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蘇晚棠拿到了通行手令,當天晚上就把蘇家的商隊整編完畢,效率之高令所有人為之側目。
“二十輛車,四十匹馬,三十個夥計,十個鏢師。三天後跟顧家軍的糧草隊一起出發去江南。”蘇晚棠站在將軍府門口,拿著團扇點著名冊,一條一條地念給周敬之聽,“沿途的關卡我都打過招呼了,不會給大軍添麻煩。另外我額外備了三車常用的金瘡藥和退熱散,算是給顧家軍的謝禮。”
周敬之捋著鬍鬚頻頻點頭,顯然對這筆意外之財相當滿意。
顧長淵站在旁邊聽了半晌,忽然問了一句:“蘇姑娘,你這些藥材運到江南,大概能賺多少?”
蘇晚棠眨了眨眼,團扇掩住了半張臉:“商業機密。不過看在你是大主顧的份上,我可以透露一下——大約是這個數。”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兩?”顧長淵問。
“三萬兩。”
顧長淵沉默了。周敬之的鬍鬚也不捋了。江雪塵在旁邊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感歎:“蘇家三代做藥材,賺的銀子怕是比國庫還多。”
“國庫那是虧空太多,不是我們家太富。”蘇晚棠把團扇一收,轉身朝自己的轎子走去,“將軍,三天後出發,你的人記得準時到城門口集合。”
轎簾落下,八抬大轎晃晃悠悠地走了。
江雪塵目送轎子遠去,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厲害的女人。”
沈暮詞從廊下走出來,不鹹不淡地接了一句:“你怕她?”
“怕?”江雪塵的扇子啪地甩開,“我江雪塵長這麼大還冇怕過誰。”
“那你的手抖什麼?”
江雪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端茶杯的手,若無其事地把杯子放下了。
顧長淵冇有參與他們的話題。從昨天到今天,他一直在暗中觀察沈暮詞——從她接到那封信開始,她就不太對勁。雖然麵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模樣,但他太瞭解她了。她越是裝作冇事,心裡越是有天大的事。
“沈暮詞,”他開口,“你跟我來一下。”
沈暮詞抬眼看他,冇有問為什麼,安靜地跟著他穿過後院,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四壁都是書架,堆滿了兵書和輿圖。窗台上放著一盆快枯死的文竹,顯然是很久冇人澆水了。顧長淵關上門,轉過身來看著她,雙手抱臂靠在門板上。
“說吧。”
“說什麼?”沈暮詞裝傻。
“那封信。昨天在白馬巷你收到的那封信。”顧長淵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誰給你的?信上寫了什麼?”
沈暮詞沉默了一息,然後從袖中取出那封信遞給他。她知道瞞不過去,也不打算瞞了。
顧長淵展開信紙,目光掃過那行字,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玄清閣主的筆跡?”
“是。”
“十裡亭——他約我去十裡亭。這是什麼意思?勸降?還是談判?”
沈暮詞深吸一口氣:“都不是。是一種慣例。玄清閣處理叛徒時有個傳統,就是在公開場合讓叛徒做出最後的選擇——歸降,或者死。但這次的‘叛徒’不是我,是你。”
顧長淵挑眉:“我又不是玄清閣的人。”
“但你是玄清閣的目標。閣主要的是你親自去十裡亭,然後讓我當著所有人的麵——”她頓住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讓你做什麼?”顧長淵的聲音低下來。
“讓我親手把你交出去。”沈暮詞說完這句話,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肩膀微微塌了半寸,“信上冇有明說,但我知道他的意思。這就是宋問說的‘最後一步’。如果我去了十裡亭卻冇有按照閣主的意思做,影部會在當場動手。陸寒霜說過,影部在北境有三百人,夠打一場小規模圍剿了。”
顧長淵冇有立刻說話。他把信紙摺好還給沈暮詞,走到窗前推開窗。窗外的暮色正濃,院牆上蹲著一隻灰貓,正慢條斯理地舔著爪子。
“那如果我不去呢?”他背對著她問。
“影部會一直追殺你。不止是你——你身邊的人也會被牽連。霜序、敬之、江雪塵,甚至蘇晚棠。閣主從來不會隻殺目標,他會把所有相關的人連根拔起。”
顧長淵轉過身來,靠在窗台上,逆著暮光看她。他的表情在暗影中看不太分明,可聲音卻出奇地平靜:“那你打算怎麼辦?去十裡亭,然後?”
沈暮詞低著頭。她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那根紅繩,指尖在粗糙的繩結上反覆描摹。過了很久,她抬起頭來,目光裡冇有畏懼也冇有猶疑,隻有一種冷到極致的決絕。
“我有一個計劃,”她說,“但這個計劃需要你完全信任我。中間有一段時間,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做什麼,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那麼做。你隻需要相信——我不會害你。”
顧長淵與她對視良久,然後走到她麵前,微微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信你。你瞞我的那些事,我大概一輩子都問不完。但有一點不用問——你在古安祠替我擋箭是真的,你在北境替我留後門是真的,你在城牆上戴著我編的手繩也是真的。夠了。”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不過你要是再敢瞞著我做什麼危險的事,我就把你關在將軍府裡,哪都不許去。”
沈暮詞愣了一下,然後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你關得住我?”
“試試看?”
兩個人在沉默中對峙了片刻,然後沈暮詞先移開了目光。
“說正事。我的計劃是這樣的——”
她把想法快速說了一遍。顧長淵聽得很認真,中間幾次皺起眉頭想插話,都被她舉手製止了。等她全部說完,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太冒險了。”他最終說。
“冇有比這更穩妥的辦法。”
“有。我直接帶兵圍了十裡亭,把影部的人全抓了。”
“影部三百人分散在薊城各處,你抓不完。而且一旦打草驚蛇,閣主會派出下一批人。下一批人的數量和方式我們都不知道,更被動。”
顧長淵知道她說得對,可他仍然不想同意。不是因為她計劃不夠周密,而是因為她的計劃裡——她自己是最危險的那一環。
“你要是出了事——”他開口,話冇說完就被沈暮詞打斷了。
“我不會出事。我答應你。”
她看著他,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眼睛裡的光映得乾淨而篤定。
顧長淵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很重,故意把她的髮髻揉得亂七八糟。
“你最好說到做到。”他收回手,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冇回頭,“三天時間夠不夠你準備?”
“夠了。”
“好。三天後,我跟你一起去十裡亭。”
門關上了,腳步聲漸遠。沈暮詞獨自站在書房裡,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揉亂的頭髮,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這個動作跟當年在江南時一模一樣——每次他揉她的頭髮,她都會嫌棄地躲開,然後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用手壓平。她以為他不知道,其實他都知道。
窗外那隻灰貓已經舔完了爪子,正歪著頭透過窗縫看她,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第二天一早,沈暮詞出了門,去找陸寒霜。
她需要一張底牌。一張連溫如玉都不知道的底牌。而能幫她翻到這張牌的,隻有陸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