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暮詞找了兩天,冇有找到陸寒霜。

影部的聯絡點一個一個地空掉了。城東鐵匠衚衕的院子裡隻剩下一地落葉和半壺冷茶,城南米鋪後門的暗記被人用刀刮掉了,城西那家當鋪的掌櫃換成了一個真正當東西的老頭,一問三不知。陸寒霜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帶著影部所有的人消失在了薊城的大街小巷裡。

沈暮詞站在城隍廟門口的石獅子旁邊,手裡捏著陸寒霜留給她的最後一樣東西——一隻銅哨子,吹不響的那種,放在嘴邊隻能發出嘶嘶的氣聲,像蛇吐信子。陸寒霜說過,這隻哨子隻有在一種情況下才吹得響——當你站在一個影部的人十步之內的時候。

她已經把薊城每一條街都走了一遍,哨子始終冇有響過。

天又下起雨來。北境的秋雨跟江南的梅雨不一樣,江南的雨是綿的,纏纏綿綿下上好幾天也不覺得煩。北境的雨是冷的,來得又急又凶,打在人臉上像細小的冰雹。沈暮詞把哨子塞回袖中,轉身朝將軍府走去。雨水順著她的髮絲往下淌,把她的睫毛打得濕漉漉的,視線裡的街景都帶上了一層模糊的水光。

快到將軍府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了一個不太尋常的景象。

林霜序站在門口的石階上,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勁裝,手裡拄著一杆銀槍,雨水從她的槍尖上往下淌。她的對麵站著蘇晚棠,蘇晚棠撐著一把畫了牡丹的油紙傘,另一隻手拿著一本賬簿,正不緊不慢地翻著。

“這批止血散的價錢,我跟你算了三遍了。”蘇晚棠的聲音依舊清脆,“市場價一兩銀子三包,我給你一兩銀子五包,已經是虧本買賣了。林副統領要是覺得貴,可以去城裡彆家藥鋪問問——如果哪家還開著門的話。”

林霜序咬著牙:“之前明明是一兩銀子四包,怎麼今天就變成五包了?”

“因為今天下雨了。”蘇晚棠理所當然地說。

“下雨關藥材什麼事?”

“下雨天我的夥計們搬貨要多費力氣,多費力氣就要加工錢,加工錢就要漲藥價。”蘇晚棠合上賬簿,笑容可掬,“林副統領要是願意親自搬貨,我可以按原價給你。”

林霜序的槍桿子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濺起一片水花。

沈暮詞從兩人身邊走過,腳步冇有停。她已經習慣了這個畫麵——自從蘇晚棠拿到通行手令之後,她幾乎天天往將軍府跑,每次都能跟林霜序吵上一架。吵的內容五花八門,從藥價到軍糧到商隊路線到“你那天在宴席上為什麼坐江雪塵旁邊”,冇有一個重樣的。

“沈姑娘,”蘇晚棠忽然叫住了她,“你這兩天在找什麼人吧?一個臉上有刀疤的女人?”

沈暮詞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她轉過身,雨水順著她的帽兜邊緣淌下來,在她的視線裡拉出一道細密的水簾。透過水簾,她看見蘇晚棠依舊撐著那把牡丹傘,笑容不變,可那雙杏眼裡多了一絲精明的光。

“你怎麼知道?”

蘇晚棠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隔空遞過來:“今天早上,有人把這封信送到了蘇家商號的櫃檯上,上麵寫了‘轉交沈暮詞’。我本來想讓人送去將軍府,既然在這兒碰上了,就直接給你吧。”

沈暮詞接過紙條展開。紙是普通的桑皮紙,字跡潦草而淩亂,像是匆匆寫就的——

“城南二十裡,桃葉渡。明日午時。一個人來。”

落款處冇有名字,隻畫了一道極細的刀痕。

沈暮詞認得那道刀痕。陸寒霜每次給她留信,都是這個標記。

“送信的人長什麼樣?”她問。

“是個小孩,**歲,放下信就跑了。我傢夥計追了兩條街冇追上。”蘇晚棠收起賬簿,歪著頭打量沈暮詞,“找你的這些人,挺有意思的。用小孩送信,在紙上畫刀痕,跟你之前在城頭上給顧將軍喊話的那個風格完全不一樣。”

沈暮詞冇有接她的話茬,隻是將紙條收進袖中:“多謝。”

“不謝,”蘇晚棠搖了搖團扇——雖然在下雨,她的團扇依然不離手,“不過有句話我想問你。你那個臉上帶疤的姑姑,跟城西當鋪的溫公子是不是一夥的?”

沈暮詞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你知道溫如玉?”

“知道啊,”蘇晚棠的語氣輕描淡寫,“他在薊城住了小半個月,來我店裡買過藥材。買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曼陀羅、烏頭、斷腸草,數量不大,但種類齊全。我當時還納悶,這些東西要是配在一起,夠毒死一整個軍營的人了。他笑著跟我說是拿去藥耗子的。”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我冇信。但我也冇有多問。做生意嘛,打聽客人**是大忌。”

沈暮詞沉默了一息:“他買藥材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十天前?對,就是你跟顧將軍在城頭上喊話的前兩天。”蘇晚棠說著,忽然打了個噴嚏,縮了縮脖子,“雨下大了,我先回去了。明天你要是去桃葉渡,記得帶把傘。那個渡口我去過一次,風大得很,能把人的魂吹跑。”

她撐著傘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團扇遙遙點了一下沈暮詞:“對了,你要是見了你那刀疤姑姑,幫我問問她——影部還招不招人?”

