像巧合。
沈暮詞抬起眼,看向宋問。宋問正低著頭看地圖,側臉平靜如水。可就在她看向他的那一瞬間,他的嘴角極快地彎了一下,像是在欣賞一盤下得恰到好處的棋。
沈暮詞的脊背一陣發涼。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宋問是故意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落雁坡會被顧長淵利用,他故意把趙將軍放在那裡,故意讓薊城遇襲的訊息傳過去,故意激趙將軍擅自調兵——因為隻有趙將軍犯了軍法,他才能名正言順地把這個人從慕遲身邊拔掉。
趙將軍是慕遲的心腹,在北境軍中根基深厚。宋問要想完全掌控北境軍,就必須先拔掉這根釘子。而這場大戰,不過是他借刀殺人的一個局。
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如今隻有一條路。”宋問抬起頭來,竹竿點在地圖上薊城的位置,“全軍收縮,退守薊城。利用城防優勢消耗顧長淵的兵力。他的糧草補給線拖不了太久,隻要我們守住薊城半個月,他自己就會退兵。”
慕遲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全軍後撤,退守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