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後半夜的時候,雨終於小了。

細如牛毛的雨絲斜斜地織在夜色裡,把屋簷和石階都浸成了深黑色。風是涼的,吹在臉上帶著一股濕漉漉的草木氣。沈暮詞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雨水打濕的枝葉,心裡越來越不安穩。

藥王廟的事,不該處理那麼久。

就在她準備出門去找人的時候,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林霜序。

她渾身濕透了,青色的勁裝被雨水打得緊貼在身上,頭髮也散了,幾縷濕發粘在臉頰上。她的臉上有煙燻的痕跡,左臂上纏著一圈繃帶,滲出來的血跡被雨水洇成了淡粉色。她看起來狼狽極了,可那雙丹鳳眼裡的光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沈暮詞,”她站在雨裡,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你跟我說實話。”

沈暮詞從窗前轉過身來,看著她。

“什麼實話?”

“你在北境這些天,到底對我表哥做了什麼?”林霜序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水窪裡,濺起一片水花,“藥王廟的火藥是假的。引線是真的,但炸藥被人換成了沙子。隻有離門口最近的一小截是真的,炸傷了幾個人,但冇死人。我查了三遍,確認了——有人提前把火藥換走了。”

沈暮詞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你覺得是我換的?”

“我不知道,”林霜序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裡帶著一種咬緊牙關的倔強,“但我記得你在城頭上說的那些話。如果你真的想害我表哥,你為什麼要提前告訴他白茅溝的路?為什麼要在宋問麵前故意把落雁坡點出來?為什麼要在城破之前給周敬之送信讓他躲開宋問的埋伏?這些都是周敬之告訴我的。”

她走到沈暮詞麵前,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兩個人差不多高,麵對麵站著,雨水從林霜序的睫毛上滑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你到底是敵是友?”林霜序一字一字地問,“你告訴我。”

沈暮詞看著她。

這個女孩子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樣。她原以為林霜序隻是一個驕縱的表妹,仗著青梅竹馬的身份黏在顧長淵身邊,會對她這個“情敵”充滿不加掩飾的敵意。可現在看來,林霜序的心思比她想得要深得多——她把周敬之那裡能問到的事情全都問了一遍,在藥王廟查了三遍火藥,然後渾身濕透地站在她麵前,隻為問一句“你是敵是友”。

這是一個真正在乎顧長淵的人。

“我是友。”沈暮詞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我不能讓他知道。”

“為什麼?”

“因為玄清閣在我身邊安了人。一旦他們發現我冇有按照命令列事,他們就會派影部的人直接刺殺顧長淵。影部的人數和行蹤我都不知道,我隻有一個接頭人,她偶爾會跟我聯絡。除了她,任何影部的人站在我麵前我都不認識。”

林霜序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溫如玉,就是玄清閣安在你身邊的人?”

“是。”

“那你為什麼不殺了他?”

“因為殺了他,就等於向閣主承認我叛變。在他死之前,我必須先想好怎麼對付影部。”

林霜序低下頭,雨水從她散開的髮絲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咬著嘴唇,像是在做某個很難的決定。過了好一會兒,她重新抬起頭,目光裡多了一些沈暮詞之前冇有看到過的東西。

“好。我暫時信你。但我有一個要求,”她說,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從現在起,不管你有什麼計劃,你得告訴我。我不需要知道所有細節,但我需要知道萬一出了岔子,我怎麼保我表哥的命。”

沈暮詞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羨慕。

羨慕林霜序可以這樣坦坦蕩蕩地站在陽光底下,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要保我表哥的命”。她不需要藏著掖著,不需要在每一句話裡摻假,不需要把自己的心剖成兩半還不被人理解。

而她沈暮詞,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這樣的資格了。

“我答應你。”沈暮詞說,“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對顧長淵拔劍,你要幫我。”

林霜序的瞳孔微微一縮:“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沈暮詞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如果有那麼一個時刻,我必須在影部麵前演戲,假裝要殺他,你不能阻攔我。因為一旦穿幫,他纔是真的死路一條。”

林霜序沉默了很久。雨聲沙沙地填滿了兩人之間的沉默,像無數根細針落在綢緞上。

“好。”她終於說。

林霜序轉身朝院門走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了。她冇有回頭,聲音卻比之前輕了很多,輕到幾乎被雨聲蓋過。

“沈暮詞——你愛他嗎?”

雨忽然大了。

沈暮詞站在廊下,雨水從屋簷上傾瀉下來,在她麵前形成一道水簾。透過水簾,林霜序的背影變得模糊而遙遠,像一幅被水洇開的水墨畫。

她張了張嘴。

就在這時候,院門再一次被推開了。林霜序被推得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撞在門框上。

顧長淵站在門外。

他渾身是水,戰甲上雨痕斑駁,頭髮也在滴水。他的眼眶有些紅,看起來疲憊而焦灼。他看了林霜序一眼,然後目光越過她,落在廊下的沈暮詞身上。

“你怎麼在這裡?”他問林霜序,聲音有些啞。

“我來問她幾句話。”林霜序挺直了腰,語氣恢複了那種不卑不亢的倔強,“問完了,我先走了。”

她側身從顧長淵身邊走過,出了院門。走到巷子裡的時候,她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了牆角下。雨還在下,打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抬手擦了一把臉,分不清擦掉的是雨還是彆的什麼。

她站了很久,然後仰起頭,讓雨水直接打在臉上。

“林霜序,你真是出息了。”她自言自語地說。

然後她大步朝軍營的方向走去,再也冇有回頭。

院子裡,顧長淵和沈暮詞隔著雨簾對視。

冇有人先開口。

廊下的燈籠被雨水打濕了,光線昏暗而搖曳。雨水順著顧長淵的甲片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青石地麵上彙成一小片水窪。

“藥王廟的事解決了?”沈暮詞率先打破了沉默。

“解決了。火藥被人換過,隻炸傷了幾個人。”顧長淵的聲音有些發緊,“我審了幾個俘虜,有人說看見一個穿青衫的文士在藥王廟附近出冇過。是宋問。”

沈暮詞微微一怔:“他冇跟慕遲一起撤?”

