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桃葉渡是個野渡口。
說是渡口,其實不過是一棵歪脖子老柳樹加一片亂石灘。柳樹不知活了多少年,樹乾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柳條垂進水裡,被水流衝得搖搖擺擺,像無數隻綠色的手在洗。渡口冇有船,也冇有艄公,隻有一塊被水衝得光滑如鏡的青石板從岸上斜斜地伸進河裡,上麵刻著三個字——「桃葉渡」。字跡已經被歲月和水流磨得幾乎看不清了,要蹲下來仔細辨認才能認全。
沈暮詞是午時到的。
雨後的河灘水汽蒸騰,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水麵上鋪了一層碎金。河風很大,吹得柳條亂舞,吹得她的披風獵獵作響,吹得河灘上的蘆葦一波一波地伏倒又起來。她站在老柳樹下,按照陸寒霜信上的要求,一個人來的。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河對岸的蘆葦蕩裡,有一隊輕騎藏在那裡,領頭的是林霜序。這是顧長淵的死命令——沈暮詞可以一個人進渡口,但渡口方圓三裡之內必須布控。林霜序帶的人不多,隻有二十騎,但個個是百裡挑一的好手,能在十息之內衝過河灘把沈暮詞搶回來。
沈暮詞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很輕,踩在亂石灘上幾乎聽不見,但她還是捕捉到了——那是玄清閣特有的步法,腳掌外側先著地,像貓一樣把聲響壓到最低。
“你來早了。”陸寒霜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沈暮詞轉過身。陸寒霜穿了一身灰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臉上那道刀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她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袱,看起來就像個趕集的普通婦人,跟那個在白茅溝指揮影部伏擊宋問的冷厲首領判若兩人。
“你選的地方太偏了,我怕走錯路,提前出發了。”沈暮詞說。
陸寒霜走到她麵前,將布包袱放在青石板上打開。裡麵是兩套粗布衣裳、兩張路引、一包碎銀子和一把短刀。
“這是什麼?”
“給你的。”陸寒霜說,“明天十裡亭的事,閣主已經安排好了。溫如玉會帶三十名影部精銳先到,在亭子周圍佈下埋伏。他會讓你當著顧長淵的麵宣讀一份歸降書,如果顧長淵不簽,就當眾殺了他。如果你拒讀,就把你們兩個一起殺。”
沈暮詞的瞳孔微微收縮:“三十個人——比我預想的多。”
“不止。還有二十個人由溫如玉直接調遣,埋伏在十裡亭到薊城之間的官道兩側。一旦動手,這二十人會封鎖退路,確保冇有援兵能趕到。”陸寒霜頓了頓,那張一向冇有表情的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鬆動,“阿暮,三十加二十,五十個人。你打不過。”
“我知道。”沈暮詞平靜地說,“所以我需要你幫忙。”
陸寒霜沉默了。河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老柳樹的枝條吹得沙沙作響。一隻水鳥從蘆葦蕩裡驚飛起來,撲棱棱地掠過水麪,在倒映著天空的河麵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漣漪。
“閣主的命令,我不能違抗。”陸寒霜終於開口。
“但你也不一定非要執行得那麼徹底。”沈暮詞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溫如玉的五十個人,你手裡有多少人?”
“薊城一帶的影部歸我調遣的,還有六十三人。”
“夠了。”沈暮詞說,“我不要你替我殺人,我隻要你幫我一件事——把溫如玉安插在官道上的那二十個人換掉。換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