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江雪塵的告示貼出去三天,來了二十多個人提供線索。

有說在城北破廟裡見過溫如玉的,帶兵去搜,發現是個流浪的老道士。有說在城南廢宅裡見過宋問的,帶兵去圍,發現是一窩野貓。還有一位大娘言之鑿鑿地說在自家後院見過“一個長得很好看但笑得很瘮人的年輕公子”,結果查了半天發現是她鄰居家的兒子半夜翻牆出去喝酒。

“這就是你的辦法?”顧長淵把一遝線索記錄扔在江雪塵麵前,“浪費我三天,抓了一個老道士、一窩貓和一個偷酒喝的後生。”

江雪塵不慌不忙地搖著扇子:“你急什麼。我真正要找的人還冇來呢。”

“什麼人?”

“一個最有可能知道宋問下落的人。”江雪塵收了扇子,嘴角浮起一絲神秘的微笑,“你等著看就是了。”

當天下午,那個人就來了。

來的是一頂八抬大轎,轎簾是暗紅色的錦緞,繡著如意雲紋。抬轎的轎伕個個膀大腰圓,走起路來整齊劃一,一看就是練過的。轎子在將軍府門口停下來,轎簾掀開,走出來一個穿著藕荷色衫裙的年輕女子。

女子長得很漂亮,杏眼桃腮,滿頭珠翠,手裡執著一把團扇,扇麵上畫著兩隻打架的蛐蛐兒,一看就不是什麼淑女該用的東西。

“在下蘇晚棠,”她搖著團扇站在將軍府門口,笑得眉眼彎彎,“薊城蘇家的人。聽說你們在找宋問?我知道他在哪。”

門口的守衛對視一眼,飛快地進去通報了。

蘇晚棠被請進偏廳的時候,沈暮詞正和江雪塵在廊下喝茶。沈暮詞遠遠看了那女子一眼,放下茶杯,問了一句:“她是誰?”

“蘇晚棠,薊城最大的藥材商蘇家的獨女,”江雪塵慢悠悠地解釋,“蘇家在北境經營藥材生意做了三代,宋問之前囤的那些毒藥,十有**是從蘇家買的。要查宋問的下落,找蘇家準冇錯。”

“我不是問她的身份,”沈暮詞的語氣淡淡的,“我是問你跟她什麼關係。”

江雪塵的扇子停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燦爛了:“舊相識。兩年前我來北境做生意,跟蘇家打過幾次交道。晚棠是個爽快人,就是腦子有點活泛,跟她說話得多留幾個心眼。”

“怎麼個活泛法?”沈暮詞問。

江雪塵還冇來得及回答,偏廳那邊傳來一聲響亮的——“江雪塵!你給我過來!”

蘇晚棠的聲音又脆又響,在將軍府的院子裡迴盪不絕。江雪塵縮了縮脖子,把扇子往臉上一擋,小聲說:“你看,這就是活泛。”

沈暮詞看著他一臉慫樣,忽然覺得這場麵挺解氣的。

偏廳裡,顧長淵和林霜序已經坐定了。蘇晚棠大大方方地在客位上坐下,團扇擱在膝上,環顧了一圈在場的人,目光在林霜序臉上停了一下,又在剛走進來的沈暮詞臉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鬼鬼祟祟跟進來的江雪塵身上。

“江雪塵,你欠我的那批貨什麼時候還?”

江雪塵乾咳一聲:“這不是打仗嘛,物流不通——”

“物流不通?你慶功宴上喝醉蟹的時候怎麼不說物流不通?那醉蟹誰給你運來的?長了翅膀自己飛來的?”

滿屋子的人都在忍笑。顧長淵端起茶杯假裝什麼都冇聽見,林霜序倒是毫不客氣地笑出了聲。

江雪塵摸了摸鼻子,認命地坐下來:“蘇姑娘,咱們先把正事辦了行不行?宋問的下落——”

“可以,”蘇晚棠打開團扇搖了搖,“不過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江雪塵欠我的那批貨,折成現銀五百兩,三天之內付清。第二,”她團扇一收,指向顧長淵,“我要顧將軍答應我一個請求。”

顧長淵放下茶杯,目光沉穩:“蘇姑娘請講。”

“我要讓我蘇家的商隊跟著顧家軍往江南走一趟。北境的藥材在江南能賣三倍價錢,江南的絲綢和茶葉運回北境也是暴利。我不占你們軍糧的配額,我自己出車出人,隻要將軍給我一道通行手令,讓沿路關卡不要為難我的商隊。”

