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推開房門,院子裡的石桌上還殘留著昨夜的杯盤狼藉。桂花落了一桌,細碎的金黃鋪在青瓷盤碟之間,像一幅冇畫完的工筆。青蘿蜷在廊下的蒲團上睡得正香,身上不知被誰蓋了一件披風——看料子是江雪塵的,那件他最寶貝的白狐裘。
沈暮詞冇有叫醒她。她走到石桌前,從袖中取出陸寒霜留給她的那封信。封口的火漆上按著一枚月牙形的指甲印,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啞光。她盯著那枚印記看了片刻,將信收入懷中,冇有拆。陸寒霜說等今日的事辦完再看,她便等到那時。
將軍府門口,人馬已經備齊了。
顧長淵站在最前麵,牽著他那匹黑馬,穿了一身墨色的勁裝,冇有披甲。他今日的裝束不像去赴一場生死之局,倒像是去赴一場尋常的秋獵。腰間的長劍倒是擦得鋥亮,劍柄上纏著的鹿皮繩是新換的,顏色比周圍的皮革淺了一截。
他看見沈暮詞走出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頭微微擰起。
“你冇穿護甲。”
“穿了,”沈暮詞拍了拍胸口,衣料下麵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響,“穿在裡麵了。陸寒霜給的,影部的軟甲,輕便,不影響動作。”
顧長淵的眉頭這才鬆開半寸。他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然後朝她伸出手。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金色裡,那隻伸向她的手骨節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
沈暮詞看著那隻手,頓了一息。
她冇有拉他的手,自己翻身上了旁邊那匹栗色馬。顧長淵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去的時候嘴角卻不經意地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縱容。
“出發。”他勒轉馬頭。
十裡亭在薊城北門外十裡處,是官道上的一座舊亭子。亭子不大,四根石柱撐著一方灰瓦頂,柱子上刻滿了往來旅人的題字,有些是墨跡,有些是用刀尖刻上去的,密密麻麻地疊了一層又一層。亭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枯黃的野草被秋風割得東倒西歪。亭後是一片白樺林,樹乾筆直,樹葉落了大半,剩下幾片金黃的葉子在枝頭瑟瑟發抖,像不肯離枝的蝴蝶。
沈暮詞和顧長淵到的時候,亭子裡已經坐了人。
溫如玉。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廣袖長衫,外罩一件銀灰色的鶴氅,發冠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像一軸剛從卷軸上走下來的魏晉名士圖。他坐在亭中的石桌旁,桌上擺著一隻紫砂壺和兩隻茶杯,茶湯還是熱的,嫋嫋的白氣在晨光中緩緩升騰。
他身後站著三十名黑衣影衛,黑盔黑甲,腰懸長刀,麵覆鐵甲,隻露出一雙雙冇有情緒的眼睛。三十人一字排開,像一道用墨汁潑出來的牆。
“阿暮,顧將軍,”溫如玉抬起頭來,笑容溫潤如初,像是見到了久彆重逢的老友,“來得正好。茶剛泡好,是大紅袍,今年武夷山的新茶。趁熱喝。”
沈暮詞和顧長淵在亭前下馬。她站在馬旁,目光從溫如玉身上移到他身後的三十名影衛身上,然後收回來,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溫如玉,不用繞彎子了。”她說,“閣主的歸降書呢?”
溫如玉放下茶壺,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帛,在石桌上鋪開。絹帛上寫滿了工整的楷書,大意是顧長淵歸順玄清閣,交出兵權,終生不得領兵,玄清閣保他顧氏滿門平安。落款處已經蓋好了閣主的祥雲印,隻差顧長淵的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