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薊城收複的第三天,江雪塵在將軍府門口貼了一張告示。
告示用上好的宣紙寫成,字是請城裡最有名的書坊先生寫的,工工整整,還撒了金粉。內容是——「為慶祝薊城光複,江氏商號聯合顧家軍舉辦慶功宴,席設將軍府正堂,酒水管夠。另:凡能提供溫如玉、宋問下落者,賞銀五百兩。提供有效線索者,賞銀五十兩。」
沈暮詞路過門口的時候看了告示一眼,然後麵無表情地走過去了。
走了三步,又退回來,再看一眼。
“五百兩?”她轉頭看門口的守衛,“你們將軍一個月俸祿多少?”
守衛撓了撓頭,壓低聲音說:“沈姑娘,這個問題我們私下也算過。將軍的俸祿加上補貼,一個月大概四十兩。五百兩,差不多是他一年的薪水。”
沈暮詞沉默了。
那年在江南,顧長淵請她吃飯,結賬的時候摸了半天摸出二兩碎銀,還要倒過來數數有冇有多給。她當時覺得這個將軍真摳門,現在才知道他不是摳——是真窮。
慶功宴定在當晚酉時。
沈暮詞到的時候,正堂裡已經坐滿了人。顧長淵坐在主位,換了一身乾淨的藏藍色長袍,洗去了連日的征塵,整個人清爽了許多。他右手邊坐的是周敬之,左手邊是江雪塵。林霜序坐在江雪塵旁邊,還是那身青色勁裝,頭也冇怎麼認真梳,隻用一根銀簪隨意綰著,看起來剛從訓練場趕過來。
“沈姑娘來了!”江雪塵站起來熱情招呼,手裡的摺扇啪地指向自己對麵的空位,“快坐快坐,特意給你留的位置。”
沈暮詞看了一眼那個座位——正對著顧長淵。兩個人隔著一張八仙桌,抬頭不見低頭見。
她冇說什麼,走過去坐下。
菜已經上齊了。北境的菜不講究,大盆大碗,紅燒羊肉、醬肘子、燉白菜、烙餅堆成山。最好的一道菜是江雪塵從洛陽帶來的醉蟹,放在一個青花瓷壇裡,壇口封著紅泥,打開來一股濃鬱的酒香。
“這可是我花了大價錢從江南運過來的,”江雪塵親自給每人夾了一隻,“冰窖裡藏了兩個月,就等今天。”
沈暮詞低頭看著碟子裡那隻紅彤彤的醉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秋天,顧長淵不知從哪弄了一簍大閘蟹,興沖沖地提到她院子裡,說今晚吃蟹賞月。兩個人對著那簍蟹研究了一炷香的時間,一個不會綁,一個不敢抓,最後被蟹鉗夾得雙雙掛彩。後來青蘿實在看不下去了,擼起袖子三下五除二把蟹全綁了,還順帶鄙視了兩個人一番。
“你在笑什麼?”顧長淵的聲音從對麵傳來。
沈暮詞回過神,發現自己嘴角確實翹了一下。她飛快地把那點弧度壓下去:“冇什麼。”
“她在笑你。”江雪塵毫不留情地拆台,“肯定是在想以前你乾過什麼糗事。”
顧長淵瞪了他一眼:“你不說話冇人當你是啞巴。”
“我要是啞巴,你上哪籌軍餉去?”江雪塵理直氣壯,“今年你打北境花的銀子,有六成是我從家裡忽悠出來的。我多說兩句話怎麼了?”
周敬之捋著鬍鬚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江公子這話倒是不假。將軍,咱們的賬上確實隻剩不到三千兩了。要是下個月朝廷的撥款再不來,兵士們的冬衣都成問題。”
顧長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
“朝廷的銀子什麼時候到?”他問。
“據說是下個月,”周敬之頓了頓,“但‘據說’這件事,將軍也是知道的——一般都要再拖兩三個月。”
顧長淵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
江雪塵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顧長淵的臉色頓時變了:“不行。”
“我還冇說完呢——”
“你說什麼都冇用,我不會讓你把軍糧上印你江家的商號。”
“那叫讚助!讚助你懂不懂?彆人打仗往盾牌上刻字,你在糧袋上印個商號怎麼了?”
“那是軍糧,不是貨架。”
“軍糧怎麼了?軍糧吃了就不拉了嗎?”
一桌人都沉默了。
周敬之端起酒杯假裝喝酒,林霜序低頭專心剝蟹,幾個副將憋笑憋得肩膀發抖。沈暮詞看著顧長淵被江雪塵堵得說不出話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一直都冇變——在外人麵前是冷麪將軍,在熟人麵前就是一隻紙老虎,誰都能戳兩下。
“你當年在江南請我吃飯,”她忽然開口,“結賬的時候摸了半天摸出二兩碎銀,是不是也是因為冇錢?”
全桌的人都看向顧長淵。
顧長淵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那是因為出門急,冇帶夠。”他悶聲說。
“哦,”沈暮詞夾了一筷子羊肉,慢條斯理地嚼完嚥下去,才補了後半句,“那後來你讓人送來的那盒鬆子糖,是不是賒賬買的?”
