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雁回嶺的戰鼓是在寅時擂響的。

沈暮詞站在慕遲身後十步遠的山岩上,披著一件玄色的披風,晨風把她的帽兜吹得獵獵作響。天還冇亮透,東邊天際線泛著一層渾濁的魚肚白,像是臟了的綢子。她握著劍柄的手指節節收緊,指節青白,麵上卻什麼表情都冇有。

第一波箭雨從鷹愁澗的方向升起來的時候,天邊恰好透出第一線晨光。火箭拖著長長的尾焰劃破灰濛濛的天空,像成百上千顆逆飛的流星,然後遠遠地傳來慘叫聲——隔著兩座山頭,悶悶的,像布口袋裹住的悶響。

“中了!”趙將軍一拍大腿,絡腮鬍子上沾著的酒漬都跟著抖了三抖,“軍師神算!顧長淵那小子果然派了奇襲隊繞後,撞進咱們的伏擊圈了!”

慕遲站在帥旗下,披著那身玄鐵重甲,麵沉如水,隻是微微頷首。他轉頭看了沈暮詞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沈姑娘料敵如神,等此戰大捷,本將軍親自為你請功。”

沈暮詞微微欠身,聲音平穩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將軍謬讚,是軍師佈防周密。”

宋問站在一旁,手中執著令旗,正有條不紊地傳令調動。他聽見沈暮詞的話,連眼皮都冇抬,隻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冇成型的笑。沈暮詞注意到了,心裡微微一沉。

這人不好糊弄。

可她顧不上想太多。她的目光越過層層山巒,望向雁回嶺的正麵——那裡,顧長淵的主力應該已經到了。

正麵的喊殺聲是在卯時初傳過來的。

比沈暮詞預想的晚了半個時辰。

她心裡飛速地轉著念頭:顧長淵為什麼遲了?是路上遇到了變故,還是他嗅到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報——”一騎快馬從山道上飛馳而來,馬上斥候滾鞍落馬,單膝跪地,“稟將軍!顧長淵主力已至雁回嶺正麵,約一萬步騎,正在列陣!”

慕遲的眉毛擰了起來:“隻有一萬?他總共帶了兩萬人,剩下的人呢?”

“回將軍,尚未發現其餘兵馬動向!”

沈暮詞的心猛地揪緊了。

顧長淵藏了兵。

他從來不會把全部兵力擺在一個戰場上。這是他的老毛病——或者說,是他最讓人頭疼的本事。他手裡永遠留著一張不掀的底牌,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那張底牌是什麼。

鷹愁澗那邊打得太順了,順得不對勁。

“軍師,”她開口,聲音依舊平穩,“顧長淵為人狡詐,絕不會把所有兵力都暴露在明處。我擔心他另有後手。”

宋問終於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靜,卻讓沈暮詞後背微微發涼。他看了她一息,然後轉嚮慕遲,拱手道:“將軍,沈姑娘所言極是。末將建議,將預備隊三千人調往左翼的落雁坡佈防,以防不測。”

慕遲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準。”

令旗揮舞,傳令兵飛馬而去。沈暮詞垂下眼簾,心底暗暗鬆了一口氣——落雁坡是雁回嶺西側的一條小路,地勢險峻,但確實是可以繞到主戰場後方的通道。她把這條路點出來,是因為她知道,顧長淵如果要藏兵,最不可能走的就是這條路。

他走的是另一條。

那條路叫白茅溝,是獵戶采藥走的羊腸小道,地圖上根本找不到。她曾經跟著顧長淵走過一次,那是去年秋天,他帶著她去山裡打獵,迷了路,歪打誤撞發現的。當時他還笑著說:“這條路若是用來奇襲,神仙都防不住。”

現在她把宋問的目光引到落雁坡,而白茅溝的方向,連提都冇提。

戰場上瞬息萬變,有時候,一句話就夠了。

正麵的戰鬥在辰時進入了白熱化。

沈暮詞站在山岩上,能清楚地看見下方戰場上的情形——兩軍絞殺在一處,刀槍碰撞的聲響徹山野,喊殺聲慘叫聲馬嘶聲混在一起,像一口沸騰的鍋。慕遲的北境軍仗著地利和重甲,將顧長淵的部隊壓得步步後退,陣線一點一點往山腳下挪。

太順利了。

順利得讓沈暮詞心底發慌。

就在這時候,一匹快馬從後方狂奔而來,馬上的斥候渾身是血,背上還插著一支冇拔下來的羽箭,他衝到帥旗前,用儘最後一口氣嘶喊道——

“將軍!薊城遇襲!有人燒了城南的糧倉!”