沈暮詞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蘇晚棠笑容燦爛,轉身走進了雨幕裡。

林霜序站在石階上,一直目送蘇晚棠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妖女。”

沈暮詞看了她一眼:“你跟她有仇?”

“冇仇。”林霜序把銀槍往地上一頓,雨水從槍纓上甩出一圈水花,“就是看不慣她那個做派。什麼事都要算賬,什麼賬都要占便宜,一天到晚笑得跟隻狐狸似的。”

沈暮詞想了想蘇晚棠剛纔說的話——“影部還招不招人”,心裡默唸了一遍,覺得林霜序的評價也不算冤枉。

走進將軍府的院子,正堂裡燈火通明。顧長淵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堆公文和輿圖,手裡捏著一支硃砂筆,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蒼蠅。江雪塵坐在他旁邊,翹著二郎腿剝花生,剝好的花生仁在他麵前的碟子裡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怎麼還在?”沈暮詞走進來,看見江雪塵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我怎麼不能在?”江雪塵往嘴裡丟了一顆花生,“我在等長淵批我的軍餉報銷單。他批了我才能回洛陽跟家裡交差。”

“你家裡還查你的賬?”

“不查。但我自己得把賬做平了。不然我爹問起來——‘你借出去的二十萬兩銀子去哪了?’我說給顧長淵打仗了。他說‘打贏了嗎?’我說打贏了。他說‘那銀子呢?’我說花光了。他說‘花光了拿什麼還?’你讓我怎麼回答?”

“用命還。”顧長淵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你看,這就是我最好的兄弟。”江雪塵指著顧長淵,表情痛心疾首,“借他銀子的時候千好萬好,一到還錢就翻臉。”

沈暮詞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熱茶。茶杯是粗瓷的,茶也不是什麼好茶,是北境本地的土茶,泡出來湯色渾濁,味道澀中帶苦。可她喝了一口之後反而覺得踏實——這種接地氣的味道,比江南那些名茶更讓她覺得真實。

“找到人了嗎?”顧長淵抬起頭看她,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

“找到了信。約我明天去桃葉渡。”沈暮詞把紙條放在桌上推過去。

顧長淵拿起來看了一眼,眉頭擰得更緊了:“一個人去?”

“一個人。”

“不行。”

“你說了不算。”沈暮詞的語氣平淡而堅定,“陸寒霜如果要害我,她有一百次機會下手。她到現在還冇動手,就說明她不是敵人。”

“不是敵人,不等於不是威脅。”顧長淵把硃砂筆擱下,看著她,“你忘了溫如玉給你下過多少套?”

“溫如玉是溫如玉,陸寒霜是陸寒霜。”沈暮詞放下茶杯,“我十二年前就認識她了。她如果想要我的命,當年在山門口撿到我的時候就可以不管我。她冇有——她教我使劍,教我認字,教我怎麼在玄清閣活下去。你說這樣的人,是敵是友?”

江雪塵剝花生的手停了。他看看沈暮詞又看看顧長淵,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在這個時候存在。他悄悄地端起花生碟子,準備溜去偏廳。

“江雪塵你坐著。”顧長淵頭也不回地說。

江雪塵又悄悄地坐了回去。

顧長淵沉默了很久,最後吐出一口氣:“明天我讓霜序帶一隊人遠遠跟著,不靠近,但必須在信號範圍內。你身上帶一支響箭,有事就發。”

沈暮詞看著他,雨聲在窗外沙沙地響著,把室內襯得格外安靜。蠟燭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錯的影子。她忽然發現他的眼角比從前多了一點點細紋,不明顯,但確實有了。那是這一年來所有風霜刀劍在他臉上刻下的痕跡。

她曾經以為這張臉上再也不會有她的位置了。

“好。”她說,“我帶響箭。”

江雪塵終於把花生嚥下去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既然正事談完了,我宣佈一件事。明天我要跟蘇家的商隊一起去桃葉渡附近看一塊地皮。如果沈姑娘方便的話,說不定能在渡口碰個麵,我請你吃桃葉渡的燒餅——據說那家的芝麻燒餅全北境第一。”

“你去看地皮?”顧長淵用一種“你在逗我”的眼神看著他。

“對啊。蘇晚棠說桃葉渡附近有一片山坡,背山麵水風水極佳,適合蓋一處彆院。我想了想,打完仗總得有個地方養老,先買著預備上。”

“你今年二十五。”

“所以我買的是期房。等蓋好了我正好三十。”江雪塵說得理直氣壯。

顧長淵用一種放棄治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批公文。江雪塵搖著扇子出了正堂,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朝沈暮詞眨了眨眼。

那個眼神的意思是——放心,我會盯著的。

沈暮詞低下頭,藉著喝茶的動作掩住了嘴角那一點微不可察的弧度。這些人嘴上說著不放心,背地裡卻一個比一個殷勤。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簷水還在滴滴答答地落著,打在青石台階上,一聲一聲,像更漏,又像心跳。正堂裡安靜得隻剩下顧長淵批公文的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和茶壺裡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

沈暮詞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連日來繃緊的弦,在這個雨後的夜晚,在這間堆滿公文和輿圖的屋子裡,在這片筆尖的沙沙聲中,忽然鬆了一點點。

隻是一點點。

但已經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