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們——在乾什麼?”他問。
“在喝酒,”江雪塵指著桌上的紅燒肘子,“你來晚了,肘子還剩一半,桂花酒還剩半壺,桂花樹下還剩半個位置,正好夠你坐。”
顧長淵皺起眉頭,似乎想說點什麼——比如“明天還有正事你們在這裡喝酒成何體統”之類的。可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走進院子,在沈暮詞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拿起了青蘿遞過來的酒杯。
“隻喝三杯。”他說。
“五杯。”江雪塵起鬨。
“三杯。”
“四杯,不能再少了。”
“成交。”
蘇晚棠給每個人斟滿了酒。周敬之放下棋子舉起酒杯,林霜序也從牆邊走過來在石桌旁坐下。桂花樹的影子落在酒杯裡,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酒麵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銀鱗。
沈暮詞端著酒杯,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江南的最後一個晚上。那天也是這樣的月色,她跟顧長淵坐在桂花樹下喝酒。他問她,等打完仗想做什麼。她說想開一間茶肆。他說那他就在茶肆對麵開一家兵器鋪,天天隔著一條街看她煮茶。
那時候她以為來日方長。
現在她才知道,來日從來不方長。來日是偷來的,是這滿院的桂花香和月色,是這半壺濁酒和一群吵吵嚷嚷的人,是這一刻——所有人都還活著,都還在她身邊。
“明天的事,”顧長淵忽然開口,聲音很低,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你怕不怕?”
沈暮詞側過頭看他。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硬朗如刀削,可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卻像當年在江南問她“你怕不怕打雷”時一樣溫柔。
“不怕。”她說。
“真的?”
“假的。”她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張臉,“但你在我旁邊,就冇那麼怕了。”
顧長淵低下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然後他把酒杯伸過來,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明天過後,”他說,“我陪你回江南開茶肆。”
沈暮詞的手指微微發顫,酒液在杯中盪開一圈極細的漣漪。她冇有看他,隻是望著杯中碎成千萬片的月光,輕輕嗯了一聲。
夜色漸深。院子裡的笑聲一波接一波地傳出來,間或夾雜著江雪塵悔棋被周敬之抓住的慘叫,蘇晚棠用扇子敲他腦袋的聲響,林霜序難得開口講了一個軍營裡的笑話,逗得青蘿把酒噴了一桌。
月亮從中天移到了西邊的屋簷上,桂花稠酒見了底,紅燒肘子隻剩骨頭,棋盤上的黑白子散亂地鋪了一桌,分不出勝負。蘇晚棠靠在桂花樹下睡著了,身上蓋著江雪塵的外袍。林霜序趴在石桌上打盹,手裡還攥著空酒碗。青蘿早就歪在廊下的蒲團上睡得不省人事,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周敬之年紀大了經不住熬夜,被親兵扶回了住處。江雪塵倒是精神,一個人對著棋盤擺殘局,嘴裡唸唸有詞。
沈暮詞和顧長淵並肩坐在桂花樹下,冇有說話。桂花細細碎碎地落下來,落在她的發間,落在他的肩上,落在石桌上那盤冇下完的棋局上。
再過幾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天還冇亮,沈暮詞就醒了。
不是被什麼響動驚醒的,是自己醒的——那種在玄清閣養出來的、刻進骨頭裡的習慣,每逢大事,身體總比意識先一步繃緊。她在床上躺了片刻,聽著窗外晨風穿過桂花樹的簌簌聲,然後翻身坐起,穿衣,梳頭,將陸寒霜給的那把短刀仔細藏入袖中。刀柄貼著腕骨,涼意沁人,像一小片冇有化開的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