“冇有。他還在城裡。”顧長淵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踏進水窪裡,濺起的水花打在衣袍下襬上,“你知不知道他可能會藏在哪裡?”

沈暮詞想了想:“宋問這人心思極深,不會躲在尋常地方。他既然留在城裡,一定還有後手。你可以查一查城裡各大藥鋪和雜貨鋪——他擅長用毒,如果他要做什麼事,一定會提前準備材料。”

顧長淵點了點頭,然後忽然問了一句不相乾的話:“你剛纔和霜序在說什麼?”

“冇什麼。她來問我是敵是友。”

“你怎麼答的?”

“我答了實話。”

顧長淵沉默了一息,然後走到廊下,站在她身邊。他冇有進屋,也冇有坐下,隻是靠在廊柱上,望著院子裡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青石板。

“你說過的話,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問。

沈暮詞側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削瘦,顴骨比從前更突出了,下頜的線條也更深了。他瘦了很多。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想伸手摸一摸他臉上的那道血痕,問一句疼不疼。

可她忍住了。

“在古安祠,我對你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她忽然說。

顧長淵轉過頭看她:“哪句?”

“我說——我冇有利用過你。”

雨聲忽然變得很響。簷水打在石階上,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拿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顧長淵看著她,目光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比方纔更啞了。

“你現在說的這句,是真的嗎?”

沈暮詞對上他的眼睛。那雙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漆黑如古井的眼睛。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勒馬停在她的茶攤前,說要討碗茶喝,那時候他的眼睛亮得像是裝了一整條銀河。

現在那裡麵裝了太多太多的東西——懷疑、疲憊、傷痕,還有一層被強行按捺住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渴望。

她忽然不想再算了。

算哪句話該說,哪句話不該說,算說出去的後果,算說不出去的代價。她已經算了太久太久,算到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是真的。”她說。

顧長淵的眼眶忽然紅了。

這個在沙場上從來不眨眼的男人,在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眶紅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把臉轉過去,不讓她看見,可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那你在城頭上說的最後一句話呢?”他的聲音幾乎被雨聲淹冇,“你說——你對我,從始至終,冇有一絲真心。”

沈暮詞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忽然想起陸寒霜在城牆上對她說的那句話——“你愛他嗎?恨你,總好過讓他死。”

可現在她不想再聽陸寒霜的了。她不想再聽任何人的。

“那是假話,”她說,聲音在發抖,“顧長淵,那是假話。每一句都是。”

顧長淵猛地轉過頭來。

他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把她從裡到外看穿一樣。雨水從屋簷上濺起來,打在他的戰甲上,打在她的裙襬上,打在兩個人之間那三步遠的距離上。

然後他朝她走了一步。

就一步。

卻像跨過了千山萬水。

“你再跟我說一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驚碎什麼東西,“城頭上那些話,全都是假的?”

沈暮詞抬起頭,雨水打濕了她的臉,她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流淚。

“全都是假的。”

顧長淵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在用儘全身的力氣壓製著什麼。他的手抬起來,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落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很涼,甲片硌得她有些疼,可她感覺到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他問。

“很多,”沈暮詞的聲音有些哽咽,“多到你可能會想再拔一次劍。”

“那你現在告訴我。”

“不行。”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告訴你所有的事,你會立刻衝出去做一些事。而那些事——”她深吸一口氣,“會讓你死。”

顧長淵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所以你替我扛。”

“是。”

“你覺得我會讓你扛?”

“你不會讓我扛,”沈暮詞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很淡,卻比她在城頭上的任何表情都更真實,“所以我纔不告訴你。”

顧長淵沉默了。

他低著頭,雨水順著他的鼻梁和下頜往下淌。過了很久很久,他的手從她的肩膀上移到她的手腕上,隔著濕透的衣袖,他的手指摸到了一樣東西。

他低頭一看。

是那根紅繩編的手繩。編得歪歪扭扭的,係在她的手腕上,被雨水打濕了,顏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你還戴著。”

沈暮詞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紅繩,冇有說話。

那天晚上在古安祠,他問她從始至終有冇有過一絲真心,她說了冇有。然後她把手繩重新纏回手腕上,纏得很緊很緊。他冇有看見。

現在他看見了。

雨聲漸漸小了,天色開始泛出一絲微白。這一夜快要過去了。兩個渾身濕透的人站在廊下,誰也冇有鬆開誰。

而在薊城的另一個角落——城西一座廢棄的當鋪地下密室裡,溫如玉正坐在一盞孤燈下,手裡捏著一枚棋子,對著麵前空無一人的棋盤,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阿暮,”他輕聲自語,“你終於開始對他說真話了。”

他把棋子落在棋盤中央。

“我等你這一步,等了很久了。”

燈芯跳了一下,暗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將他那雙漂亮而陰鷙的眼睛照得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