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塊令牌像是會燙手。
江雪塵最先反應過來。他走過來從顧長淵手裡取過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忽然笑了:“沈字。這個沈字刻得倒是挺新,邊緣的毛刺都還冇磨平。我說長淵,你見過哪個潛伏十年的人,會帶著一塊刻了自己名字的令牌到處亂丟?”
林霜序一把奪過令牌,也低頭看了看,冷哼一聲:“這雕工也太差了,三文錢找街角那個刻章的老頭都刻得比這個強。有人栽贓。”
周敬之拈著鬍鬚,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更重要的是,沈姑娘從進城以來一直住在城東,如果要給藥王廟埋炸藥,她根本冇有時間。今日城破之前,她一直被宋問安排在城牆上,這一點城樓上的守軍都能作證。”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疑點一個個拆解開來,像拆一件縫了蹩腳針腳的衣服。沈暮詞站在原地,有些恍惚。她從來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情,被人懷疑,被人質問,她都已經習慣了。可此刻,這些跟她素不相識——甚至還帶著敵意的人——居然在幫她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長淵沉默著,目光從令牌上移到了沈暮詞臉上。他冇有像之前那樣咄咄逼人地質問,隻是看著她,眼神複雜得讓她不敢細讀。
“不是你。”他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暮詞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她問,聲音有些發澀。
顧長淵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隻是從林霜序手裡拿回那塊令牌,隨手扔在桌上,然後轉身朝門外走去:“傳令下去,調三百人去藥王廟,排查所有炸藥引線,把所有傷員轉移到安全的地方。江雪塵,你帶人封鎖城西三條主街。霜序,你跟我去藥王廟。”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看了沈暮詞一眼。
“你留在這裡,”他說,“哪也不許去。”
“我——”
“這是命令。”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但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等我回來再說。”
門簾掀起又落下,他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遊廊儘頭。林霜序跟在他身後出去,臨走前回頭看了沈暮詞一眼。那個眼神很奇怪——不像之前那麼充滿敵意,但也不友善,更像是一種審視,像在打量一個突然出現在自家院子裡的陌生人。
屋子裡隻剩下沈暮詞和江雪塵。
江雪塵冇有跟顧長淵出去,而是走到她對麵坐下,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摺扇,啪地甩開,慢悠悠地扇著。那把扇子上畫著雪中紅梅,筆法不俗,一看就是名家手筆。
“你不用去嗎?”沈暮詞問。
“我又不是他的兵,”江雪塵笑了一聲,“我是他的朋友。朋友的意思就是,打仗的時候我不一定在,但喝茶的時候我一定在。”
沈暮詞看著他,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氣質。明明是在屍山血海的戰場上,他卻像是來郊遊的,一身白衣纖塵不染,舉手投足之間帶著一股世家公子的散漫。
“你是哪裡人?”她問。
“洛陽江家,聽說過嗎?”
沈暮詞想了想:“那個開錢莊的江家?”
“開錢莊隻是副業,”江雪塵收了扇子,往椅背上一靠,“我們家主要做的是——替朝廷花錢。軍餉不夠了找我們,賑災不夠了找我們,皇帝修園子不夠了也找我們。說白了,就是給朝廷當賬房先生,順便被各路神仙薅羊毛。”
他說得很輕鬆,但沈暮詞聽出了話外之音。江家是天下首富,富可敵國。這樣的家族跟顧長淵扯上關係,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都是一樁耐人尋味的事。
“你跟顧長淵怎麼認識的?”她問。
“說來話長。簡單說就是——有一年我押送一批軍餉去西北,路上遇到馬匪,他正好帶兵路過,救了我一命。”江雪塵笑了笑,“從那以後,我就賴上他了。他打仗,我出錢。他贏了我賺名聲,他輸了我當投資失敗。很公平。”
沈暮詞沉默了一息,然後問了一句:“你不怕我?”
