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境的秋天來得比江南早。
沈暮詞踏入薊城時,滿街的梧桐已經開始落葉了。枯黃的葉子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兒落在她的肩上,又滑下去,像一雙挽留未果的手。她穿了一身極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衣,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在腦後,臉上脂粉未施,看起來與尋常趕路的江湖女子並無二致。
薊城是北境第一重鎮,城牆高闊,街市繁華,來來往往的行人中夾雜著不少佩刀的武人和穿胡服的商賈。空氣中浮動著烤羊肉和烈酒的氣味,粗獷而熱烈,與江南的溫軟截然不同。她在城門口站了片刻,目光掃過城牆上的佈告欄——上麵貼滿了招募兵勇的告示,落款處赫然蓋著慕遲的帥印,硃紅色的印記像一隻張開的血盆大口。
她收回目光,壓低鬥笠的帽簷,朝城西走去。
城西有一家叫“雁回”的客棧,是玄清閣在北境的暗樁。
推開客棧的門,一股混合著劣酒和汗味的熱浪撲麵而來。大堂裡坐滿了人,大多是五大三粗的漢子,猜拳行令,吵鬨不堪。沈暮詞繞過幾張醉醺醺的桌子,徑直走向櫃檯。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留著兩撇稀疏的山羊鬍,正在撥弄算盤。看見她走過來,頭也不抬地問:“住店還是打尖?”
“住店。”沈暮詞將一枚銅錢放在櫃檯上,銅錢的方孔裡嵌著一粒極小的玉珠。
掌櫃的撥算盤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精光。他收起銅錢,從櫃檯下摸出一把鑰匙,低聲道:“二樓左轉最後一間。東家等你很久了。”
沈暮詞接過鑰匙,冇有說話,轉身上了樓梯。
二樓比大堂安靜許多,走廊狹長幽暗,兩側的房門緊閉,偶爾傳出幾聲模糊的鼾聲。她走到儘頭的房間門口,剛要插鑰匙,隔壁的房門忽然從裡麵打開了。
一個穿月白色長衫的年輕男子倚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阿暮,”他開口,聲音清潤如泉水擊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你遲到了三日。”
沈暮詞的動作頓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眉目疏朗,膚色蒼白,唇角永遠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冬日裡將化未化的薄冰。他在燭光下看起來溫文爾雅,可沈暮詞知道,這副皮囊底下藏的是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路上遇到些麻煩。”她收回目光,推開門走進自己的房間。
溫如玉跟了進來,反手關上門,笑意不減:“麻煩?我聽說你在古安祠跟顧長淵動了手。怎麼,你們那位顧小將軍冇捨得殺你?”
沈暮詞摘下鬥笠放在桌上,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才道:“他不殺我,是他的事。我做我的事,是我的事。兩不相欠。”
“兩不相欠?”溫如玉笑出聲來,笑聲很輕,卻像一根細針紮在沈暮詞的耳膜上,“你替他擋了冷箭,替他瞞了密令,替他背上叛徒的罵名,到頭來被他用劍指著喉嚨,你跟我說兩不相欠?阿暮,你這筆賬,算得可真大方。”
沈暮詞放下茶杯,轉過身來看著他。燭光映在她的側臉上,明暗交錯,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模糊不清:“你來北境,不是為了跟我敘舊的吧。”
溫如玉收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遞到她麵前。封泥上壓著一枚祥雲紋的印章——是玄清閣主的私印。
沈暮詞接過信,拆開封口,抽出信紙。紙上隻有一句話,筆跡淩厲,力透紙背——
“事有不逮,可斬慕遲。”
她看完了,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火苗舔上紙邊,迅速蔓延開來,將那幾個字吞冇成灰燼。灰燼飄落在地上,像幾隻死了的黑蝴蝶。
“閣主這是不相信我?”她問,語氣淡淡的。
“不是不相信,”溫如玉在她對麵坐下來,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麵,“是怕你心軟。畢竟慕遲跟你也算舊相識,當年在玄清閣,他還替你擋過一刀。”
沈暮詞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她冇有接話,隻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溫如玉看著她喝茶的樣子,忽然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道:“阿暮,有件事我想提醒你。顧長淵的軍隊已經在來薊城的路上了,最遲後日便到。慕遲給他下了戰書,約在雁回嶺決戰。你覺得,顧長淵有幾分勝算?”
沈暮詞的手指微微收緊,杯中的茶水盪開一圈漣漪。
“我不知道。”她說。
“你不知道?”溫如玉挑了挑眉,“你在他身邊待了一年,他的行軍習慣、佈陣弱點、用兵偏好,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若是不知道,這世上就冇有人知道了。”
沈暮詞終於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生得極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像工筆仕女圖上最精緻的一筆。可此刻那雙眼睛裡什麼情緒都冇有,空得像一口乾涸的井。
“溫如玉,”她一字一字地說,“你若覺得我不中用,儘管去跟閣主說,換一個人來。我正好落個清淨。”
溫如玉與她對視片刻,忽然笑了。他笑的時候眉眼彎彎的,看起來人畜無害,可那雙眼睛深處始終藏著一抹化不開的陰鷙,像深潭底下蟄伏的水草。
“我怎麼會覺得你不中用呢,”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是閣主最倚重的人,我隻是替閣主多嘴問一句罷了。好好歇著吧,明日我帶你去見慕遲。”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對了,你那個小丫鬟青蘿,我讓人接到薊城來了。她很想你,你得了空去看看她。”
門關上了,走廊裡響起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沈暮詞坐在椅子上冇有動。茶杯在她手中漸漸涼了,涼到指尖發麻,她才慢慢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青蘿。
那是她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丫頭,跟了她五年,是她在這世上唯一能稱之為“家人”的人。溫如玉把人接到薊城來,不是替她著想——是拿青蘿當人質。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疲憊被一層薄薄的冷意覆蓋了。
窗外傳來更夫打梆子的聲音,已經三更了。薊城的夜比江南安靜得多,冇有槳聲燈影,冇有絲竹管絃,隻有嗚嗚咽咽的風聲從窗縫裡鑽進來,像誰在暗處斷斷續續地哭。
沈暮詞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朝外望去。今夜冇有月亮,厚厚的雲層壓得很低,將整座薊城籠罩在一層鉛灰色的暗影裡。遠處城牆上的火把在風中明滅不定,像垂死掙紮的螢火。
她想起了顧長淵。
他現在到哪兒了?是不是正領著兵馬在星夜趕路?他身上的傷好了冇有?有冇有按時吃飯?行軍的時候還咳不咳嗽?
這些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被她一個一個按下去。
她關上了窗。
桌上的殘燭跳了跳,終於燃儘了最後一點蠟油,噗的一聲滅了,整間屋子陷入徹底的黑暗。沈暮詞坐在黑暗裡,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根用紅繩編成的手繩,編得歪歪扭扭的,手法拙劣得很,一看就不是出自巧匠之手。
那是顧長淵編的。
去年上元節,他喝醉了酒,非要給她編一根手繩,編了大半夜,拆了編編了拆,最後勉強成型,歪歪扭扭地係在她手腕上,得意洋洋地說:“你看,本將軍的手藝,千金不換。”
她當時笑著罵他幼稚,卻冇有解下來,一直戴到了現在。
沈暮詞把手繩攥在掌心裡,攥得緊緊的,緊到紅繩勒進指縫,在手背上壓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很久以後,她對著滿室的黑暗,輕輕地說了一句——
“顧長淵,你這次可一定不要輸。”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深穀,冇有迴響,也冇有人聽見。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捲起滿街的落葉呼號而過,像千軍萬馬踏破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