顧長淵不說話了。
江雪塵笑得趴在了桌上,扇子都拿不穩了:“長淵!你堂堂一個從三品的鎮北將軍,買盒糖還要賒賬?”
“那是揚州最有名的糖鋪,要提前一個月預訂,加急要多付三倍。”顧長淵咬著牙解釋,“我當時軍餉還冇發——”
“所以你就賒賬了。”沈暮詞替他說完,然後低下頭,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顧長淵看著她低頭忍笑的樣子,忽然愣住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見過她笑了。在古安祠的時候她冇有笑,在薊城城頭她冇有笑,在江雪塵的宅子裡她冇有笑。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她笑的樣子了。
“你——”他張了張嘴。
“蟹不錯。”沈暮詞迅速收起表情,低頭專心吃蟹。
但顧長淵看見了。他看見她眼角彎了一下,很短,很快,像冬天裡忽然透出雲層的一線陽光。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嘴角那點不受控製的弧度壓了下去。
慶功宴吃到一半,林霜序忽然站起來,端著一碗酒走到沈暮詞麵前。
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看熱鬨似的看著這一幕。江雪塵把扇子合上了,周敬之捋鬍鬚的手也停了。
“沈暮詞,”林霜序端著酒,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不卑不亢的倔強,“我敬你一碗。”
沈暮詞抬起頭看著她。
“敬我什麼?”
“敬你替我表哥扛了那麼多事。”林霜序說完,一仰頭把一碗酒喝得乾乾淨淨,然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目光直直地盯著沈暮詞,“但我還是要跟你說清楚——我冇打算認輸。”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江雪塵的扇子啪嗒掉在桌上,兩個副將對視一眼同時往後縮了縮。
沈暮詞安靜了一息,然後端起麵前的酒碗,也一口喝乾了。
“我冇覺得你會認輸。”她放下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霜序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她笑的時候眉眼彎彎的,那股子冷厲勁兒全冇了,變成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應有的樣子。
“好,”她說,“那咱們各憑本事。”
她轉身回座,路過顧長淵身邊時,發現她表哥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看著她——一半是感激,一半是頭疼,還有一半是“你們倆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表哥,你彆多想。”林霜序拍了拍他的肩,“跟你沒關係。”
顧長淵還冇來得及迴應,江雪塵又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長淵,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很幸福?兩個美人為了你——”
“閉嘴。”顧長淵和沈暮詞異口同聲。
兩個人同時說完,同時愣了一下,同時看了對方一眼,又同時移開目光。
江雪塵笑得直拍桌子。
宴席散場的時候已經是亥時了。一群人都喝了不少,周敬之被兩個親兵扶著走,嘴裡還在唸叨“冬衣的事得趕緊辦”。林霜序倒是走得筆直,但出門的時候撞了一下門框,然後麵不改色地繼續往前走了。江雪塵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怎麼叫都叫不醒,最後顧長淵讓親兵把他抬到客房去了。
沈暮詞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走到門口時,顧長淵忽然叫住了她。
“沈暮詞。”
她回過頭。月光從門框裡漏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半個身子籠在銀白色的光裡。他站在正堂中央,手裡還端著一杯冇喝完的酒,看起來有些侷促。
“我有件事想問你,”他走過來,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月光恰好橫在兩人之間,像一條淺淺的河,“你之前在江雪塵的宅子裡說,溫如玉給你下了命令,讓你在城破的時候跟我同歸於儘——那你是怎麼打算的?”
沈暮詞安靜了一息。
“我冇打算跟你同歸於儘,”她說,“我想的是在最後一刻把劍鋒轉向溫如玉。不管殺不殺得了,至少讓他暴露。”
顧長淵端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你從薊城城頭宣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想好最後一步了?”
“差不多。”
“那中間呢?中間你打算怎麼全身而退?”
沈暮詞看著他,月光下她的表情很淡,可眼睛裡有光,細細碎碎的,像碎銀子沉在水底。
“我冇打算全身而退。”她說。
這句話很輕,輕到顧長淵差點冇聽清。
可他聽清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手裡的酒杯放在旁邊的案幾上,走到她麵前,做了一個他自己都冇想到的動作——
他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笨。”他說。
沈暮詞捂著額頭,瞪著他。那個表情,跟很多年前在江南被他往茶裡偷偷加了鹽之後的反應一模一樣。
顧長淵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卻比這場慶功宴上所有的熱鬨都更真實。
“以後不許再這樣了,”他收回手,轉過身去,聲音恢複了那種慣常的不容置疑,“有什麼事先跟我說。大不了我陪你去死。”
他說完就大步朝後院走去,不給她任何反駁的機會。
沈暮詞站在月光裡,捂著微微發紅的額頭,站了很久。
後來她回到住處,發現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小紙包,拆開來裡麵是幾塊鬆子糖。糖的形狀不太整齊,大小也不均勻,一看就不是鋪子裡買的,倒像是誰在廚房裡現做的。
紙包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潦草而有力——
「這次不是賒賬。」
沈暮詞捏著那張紙條,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院中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隨風輕輕搖晃。她忽然想起剛纔宴席上江雪塵說的那句話——“能讓顧長淵賒賬買糖的人,這世上大概就你一個。”
她剝了一塊糖放進嘴裡。
太甜了。
甜得她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