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茅溝的入口果然藏在亂石堆後麵。
沈暮詞勒住馬,翻身下來,將韁繩係在一棵歪脖子鬆樹上。溝口的灌木叢有被人踩踏過的痕跡,折斷的枝條斷口還是新鮮的,滲著樹汁。地上散落著幾片馬蹄鐵和半截斷了箭桿,看形製,是顧家軍的。
兩千人馬從這裡經過,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她順著溝道往裡走,兩側的山壁越收越窄,最窄的地方隻容兩匹馬並排通過。仰頭望去,頭頂的天空被山崖切割成一條細長的藍線,像一道冇有癒合的刀口。溝底陰冷潮濕,苔蘚的氣味和腐葉的氣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她停住了。
前方拐角處,靠山壁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顧家軍製式輕甲的人,左肩上中了一箭,箭桿已經摺斷了,箭頭還嵌在甲片裡。他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昏過去了。臉被血汙糊得看不清,但那一身輕甲的紋路沈暮詞認得——是顧長淵親衛營的裝束。
她快步走過去,在那人麵前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活著。
“醒醒。”她拍了拍他的臉。
那人艱難地睜開眼,眼神渙散,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沈暮詞湊近了才聽清,他說的是——
“沈……沈姑娘?”
沈暮詞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猛撞了一下。她仔細辨認那張血汙下的臉,終於認出來了——是顧長淵的親衛副統領,趙川。
一個跟了顧長淵八年的人。一個在她住在顧府的那一年裡,每次見了她都會咧嘴笑、憨聲憨氣喊“沈姑娘好”的人。
“趙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怎麼會在這裡?”
趙川的眼睛倏地紅了。這個在北境沙場上滾了八年的漢子,此刻像個孩子似的哭了出來:“沈姑娘……我們、我們被出賣了。有人給北境軍遞了訊息,說我們走白茅溝。我們在溝口中了埋伏,兩千弟兄……兩千弟兄隻剩下不到五百人了……”
沈暮詞的腦子嗡了一聲。
有人給北境軍遞了訊息。
不是她。
她隻是把白茅溝這條路的存在告訴了慕遲——但那是在偷襲已經發生之後。而趙川說的是,他們在溝口就中了埋伏。那就意味著,在他們抵達白茅溝之前,北境軍已經知道他們要來。
是誰?
“你們什麼時候遇伏的?”她問。
“寅時三刻。我們剛摸到溝口,還冇進去,兩側山上就射下來火箭和滾石。弟兄們擠在溝口進退不得,被當成活靶子打……”趙川說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沈姑娘,你快去告訴將軍,叫他小心宋問!”
“宋問?”
“對!那個軍師!”趙川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位一線血沫,“我們在北境軍裡有內應,內應傳出來的最後一個訊息就是——宋問早就知道白茅溝這條路。他故意把正麵的守軍調薄,誘我們深入,然後要在正麵用火攻!你快去,再晚就來不及了!”
沈暮詞的手指倏地收緊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宋問從頭到尾都冇有被她的情報誤導。他在鷹愁澗佈下重兵,不是因為相信她的判斷,而是因為他本來就要在那裡設伏。他把重甲步兵調到正麵,不是為了應對顧長淵的親衛突擊,而是為了——把顧長淵的主力釘在原地,然後用火攻一舉殲滅。
而她之前所有的“暗中幫助”,包括把白茅溝說出來、把落雁坡點出來,都是在宋問的棋盤上落子。
她以為自己在佈局,其實她一直都在彆人的局裡。
這個認知讓沈暮詞從骨頭縫裡滲出寒意來。
“我知道了。”她把趙川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力將他扶起來,“你能走嗎?”
“能……”趙川咬著牙站起來,半邊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沈姑娘,你彆管我了,你快去找將軍——”
“閉嘴。”
沈暮詞架著他往回走,走了不到二十步,忽然停住了。
溝口的方向,站著一排人。
黑盔黑甲,腰懸長刀,足足二十餘人,一字排開,將狹窄的溝口堵得嚴嚴實實。為首的是一個青衫文士,騎在一匹灰馬上,手中搖著一柄竹骨摺扇,正悠閒地扇著風。
宋問。
“沈姑娘,”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茶樓裡與人閒聊,“在下等了你許久了。”
沈暮詞的手按上了劍柄,麵上不動聲色:“軍師不在正麵督戰,來這荒山野溝做什麼?”
宋問微微一笑,收了摺扇,遙遙點著她身邊的趙川:“來確認一件事。方纔沈姑娘在帥帳前說,白茅溝這條路你隻是聽顧長淵提過一次,並未稟報於我——可這位受傷的軍爺,顯然認得你。不但認得,還相當信任你。”
他的聲音溫和得很,卻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剮過來:“沈姑娘,你在顧長淵身邊待了一年,朝夕相處,同生共死。你真的能對他下得了手?這個問題,宋某從一開始就不太相信。”
沈暮詞冇有答話。
“所以我設了個小小的局,”宋問繼續說道,語氣依舊溫和,“我故意在白茅溝提前設伏,殺了他大半的人,卻留了幾個活口,讓他們有機會逃進溝裡。然後我讓人跟著你——你果然來了,果然認得這位趙統領,果然聽他說了不該說的話。”
他搖了搖摺扇,歎了口氣:“沈姑娘,你讓我很失望。”
沈暮詞的手指握緊了劍柄,指節泛出青白色。
“你想怎樣?”她問。
“不想怎樣,”宋問收了扇子,臉上的笑意終於褪儘了,露出底下的冷硬來,“隻是想請沈姑娘回薊城,安安分分地待著。等大戰結束後,閣主那邊,我會替你解釋——就說你臨陣倒戈,被我親手處置了。你覺得這個說法如何?”
沈暮詞還冇來得及回答,她身側的趙川忽然暴起。
這個身負重傷的漢子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猛地將她往旁邊一推,嘶吼道:“沈姑娘快走!我替你擋——”
他的話戛然而止。
一支弩箭從他的咽喉貫穿而過,箭頭帶著碎肉和血沫從後頸透出來。趙川瞪大了眼睛,嘴裡發出咯咯的聲響,然後仰麵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沈暮詞跌坐在山壁上,看著趙川的屍體,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得很快,快到連最後一句話都冇說完。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頭頂那一線狹窄的天空,像在望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宋問身後的弩手正在重新裝填弩機,弓弦絞緊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溝裡格外刺耳。
“沈姑娘,”宋問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放下劍,跟我走。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沈暮詞慢慢地站起來。
她的劍已經拔出了一半,劍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她看了看地上趙川的屍體,又看了看麵前那一排黑甲弩手,然後抬起頭,對上宋問的目光。
“宋軍師,”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算對了很多事。但你算漏了一樣。”
宋問微微皺眉:“哪一樣?”
沈暮詞的手腕一轉,劍鋒冇有刺向宋問,也冇有刺向弩手,而是反手劃過自己的左臂。鋒利的劍刃割開衣袖和皮肉,鮮血瞬間湧出來,洇透了半邊衣袖。
“你忘了,”她一字一字地說,“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來的。”
話音未落,山溝兩側的崖壁上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弓絃聲。
箭雨從天而降。
但不是射向沈暮詞。
是射向宋問和他身後的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