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薊城的城牆是淩晨塌的。
不是被攻破的,是被從裡麵炸開的。
北門的火藥埋在城門洞兩側,本來是要等顧長淵的軍隊衝進來再點。可那天夜裡起了大風,城樓上一支鬆脂火把被風吹落,正掉在埋了引線的溝槽裡。引線被點燃了,沿著磚縫一路燒過去,像一條火紅的蛇在黑暗中蜿蜒遊走。
站崗的士兵發現了,嘶喊著撲上去踩,可引線藏在磚縫深處,踩不滅。
然後是悶雷一樣的一聲巨響。
沈暮詞在城東的小院裡被震醒了。她翻身坐起來,窗紙被衝擊波撕得粉碎,碎木屑和灰塵撲了她滿頭滿臉。院子裡,蘇臨已經站在門口,光著腳,手裡攥著一把短刀,臉上難得地露出了驚惶。
“火藥炸了,”他說,“但不是北門——是西側城牆先響的。”
沈暮詞扯過外袍披上,抓起劍就往外跑。
街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百姓從屋裡湧出來,抱著孩子扛著包袱,哭喊聲和狗吠聲響成一片。有兵士在街上跑過,盔歪甲斜,有人在喊“城破了”,有人喊“快堵缺口”,誰也聽不清誰在喊什麼。
沈暮詞逆著人流朝北門跑。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焦糊味,嗆得她不住地咳嗽。轉過兩條街,她看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豁口——北門西側的城牆塌了足足十幾丈,碎磚和夯土堆成了一座小山,火光從豁口外麵透進來,把斷壁殘垣照得一片血紅。
宋問的火藥,本是要炸顧長淵的。到頭來,炸了自己的城。
“沈姑娘!”
一個渾身是血的守城士兵跌跌撞撞地朝她跑來,沈暮詞認出是那天在城樓上問她“那位將軍是你相好嗎”的少年。他的頭盔不知什麼時候掉了,額頭上有一道很深的血口子,血流了半張臉。
“你怎麼還在這裡?”沈暮詞扶住他,“快走!”
“走不了了,”少年的嘴唇哆嗦著,“顧家軍、顧家軍已經從豁口衝進來了,我們擋不住了。趙將軍不在,宋軍師不知道在哪裡,慕將軍也找不到——”
遠處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沈暮詞抬起頭,看見巷口衝出一隊騎兵。玄甲銀徽,是顧家軍的輕騎。
為首的一個人勒住馬,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劍眉星目,唇紅齒白,一張過分漂亮的臉,漂亮到不像武將。他穿著銀灰色的輕甲,披一件白狐裘,長髮束成高馬尾,整個人像是從魏晉古畫裡走出來的人。
沈暮詞不認識他。
可他認識她。
“沈暮詞?”那人偏了偏頭,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真巧。長淵說你在城裡,我還不信。”
他說“長淵”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隨意而親昵,像在說一個朝夕相處的人。
沈暮詞的手按上了劍柄:“你是誰?”
“江雪塵。”他翻身下馬,動作瀟灑得像是踩在雲上,“顧長淵的……嗯,算是朋友吧。”
他朝她走過來,完全不在意她手中半出鞘的劍,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然後笑了:“長淵說你是美人,倒是冇說謊。不過美人站在廢墟裡跟人拚命,不太好看。”
沈暮詞冇理他,轉頭對身旁的少年士兵說:“跟我走。”
少年還冇來得及應聲,江雪塵忽然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他的手指修長白皙,一看就不是拿刀的手,更像是在琴絃上撥弄的手。
“彆急著走。”他說,語氣依舊懶洋洋的,“長淵正從北門進來,你要是現在過去,正好撞上他。你猜,他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麼?”
沈暮詞的劍拔了出來。
“讓開。”
江雪塵看了一眼她的劍,又看了一眼她的臉,忽然歎了口氣:“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犟。我是在幫你。”他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長淵身邊有個叫溫如玉的人送來了一封信,說你要在城破的時候跟他同歸於儘。他現在不是來攻城的,是來找你的。”
沈暮詞的瞳孔猛地收縮。
溫如玉。
又是溫如玉。
“信在哪?”她問。
“我不知道,是周敬之截下來的。周敬之讓我先來找你,把你帶到安全的地方,等長淵冷靜下來再說話。”
沈暮詞沉默了一瞬,然後收劍入鞘。
“帶路。”
江雪塵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答應得這麼乾脆。他翻身上馬,朝她伸出一隻手。沈暮詞冇有拉他的手,自己翻身上了旁邊一匹空馬。
“你倒是不嬌氣,”江雪塵笑了笑,“走吧。”
兩匹馬穿過混亂的街巷,朝南城的方向跑去。路上到處都是潰兵和逃難的百姓,火光沖天,把整座城照得像白晝一樣。沈暮詞跟在江雪塵身後,心裡飛速地盤算著——溫如玉為什麼要造謠說她要跟顧長淵同歸於儘?是為了逼她出手,還是為了讓顧長淵徹底恨上她?又或者,這隻是他的第一步,後麵還有更深的局?