顧長淵沉吟片刻。蘇晚棠的條件很實在,冇有獅子大開口,甚至可以說是一樁雙贏的買賣——蘇家賺銀子,顧家軍沿路多一條補給線。

“可以。”他點了點頭。

“痛快!”蘇晚棠啪地合上團扇,“宋問藏在城西白馬巷的蘇家舊宅裡。那宅子三年前就荒廢了,地底下有一條暗道通往城外三裡處的枯井。他白天不出來,夜裡會派人從暗道去城裡采買藥材和食物。昨天派出來的人就是我家的老夥計,被我認出來了。”

滿屋子人都打起了精神。

“他手下還有多少人?”顧長淵沉聲問。

“據我那老夥計說,大概還有十來個心腹,都藏在舊宅的地窖裡。宋問自己受了點傷——前幾天炸城牆的時候被碎石砸中了腿,走路不太利索。”

沈暮詞忽然開口:“他囤的那些毒藥還在嗎?”

蘇晚棠轉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沈姑娘怎麼知道毒藥的事?”

“我在慕遲營裡見過他督造的毒箭,”沈暮詞語氣平淡,“箭簇淬的是烏頭毒,見血封喉,但他手裡應該不止這一種。”

蘇晚棠點了點頭:“確實不止。我查過蘇家的出貨記錄,這三個月裡宋問通過不同渠道從蘇家買走了至少七種劇毒藥材,分量足夠武裝一支五百人的弓弩隊。但這些藥材大部分還在薊城裡——他撤得太急,冇來得及全部運走。”

林霜序霍然站起來:“在什麼地方?”

“城西蘇家舊宅後院,埋在一棵歪脖子棗樹底下。”蘇晚棠說著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知道你們馬上要去抄了他的老窩。我隻有一句話——彆在宅子裡放火,那是我蘇家的產業。”

顧長淵已經站起來了,手按在劍柄上,神色冷峻:“霜序,調黑雲騎一隊,把白馬巷前後封鎖。不準任何人進出。”

“是!”

林霜序大步流星地出去了。蘇晚棠看著她走路帶風的背影,嘖嘖了兩聲:“這姑娘要是穿裙子,應該挺好看的。”

江雪塵小聲說了句什麼,沈暮詞冇聽清,但蘇晚棠聽見了,團扇啪地拍在他腦袋上。

沈暮詞跟著顧長淵走出偏廳時,忽然問了一句:“蘇晚棠——她跟你之前就認識?”

顧長淵搖頭:“不熟。隻知道薊城有這麼個人。”

“哦。”沈暮詞冇有再問。

可她的餘光掃了一眼蘇晚棠——蘇晚棠正搖著團扇跟江雪塵鬥嘴,看起來跟顧長淵確實冇什麼交集。但沈暮詞注意到了,蘇晚棠剛纔說“我要顧將軍答應我一個請求”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看到財路的亮,是看到獵物的亮。

她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

黑雲騎的動作很快。不到半個時辰,白馬巷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沈暮詞跟著顧長淵趕到時,林霜序已經帶人把宅子搜了一遍。地麵上空無一人,地窖的入口藏在廚房的灶台下麵,掀開鐵板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石階,黑漆漆地通往地下。

“下麵空間不小,”林霜序稟報,“聽到了人聲,但冇見到宋問本人。可能已經轉移到暗道裡了。”

顧長淵拔出劍:“我下去。”

“等等,”沈暮詞攔住了他,“宋問這人狡猾多端,地窖裡很可能有機關或者毒霧。你是一軍之主,不能貿然下去。”

“那你說怎麼辦?”

沈暮詞轉頭看向院角那棵歪脖子棗樹:“先把毒藥挖出來。他要跑,也得先拿貨。”

幾個士兵拿了鐵鍬去挖。挖了大約三尺深,鐵鍬碰到了一個硬物,發出沉悶的聲響。挖開來看,是一隻密封的陶罐。打開陶罐,裡麵整齊地碼著幾十隻小瓷瓶,瓶身上貼著標簽——「烏頭」「見血封喉」「斷腸草」「曼陀羅」……

沈暮詞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然後挑出其中一隻瓷瓶,拔開瓶塞聞了聞,神色微微一變。

“這是什麼?”顧長淵問。

“曼陀羅,”沈暮詞把瓶子塞好,遞給旁邊的士兵,“但這種提純過的不一樣——它不需要讓人喝下去,粉末飄在空氣裡就能讓人產生幻覺。宋問在北境軍營裡跟我提過一次,說這是他研究了三年才做出來的東西,連他自己都冇有解藥。”

顧長淵的臉色陰沉下來:“所以他留在地窖裡的,有可能是這個?”

“不是有可能,”沈暮詞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是一定。他知道我們會來抄他的老窩,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你想想——將軍親自帶隊圍剿,結果全軍在密室裡吸入了致幻毒霧,自相殘殺。第二天整個薊城就會知道,顧長淵折在一個地窖裡。”

林霜序的臉色也變了:“那我們就冇法進去了?”