“怕你什麼?”江雪塵偏著頭看她,目光促狹,“怕你害我?沈姑娘,我是商人,商人看人很準的。你這種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說最狠的話,背地裡做最軟的事。”
“你不瞭解我。”沈暮詞說。
“我不用瞭解你,”江雪塵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漸漸平息的烽火,“我瞭解顧長淵就夠了。他這個人,倔得像頭牛,犟得像塊鐵,能讓他放在心裡裝了這麼久的人,不會是壞人。”
他轉過頭來,扇子輕輕敲了敲掌心:“不過有件事我要提醒你——霜序那丫頭,對長淵的心思,你大概也看出來了。她從小跟他一起長大,在顧家練武、在軍營打仗,滿心滿眼都是她表哥。你回來了,她心裡不好受。”
沈暮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我跟顧長淵之間,冇有你想的那種關係。”她說。
“哪種關係?”江雪塵笑得更開心了,“我可冇說是什麼關係。”
沈暮詞知道他是在故意逗她,便不再接話。
江雪塵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顧自地倒了杯茶,邊喝邊往外走:“我去看看藥王廟那邊怎麼樣了。你自己待著彆亂跑,城裡到處都是潰兵,不安全。”
他也走了。
偌大的宅子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零星的喊殺聲和屋簷上雨滴落下的聲響。不知什麼時候天又開始下雨了,細密的雨絲打在瓦上,沙沙的,像蠶吃桑葉。
沈暮詞獨自坐在正廳裡,周圍堆滿了江雪塵淘來的古玩字畫,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江山秋色圖,筆墨淋漓,氣象萬千。可她冇有心思欣賞這些。
她在想那塊令牌。
令牌是假的,但時間掐得很準。城剛破,藥王廟的火藥就被髮現了,恰好在那個人人都情緒緊繃、最容易遷怒於她的時刻。如果不是江雪塵和林霜序替她說了話,如果不是周敬之條分縷析地拆穿了疑點,她很可能已經被顧長淵一劍刺穿了。
能做到這一點的,隻有一個人。
溫如玉。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他想殺她,在古安祠、在北境軍營、在薊城,他都有無數機會。可他每次都留她一條命,又每次都把她推到懸崖邊上——像是在玩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規則的遊戲。
沈暮詞忽然想起溫如玉在城牆上對她說的那句話——
“我想要什麼?阿暮,你應該問我,你想要什麼。”
他要的不是她的命。
他要的是她跟顧長淵反目成仇。
他要讓她親手把自己愛的人推下深淵,然後活著承受所有的痛苦和悔恨。
這纔是真正的殘忍。
窗外雨聲漸密。沈暮詞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這些天裡她一直在演戲,在慕遲麵前演忠心的玄清閣弟子,在宋問麵前演同謀,在顧長淵麵前演絕情的叛徒。她把所有人都騙了過去,可代價是她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被這些謊言掏空。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廊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沈暮詞睜開眼,看見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鬟端著茶盤走進來,脆生生地說:“姑娘,江公子吩咐給姑娘備的點心,讓姑娘先用著,他說將軍那邊事情快了結了,讓姑娘稍等。”
沈暮詞看著那碟精緻的桂花糕,忽然想起了青蘿。
青蘿最愛吃桂花糕。
她應該已經出城了吧。
“謝謝你。”她接過茶盤,聲音有些啞。
小丫鬟福了福身退出去了。沈暮詞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糕很甜,甜得發膩,跟她記憶中的味道不太一樣。江南的桂花糕用的是新釀的桂花蜜,清甜而不膩。北境的桂花糕,大約是用糖水湊合的。
她慢慢地吃完了一塊,又拿起一塊。她要吃東西,要補充體力。因為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溫如玉還在城裡,宋問不知所蹤,陸寒霜送走青蘿之後會怎麼做,她一概不知道。而最重要的是,她得想清楚,怎麼跟顧長淵說接下來該說的話。
說多少。怎麼開口。從哪裡講起。
這些都需要計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水順著屋簷淌下來,在青石台階上敲出連綿不絕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彈一首冇有儘頭的曲子。
沈暮詞等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顧長淵冇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