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卯時三刻,沈暮詞準時出現在將軍府的議事廳。

她到的時候,廳裡已經聚了十幾個人,慕遲坐在上首,正對著那張羊皮地圖皺眉沉思。宋問站在他身側,手中執著一根細竹竿,在地圖上指點講解。其餘將領圍坐兩側,一個個盔甲鮮明,麵色凝重。溫如玉也在,他換了一身玄色長袍,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喝茶,像個來看戲的局外人。

“沈姑娘來了。”宋問見她進來,微微頷首。

慕遲抬起頭,朝她招了招手:“過來。探子剛送來的軍報,你聽聽。”

沈暮詞走到地圖前,宋問將竹竿移到地圖上方的一片區域,那裡用硃砂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圈。

“昨夜亥時,顧長淵的前鋒營已經抵達雁回嶺以北三十裡處的青羊驛,約一千五百騎,全部輕裝,行軍速度極快。”宋問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按這個速度推進,明日黃昏之前,他的主力就會抵達雁回嶺正麵。”

“一千五百騎?”坐在右側首位的一個絡腮鬍將領粗聲粗氣地開口,“就這麼點人?老子帶三千人正麵迎上去,一個衝鋒就把他們碾碎了。”

“魯莽。”宋問連眼皮都冇有抬,“顧長淵用兵向來虛虛實實,這一千五百騎極有可能是佯攻,目的是試探我軍的佈防。他真正的殺招,必定藏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他的竹竿又指向鷹愁澗的位置:“昨日沈姑娘所言極是,鷹愁澗地勢險要,是繞後奇襲的絕佳路徑。我已調了三千弓弩手連夜趕赴鷹愁澗,沿途佈置了三道伏擊線,備了五千支火箭和兩百塊滾石。隻要顧長淵的奇襲部隊敢來,這片山澗就是他們的墳場。”

沈暮詞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標著“鷹愁澗”的位置,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飛速推算——三千弓弩手,三道伏擊線,五千火箭,兩百滾石。這個兵力配置,說明慕遲幾乎把他最精銳的遠程部隊全部投到了鷹愁澗。

而正麵呢?

她的目光移向地圖上雁回嶺正麵的大路。那裡隻標註了三千步兵和五百騎兵。

三千對顧長淵的主力。

沈暮詞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光芒。她昨夜冒險給出的半真半假的情報,果然奏效了。

“軍師運籌帷幄,在下佩服。”她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波瀾,“隻是還有一事,想提醒軍師。”

宋問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審視:“沈姑娘請講。”

“顧長淵有一支親衛營,人數不多,大約兩百人,但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驍勇善戰,悍不畏死。”她說著,手指點在地圖上雁回嶺正麵的一處位置,“他最常用的戰術,是在兩軍交戰正酣時,率領這支親衛營直插敵軍主陣,斬將奪旗。若正麵兵力不足以壓製他的突擊——”

“你是說我軍正麵太弱?”絡腮鬍將領不等她說完便拍案而起,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溜圓,“你一個女人家懂什麼打仗?我老趙帶兵二十年,什麼陣仗冇見過?區區兩百人就想衝破我的防線,做夢!”

沈暮詞冇有爭辯,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宋問。

宋問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沈姑孃的提醒不無道理。趙將軍,”他轉向絡腮鬍將領,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你的步兵陣線往後撤三百步,背靠雁回嶺的山壁佈防。另外,把預備隊的三百重甲步兵調到主陣最前方,專門應對顧長淵的親衛突擊。”

“這……”趙將軍顯然不太服氣,但看了慕遲一眼後,還是咬牙抱拳,“末將領命。”

沈暮詞退後一步,不再說話。她提出的建議是正確的,三百重甲步兵確實能有效遏製騎兵突擊。可她同樣知道,重甲步兵移動緩慢,一旦佈陣就難以靈活調動——這意味著慕遲正麵的防線將變得笨重而僵化,機動性大打折扣。

而顧長淵最擅長的,就是在對手最僵化的時候給予致命一擊。

她在心裡算著這筆賬,算得仔仔細細,分毫不差。

議事又持續了大半個時辰,將領們陸續散去,各自回營整兵備戰。沈暮詞最後一個走出議事廳,在門口的石階上站了一會兒。天已經大亮了,薊城上空罩著一層灰濛濛的雲,太陽躲在雲層後麵,透出一點虛弱的光。遠處軍營裡傳來操練的號角聲和整齊的腳步聲,攪動著這座城池緊張而焦灼的空氣。

“沈姑娘留步。”

身後傳來宋問的聲音。沈暮詞回過頭,看見他站在門內,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軍師有何指教?”

宋問緩步走出來,與她並肩站在石階上,望著遠處操場上列隊行進的士兵,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沈姑娘對顧長淵的瞭解,確實名不虛傳。隻是宋某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一二。”

“軍師請說。”

宋問轉過頭來,目光平靜卻銳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看不見鋒芒,卻能感覺到寒意:“你在他身邊一年,他對你信任有加,你對他瞭如指掌。這份瞭解,是真心相處得來的,還是一開始就存了利用之心?”

沈暮詞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軍師覺得呢?”她反問。

宋問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宋某隻是覺得,若是一開始便存了利用之心,那沈姑孃的心性,著實令人佩服。可若是——”

他頓了頓,冇有把後麵的話說完,隻是搖了搖頭:“罷了,不提也罷。大戰在即,宋某隻問沈姑娘一句——你是否真心助我北境?”

風從操場上吹過來,捲起地麵的沙塵,打在臉上微微生疼。遠處的號角聲忽然變得急促起來,有人在喊口令,嗓音粗糲而激昂。

沈暮詞對上宋問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說:“我站在這裡,就是真心。”

宋問與她對視良久,然後點了點頭,收回目光,轉身朝議事廳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了,背對著她,說了一句讓沈暮詞心頭一震的話——

“沈姑娘,你可知道,昨日你在將軍府說的每一個字,溫公子都讓人記了下來,連夜飛鴿傳書送回了玄清閣。閣主若是對你的忠心有半分疑慮,你猜,他會拿誰開刀?”

門關上了。

沈暮詞獨自站在石階上,袖中的手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指甲在掌心掐出的血痕結了痂又被掐破,反覆多次,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她早就猜到了。

從踏入薊城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溫如玉是一把懸在她頭頂的刀,而握著刀柄的手,在千裡之外的玄清閣。她說了什麼話,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全都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的注視之下。

她不能倒,她倒了,青蘿就冇了。顧長淵也會死。

她必須站得筆直,在這場步步殺機的棋局裡,走到最後一步。

沈暮詞走下石階,穿過空曠的操場朝營外走去。經過一排兵器架時,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一杆銀槍上——那是顧家槍的製式,槍桿上刻著顧氏的族徽。

這杆槍,是從戰場上繳獲的。

她看著那杆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午後,顧長淵手把手教她使槍,她的手腕太軟,總是使不對勁,他笑著從背後環住她,握住她的手,說:“笨死了,看好了,手腕要這樣轉——對,就是這個勁兒。”

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笑得眉眼彎彎,眼裡的光芒亮得灼人。

那時候她以為,來日方長。

沈暮詞收回目光,腳步不停地朝營門外走去,再也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