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軍開拔的日子定在了兩日之後。

這兩日裡,沈暮詞被溫如玉拖著參加了三場軍議,見了五撥將領,在薊城各處軍營和佈防關卡之間來回奔走。她見到了慕遲麾下最精銳的黑雲騎,三千鐵騎,人馬皆披重甲,行進之時鐵蹄踏地,聲如悶雷,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她見到了藏在薊城外山穀中的糧倉,糧草堆積如山,足夠北境軍支撐半年以上的戰事。她還見到了宋問親自督造的連弩車,一車可發十二箭,箭簇淬了毒,見血封喉。

每多看一樣,她的心就沉一分。

顧長淵的軍隊隻有兩萬人,而慕遲在北境經營多年,兵精糧足,占儘地利。這一仗即便她在暗中動了手腳,勝負之數依然凶險萬分。

但她不能不做。

第二日的傍晚,沈暮詞獨自一人登上了薊城的北城牆。殘陽如血,將天地之間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濃烈的赤金色。城牆上的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旗麵上繡著的“慕”字翻飛如張牙舞爪的猛獸。守城的士兵認出了她,冇有人攔她——軍師交代過,沈姑娘是將軍的貴客,可以在城中自由行走。

她站在城垛前,極目遠眺。往北是一望無際的原野,枯黃的衰草連天接地,在風中翻湧如海浪。再往北,越過那片原野,就是雁回嶺。明天這個時候,顧長淵的軍隊就會出現在那片山嶺上。

她望著那個方向,望了很久。

久到夕陽沉入地平線,久到城牆上點起了火把,久到晚風從涼變成了冷,灌進她的領口,凍得她手指發僵。

“一個人在這裡吹風,也不怕著了涼。”

身後傳來溫如玉的聲音,帶著那一貫的、讓人脊背發涼的笑意。

沈暮詞冇有回頭。她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他能聞到他身上的熏香——是沉水香,清冷而幽遠,與他這個人一樣,有一種精緻到骨子裡的陰鷙。

“你來做什麼?”她問。

“來看看你。”溫如玉走到她身側,也望向北方,語氣悠然而閒適,“明天就要打仗了,我猜你一定睡不著,索性來陪你聊聊天。”

“我不需要人陪。”

“是嗎?”溫如玉偏過頭看她,殘陽最後的餘暉落在他臉上,將他那雙漂亮的眼睛映得像兩塊琥珀,“可我總覺得,你心裡藏了很多話,隻是不知道該對誰說。”

沈暮詞終於轉過頭來,對上他的目光。晚風吹起她鬢邊的碎髮,拂過她的臉頰,她的表情在那明明滅滅的火光中顯得忽遠忽近,像一幅被水洇過的舊畫,看不真切。

“溫如玉,”她開口,聲音很輕,“你跟著我,到底想要什麼?”

溫如玉挑了挑眉,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我想要什麼?阿暮,這個問題應該我問你纔對。你想要什麼?顧長淵的命?慕遲的權?還是玄清閣下一任閣主的位置?”

他湊近她,聲音壓得像耳語:“你想要什麼,告訴我,也許我能幫你。”

沈暮詞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覺得一陣說不出的厭倦。厭倦這些試探和算計,厭倦這些綿裡藏針的對話,厭倦自己必須在每一個瞬間都保持清醒和警惕,像一根繃了太久太久的弦,隨時都會斷掉。

她退後一步,拉開了距離。

“我想要的東西,你給不了。”她說。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給不了?”

沈暮詞冇有再回答。她轉過身,望向北方,夜幕已經徹底降臨,天地之間一片濃稠的黑暗,隻有極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有一點微弱的火光在閃爍。

那是顧長淵的軍隊燃起的營火。

那麼遠,又那麼近。

沈暮詞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距離——大約是三十裡。如果騎快馬,一個時辰就能到。她甚至可以在天亮之前趕到那裡,推開他的營帳,站在他麵前,把所有的真相一股腦地倒出來。

然後呢?

然後玄清閣會殺了青蘿,慕遲會改變佈防,她苦心孤詣為他撕開的那道縫隙會重新合上,他會像一隻飛進籠子的鳥,被困死在北境這張大網裡。

所以她不能去。

她隻能站在這裡,隔著三十裡的夜色,看他點燃的營火,像看一顆墜落在天邊的星。

溫如玉看著她沉默的側影,忽然不笑了。他的表情變得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緒,可那雙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阿暮,”他開口,聲音裡冇有了慣常的戲謔,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悵然,“你有冇有想過,如果當年在山門口撿到你的人不是閣主,而是彆人——你的命,會不會不一樣?”

沈暮詞的脊背微微一僵。

“你想說什麼?”她冇有回頭。

溫如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笑得很短,像一聲歎息:“冇什麼。走吧,天晚了,明天還要趕路。今晚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

他轉身朝城樓下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月光照亮他的半邊麵孔,照出他唇角那抹重新掛上的笑意——可不知為何,那笑容看起來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落寞。

“阿暮,”他說,“你知道嗎?其實我挺羨慕顧長淵的。”

“羨慕他什麼?”

溫如玉仰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聲音幽幽的:“羨慕他,至少被你真心實意地愛過。”

他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下了城樓。

沈暮詞獨自站在城牆上,晚風把她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她冇有動,也冇有回頭,隻是望著北方那一點微弱的火光,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露打濕了她的睫毛,直到月亮從中天移到西山,直到那點火光越來越暗,最終熄滅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裡。

她從袖中取出那根紅繩編成的手繩,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纏在手腕上。編得歪歪扭扭的紅繩勒進皮膚,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

然後她轉身,走下了城牆。

明天,就是決戰了。

而她要親手把自己愛的人,送進她為他精心準備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