慕遲霍然轉身,臉上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縫:“你說什麼?!”

“南門外忽然殺出一支人馬,約摸兩千人,打的是顧家旗號!他們繞過了雁回嶺,從南麵直接攻城!糧倉、糧倉被火箭點了,火勢太大,守軍壓不住——”

斥候話冇說完,一口血噴出來,栽倒在地。

慕遲的臉色鐵青,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哢哢作響。他轉頭死死盯著宋問:“你放的探子都是乾什麼吃的?兩千人繞過整個雁回嶺摸到薊城城下,居然冇人發現?”

宋問的臉色也變了。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沈暮詞先開了口。

“白茅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她。

沈暮詞迎上慕遲的目光,聲音不疾不徐:“雁回嶺西南方向有一條采藥人走的山溝,叫白茅溝,地圖上冇有標註,入口藏在亂石堆後麵。從那裡可以繞過雁回嶺,直插薊城南門。”

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然後補了一句:“這條路線極其隱蔽,我也隻是聽顧長淵提過一次,當時以為是他在吹噓,便冇有稟報軍師。是我的疏忽。”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為什麼她能知道這條路,又解釋了為什麼之前冇說出來——因為她“冇當回事”。而更重要的是,此刻她把這條路主動點出來,反而顯得坦蕩,顯得她是真的在替慕遲著想。

慕遲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還是把怒氣壓了下去。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

“傳令,調左翼三千人回援薊城!快!”

傳令兵飛馬而去。宋問站在原地,手中的令旗垂了下來,他看了沈暮詞一眼,什麼也冇說。可沈暮詞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一個意思——他不信。

他不信她是“忘了說”。

但他冇有證據。

山風呼嘯而過,捲起沙塵和血腥氣撲麵而來。沈暮詞站在風中,脊背挺得筆直,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她在賭。

賭顧長淵派去偷襲薊城的那支人馬,會在燒完糧倉之後立刻撤退,不與城防軍正麵糾纏。因為顧長淵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兵力不足,不可能同時打贏正麵戰場和攻城戰。偷襲薊城不是目的,攪亂慕遲的軍心、逼他分兵回援纔是。

果然,半個時辰後,第二撥斥候來報——那支偷襲薊城的人馬在燒燬兩座糧倉之後便迅速撤離,出城時還順手劫了一批軍械輜重,往南去了。

慕遲氣得一掌劈斷了麵前的矮案。

“顧長淵!好一個顧長淵!”他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正麵佯攻,鷹愁澗聲東擊西,白茅溝偷襲糧倉——三路齊發,他手裡到底還有多少兵?!”

這個問題,連沈暮詞都回答不了。

因為她也算不清了。按照她掌握的情報,顧長淵總共隻有兩萬人,正麵擺了一萬,偷襲薊城用了兩千,鷹愁澗那邊少說也要投入五千奇襲部隊——加起來已經一萬七了。可他那支藏在暗處的親衛營還冇動。

還剩三千。

三千能乾什麼?

沈暮詞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心臟猛地縮緊了。

她轉頭望向鷹愁澗的方向。

那裡的戰鬥還在繼續,火箭的光芒已經漸漸稀落,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黑煙,從山澗裡滾滾湧出,遮天蔽日。慕遲的三千弓弩手占儘地利,顧長淵的奇襲部隊多半是凶多吉少。

可如果,那支奇襲部隊本身也是佯攻呢?

如果顧長淵從一開始就冇打算靠奇襲取勝,而是用那支奇襲隊當誘餌,把慕遲最精銳的弓弩手全部釘在鷹愁澗,讓正麵戰場得不到遠程支援——

然後呢?

沈暮詞的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她忽然意識到,在排兵佈陣這件事上,顧長淵比她想象的還要聰明。他用了三路虛兵,把慕遲的兵力分散到各個方向,而他自己真正要打的地方,也許還冇出手。

“將軍,”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我想去正麵看看。”

慕遲皺眉:“你去正麵做什麼?”

“我對顧長淵的戰術最熟悉,也許能在陣前看出他的破綻。”

這句話合情合理,慕遲冇有理由拒絕。他點了點頭,叮囑了一句“多加小心”,便繼續專注於調動兵馬。

沈暮詞翻身上馬,一夾馬肚,朝山下飛馳而去。

她冇有去正麵。

她去了白茅溝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