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次日清晨,沈暮詞在城門口見到了慕遲。

準確地說,她是在城門口看見了他的車駕——十六匹純黑的駿馬拉著一輛烏木戰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隆隆聲,街道兩側的百姓紛紛跪倒,山呼“將軍威武”。戰車上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披一身玄鐵重甲,腰懸雙刀,麵容剛毅如刀削斧刻,鬢邊幾縷白髮非但冇有讓他顯老,反而添了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

沈暮詞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張闊彆多年的臉,心裡翻湧起的不是故人重逢的感慨,而是一陣徹骨的寒意。

慕遲。

二十年前玄清閣最鋒利的刀,叛出師門後自立門戶,花了十年時間在北境建立起自己的勢力,如今擁兵八萬,坐擁三州之地,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也是顧長淵此番北上要剿滅的對象。

溫如玉說得冇錯,慕遲確實與她是舊相識。很多年前,他還在玄清閣的時候,曾替年幼的她擋過一刀,那一刀在他背上留下了一道從肩胛到腰際的猙獰疤痕。那時候她還叫他“慕叔叔”。

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走吧。”溫如玉在她耳邊低聲道,不動聲色地推了她一把。

兩人穿過跪伏的人群,跟在戰車後麵朝將軍府走去。將軍府坐落在薊城正中,占了大半條街,門前立著兩隻石獅子,張牙舞爪,威風凜凜。門口守衛的兵士驗過溫如玉遞上的令牌後,恭恭敬敬地將他們請進了偏廳。

偏廳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看穿著打扮,都是北境軍中的將領。正首的位置空著,旁邊次席上坐著一個穿青衫的文士,三十來歲,麵容清瘦,正在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來,目光在沈暮詞臉上停了一停,隨即移開,朝溫如玉點了點頭。

溫如玉低聲對沈暮詞道:“那是慕遲的軍師宋問,號稱北境第一謀士,智計百出,手段狠辣。你要留神他。”

沈暮詞冇有作聲,隻是不動聲色地在末席坐下,將存在感降到最低。

片刻之後,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慕遲卸了甲,換了一身墨色錦袍大步走進來。他比記憶中老了許多,眉間刻著深深的川字紋,可那雙眼睛依然犀利如鷹隼,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最後落在沈暮詞身上。

偏廳裡安靜了一瞬。

“閣主派來的人,就是你?”慕遲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我記得你。你是當年那個……跟在閣主身邊的小丫頭。”

沈暮詞起身,微微欠身行禮:“玄清閣沈暮詞,見過慕將軍。”

慕遲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像一把鈍刀子刮在骨頭上,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沈暮詞,”他慢慢地唸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咀嚼什麼,“我聽說過你。你在顧長淵身邊待了一年,把他耍得團團轉,最後全身而退。手段不錯。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冷下來:“你既然來了北境,就該知道我的規矩。我不問你的過去,也不管你跟顧長淵有什麼恩怨糾葛,我隻問你一句話——你能不能為我所用?”

沈暮詞抬起眼,與他對視。

偏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空氣繃得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溫如玉站在她身後,麵上帶著慣常的淺笑,可袖中的手指已經悄悄握緊了。

“能。”沈暮詞說。

一個字,乾脆利落。

慕遲盯了她兩息,忽然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好!痛快!我就喜歡爽快人。”他轉頭對宋問道,“軍師,把雁回嶺的輿圖拿來,讓沈姑娘看一看。既然她曾在顧長淵身邊待過,想必對他的用兵習慣瞭如指掌。這一仗,我們知己知彼,贏麵又大了三分。”

宋問應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幅羊皮地圖鋪在桌上。圖上繪著雁回嶺的山川地勢,標註了各處隘口、水源和可以設伏的地點。沈暮詞走到桌前,低頭看著那張圖,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熟悉的標註方式——顧長淵教過她看輿圖,用的是同一種標註法。

“顧長淵用兵,善於奇襲,不喜正麵交鋒。”她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一麵無風的湖,“他若來攻雁回嶺,必不會走正麵的大路,而是會派一支輕騎繞到嶺後,從背麵發起突襲。所以——”

她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處標註為“鷹愁澗”的地方:“這裡需要設伏。”

宋問微微眯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嚮慕遲,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慕遲拍了一下桌子:“好!就依你所言。傳令下去,調三千弓弩手埋伏在鷹愁澗兩側,多備火箭和滾石。顧長淵隻要敢來,我就讓他有來無回。”

滿座的將領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沈暮詞退後一步,垂下眼簾,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那雙低垂的睫毛底下。冇有人看見,她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她說的是真話。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顧長淵用兵的真實習慣。

可她少說了一件事——顧長淵雖然善用奇襲,但他從來不會親自帶領那支繞後突襲的隊伍。他會把奇襲的任務交給副將,自己則坐鎮正麵,吸引敵軍的全部注意力。

雁回嶺的正麵,纔是真正的死地。

而她方纔手指點向鷹愁澗的時候,她餘光瞥見溫如玉嘴角那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她知道,無論她說什麼,溫如玉都會去覈實,會去求證。她不能撒謊,至少不能在可以被驗證的地方撒謊。

可她可以不把話說完。

慕遲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了鷹愁澗,對正麵的佈防自然會鬆懈。而那裡,纔是顧長淵真正的突破口。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在絕境中給他留一條看不見的縫隙。

從將軍府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街上華燈初上,薊城的夜生活剛剛開始,酒樓茶館裡傳出絲竹聲和笑語聲,與方纔偏廳裡的肅殺氛圍判若兩個世界。沈暮詞走在溫如玉身後半步,默不作聲。

溫如玉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今天表現不錯。”

沈暮詞抬起眼:“你不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溫如玉笑著伸出手,替她拂去肩上的一片落葉,動作溫柔得像一個體貼的兄長,“我隻是在想,你若是對顧長淵還有半分舊情,方纔完全可以故意說錯他的行軍習慣,讓慕遲在雁回嶺吃個大虧。可你冇有。”

他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所以阿暮,你到底是真的放下了,還是在放長線釣大魚?”

沈暮詞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臉上的表情冷淡而疏離:“你若不信我,現在就可以殺了我。”

兩人在燈火闌珊的街角對峙了片刻。街對麵的酒樓裡忽然傳出一陣鬨笑聲,有人在高聲唱一首北地民歌,粗獷的嗓音被夜風吹得支離破碎。

溫如玉忽然笑了,笑得很開心似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我怎麼捨得殺你。走吧,我帶你去見青蘿。”

他轉身朝前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紮眼。沈暮詞跟在他身後,袖中的手鬆開了又攥緊,攥緊了又鬆開。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而她的臉上,從頭到尾,什麼表情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