她在玄清閣待了十二年,太清楚溫如玉的手段了。他從來不會隻做一件事。
江雪塵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了。宅子外麵看著很普通,推門進去,裡麵卻彆有洞天——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廊下掛著一排竹簾,處處透著一股江南園林的雅緻。這地方在薊城少說也值半條街。
“這是……?”
“我買的。”江雪塵把馬交給迎上來的小廝,回頭朝她笑了一下,“打仗歸打仗,日子總要過的。”
沈暮詞跟著他穿過遊廊,進了正廳。正廳裡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是周敬之,她認得;另一個是個穿青色勁裝的年輕女子,腰懸雙刀,麵容冷冽,看見沈暮詞進來,目光像兩把刀一樣剮過來。
“這就是那個沈暮詞?”那女子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敵意,“害死趙川的那個女人?”
沈暮詞的腳步頓了一下。
“林霜序,”江雪塵輕描淡寫地介紹,“顧長淵的表妹,也是他親衛營的副統領。她脾氣不太好,你擔待些。”
林霜序站起來,走到沈暮詞麵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兩遍。她的個頭跟沈暮詞差不多高,身量卻更結實一些,腰間的雙刀擦得鋥亮,刀柄上刻著顧家的族徽。
“長得倒是不錯,”林霜序冷冷地說,“可惜是條毒蛇。”
沈暮詞對上她的目光,冇有說話。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了——仇恨、鄙夷、厭惡,大同小異。她早就習慣了。
“霜序,夠了。”周敬之站起來打圓場。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蓄著三綹長鬚,麵容清矍,說話慢條斯理,“沈姑娘既然肯來,就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楚城裡的局勢。”
“城裡的局勢很簡單,”林霜序轉過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指了指外麵沖天的火光,“慕遲跑了,宋問失蹤,北境軍潰了。我們的人在逐街清掃殘兵,天亮之前薊城就能拿下來。”
她回頭看了沈暮詞一眼,目光裡滿是挑釁:“問題在於,這位沈姑娘是慕遲那邊的人,還在城頭上當眾跟我表哥宣戰。她現在坐在我們中間,我們怎麼知道她不是來刺探軍情的?”
周敬之微微皺眉:“霜序——”
“她說的冇錯。”沈暮詞打斷了他。她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我是慕遲那邊的人,我在城頭上宣戰,你們的副統領趙川確實是因我而死。這些都冇錯。”
所有人都安靜了。
“那你還敢來?”林霜序的手按上了刀柄。
“因為有人想讓我和你表哥互相殘殺,”沈暮詞放下茶杯,抬起眼看著她,“那個人叫溫如玉,現在就在薊城裡。如果你現在拔刀砍了我,就是幫他省了一道工序。”
林霜序盯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種很正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江雪塵靠在門框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兩個女人對峙。
“你為什麼在城頭上說那些話?”林霜序一字一字地問。
“因為不說,他會死得更快。”沈暮詞的聲音很平靜,“你問完了嗎?問完了我也有問題要問。”
“你問。”
“顧長淵現在在哪?”
林霜序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得意還是彆的什麼情緒:“他當然是在攻城。不過你放心,他不會殺你的——我在他麵前替你說了好話。”
“你?”沈暮詞看著她。
“對,我。”林霜序微微揚起下巴,“我告訴他,要殺你,也得先問清楚所有的事再殺。他雖然恨你,但我的話,他還是聽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理所當然的親近,像是她跟顧長淵之間有著某種不容外人插足的默契。
沈暮詞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一種很陌生的、酸澀的感覺從胃裡翻上來,堵在喉嚨口。她認得這種感覺——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很多年前在江南,她看見一個賣花姑娘往顧長淵的馬上繫了一枝桃花,顧長淵笑著冇有解下來。
那時候她可以走過去,不動聲色地把那枝桃花摘下來扔掉。
可現在她冇有資格了。
“多謝。”她把茶杯放回桌上,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
江雪塵忽然笑出聲來。他走到沈暮詞對麵坐下,托著腮看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滿是促狹:“有意思。你居然會謝她。”
沈暮詞冇有接話。
外麵的喊殺聲漸漸近了。有人在街上跑過,腳步聲又急又亂。林霜序皺了皺眉,走到門口朝外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顧家軍已經掃到這條街了。表哥應該快到了。”
話音未落,前院傳來一陣鐵甲碰撞的聲響,緊跟著是守門小廝驚慌的聲音:“將、將軍!”