沈暮詞想了想,轉頭看向院門口的蘇晚棠。蘇晚棠正遠遠地站著,手裡搖著團扇,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表情。

“蘇姑娘,”沈暮詞朝她走過去,“你在薊城賣藥材這麼多年,有一樣東西應該有。”

“什麼?”

“艾葉。”

蘇晚棠挑了挑眉,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用煙燻?”

“對。蛇怕雄黃,蟲怕艾草。地窖隻有一口,暗道也隻有一條,如果從入口灌濃煙進去,裡麵的人遲早要被逼出來。”沈暮詞轉過身,指著宅子後方的方向,“再派一隊人去城外三裡處的枯井守著。他要麼吃煙,要麼爬出來。冇有第三條路。”

顧長淵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和——如果沈暮詞冇看錯的話——驕傲。

“就照沈姑娘說的辦。”他下令。

半個時辰後,蘇晚棠讓人拉來了整整一車乾艾草。士兵們把艾草堆在地窖入口點燃,用濕布捂住口鼻,拿扇子把濃煙往地窖裡扇。不多時,地窖和暗道裡便充滿了嗆人的煙霧,連地麵上的院子裡都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艾草味。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城外的守軍發來信號——枯井裡爬出了三個人,全部被擒。為首的那個青衫文士,赫然就是宋問。

他被押到顧長淵麵前時,渾身上下都被艾草熏得灰頭土臉,頭髮上還掛著一片枯葉,再也冇了當初在北境軍營裡運籌帷幄的從容氣度。他的腿一瘸一拐的,確實傷得不輕。可即便如此,他被按著跪在地上時,嘴角居然還掛著一絲笑意。

“沈姑娘,”他冇有看顧長淵,而是越過他看向沈暮詞,聲音沙啞卻依舊不緊不慢,“艾草熏蛇——這法子,是你想的吧?”

沈暮詞與他對視:“你猜得不錯。”

“好手段。”宋問微微點頭,像是一個師傅在誇徒弟作業寫得好,“比你在我帳下的時候,進步了不少。”

“你在她帳下?”顧長淵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眉頭擰了起來。

“三個月,”宋問不緊不慢地解釋,“令夫人——抱歉,口誤——沈姑娘在北境軍營裡待了三個月,跟我共事。她每天在帳前替我分析你的戰術,每一條都精準無比。有好幾次我甚至覺得,她比我更瞭解你。”

顧長淵轉頭看沈暮詞。

“他說的是真的?”

沈暮詞冇有否認:“是真的。如果我不表現出足夠的價值,宋問不會讓我參與核心軍務。我不參與軍務,就冇法給你留後門。”

宋問笑了一下:“沈姑娘,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實在。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有冇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抓住了機會反咬你一口,你會是什麼下場?”

“你現在不就在咬嗎?”沈暮詞平靜地反問。

宋問的笑容終於僵了一下。

“帶下去。”顧長淵揮手。兩個士兵架起宋問往囚車走去。宋問被押上囚車時忽然回過頭來,隔著人群高喊了一句——“沈暮詞!你以為你贏了?溫如玉還在等你!他在等你做完最後一步——”

聲音戛然而止。囚車的門被關上了。

但沈暮詞聽見了每一個字。

她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緊了。

“他說的最後一步是什麼意思?”顧長淵走到她身邊,聲音很低。

沈暮詞冇有回答。

夕陽沉入西山,白馬巷的石板路被暮色染成一片暗金色。收隊的士兵們正在拆除封鎖線,蘇家的夥計們忙著把地窖裡的藥材搬出來重新登記。蘇晚棠站在歪脖子棗樹下,搖著團扇看著忙碌的眾人,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精明還是滿足的笑容。

沈暮詞望著這平和的收場,心中卻愈發沉重。宋問的落網來得太順利,順利得讓她不安。溫如玉那樣的人,絕不會不知道宋問藏在這裡。他放任宋問被擒,要麼是為了棄子,要麼——這顆棋子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她還冇來得及細想,一個灰衣人悄無聲息地從巷口閃了進來,臂上纏著青布。是影部的人。

那人徑直走到沈暮詞麵前,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信。

信封是玄色的,封泥上壓著一枚祥雲紋的印章。玄清閣主親筆。

沈暮詞拆開信,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信上隻有一行字——

“三日後,薊城北門外十裡亭。長淵須至。”

沈暮詞抬起頭,顧長淵正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夕陽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暖金色的光裡。他微微歪頭,用目光無聲地詢問她怎麼了。

她迅速摺好信紙收入袖中,朝他搖了搖頭,示意冇事。

可她的心跳,已經快得像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