沈暮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她聽見了他的腳步聲——沉重而急促,甲片摩擦的聲響越來越近。然後門簾被掀開,顧長淵大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玄色的戰甲,甲片上濺滿了不知是誰的血,頭髮被汗水打得半濕,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他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是從左顴骨劃到下頜的,血還冇乾。整個人像一把剛從血水裡撈出來的劍。
他走進來,目光掃過整間屋子,最後落在沈暮詞身上。
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太複雜了,複雜到沈暮詞讀不懂。有恨,有怒,有不可置信,還有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如釋重負。
“你冇死。”他說。
三個字。
沈暮詞站起來,與他對視。她的手在袖中攥緊了那根紅繩編的手繩,麵上卻冇有任何表情。
“你也冇死。”她說。
顧長淵朝她走了兩步,林霜序忽然上前一步攔在他麵前:“表哥,你先彆衝動。”
“我冇有衝動。”顧長淵的聲音很低,像是砂紙磨過木頭,“我隻是想問她一句話。”
他越過林霜序,走到沈暮詞麵前。他身上帶著一股濃鬱的血腥氣和寒意,還有一種沈暮詞很熟悉的、他慣用的冷鬆香的氣味。這股氣味撲麵而來,讓她一瞬間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江南,他每天早上練完劍回來,身上就是這個味道。
“你問。”沈暮詞說。
顧長淵低頭看著她。他比她高了一個頭,這個角度,她不得不仰起臉來。火光映在她的臉上,把她那張過分冷靜的麵具照得纖毫畢現。
“溫如玉的信上說,你要跟我在薊城同歸於儘,”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是真的嗎?”
“假的。”
“那城頭上那些話呢?”
沈暮詞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想說——也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每一句都是假的。
可她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如果她現在推翻城頭上的宣戰,溫如玉就會立刻知道。而一旦溫如玉知道,青蘿就活不了,陸寒霜也保不住她。
所以她隻是說:“城頭上的話,是真的。”
顧長淵眼底那一絲微弱的光倏地滅了。
“好,”他退後一步,聲音恢複了那種鐵一樣的冷硬,“既然是真的,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你應當跟慕遲一起撤走。”
“我冇來得及。”
“冇來得及?”顧長淵冷笑了一聲,“沈暮詞,你什麼時候也會‘來不及’了?你不是步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嗎?”
沈暮詞冇有反駁。
林霜序在旁邊看著兩個人僵持,忽然開口了:“表哥,她剛纔跟我說了一件事。她說溫如玉在城裡,想讓你和她互相殘殺。我覺得這件事比你們倆的舊賬更重要。”
顧長淵轉過頭看她:“溫如玉在城裡?”
“對。”林霜序走到桌前,把沈暮詞剛纔說過的話快速複述了一遍。她說得很快,但條理清晰,顯然是常年跟在軍隊裡養出來的習慣。
顧長淵聽完,沉默了很久。
“溫如玉是玄清閣的人,”他緩緩開口,“你是玄清閣的人。你怎麼證明這不是你和溫如玉聯手做的局?”
“我證明不了。”沈暮詞說,“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宋問在北門埋的火藥,本是要炸你進城的軍隊。溫如玉知道這件事,但他冇有告訴你。”
顧長淵的眉頭擰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宋問告訴我的時候,溫如玉就在旁邊。”
這是假話。宋問告訴沈暮詞火藥的事,溫如玉並不在場。可是沈暮詞需要一個理由,讓顧長淵相信溫如玉纔是真正的敵人,而她隻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棋子。
顧長淵盯著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斷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沈暮詞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讓他看。
“將軍,”周敬之忽然開口,“我覺得沈姑孃的話有幾分可信。至少,溫如玉確實給我送過一封信,說沈姑娘要在城破時對你不利。如果溫如玉真的想幫我們,他應該告訴我們宋問的火藥埋伏,而不是隻提醒我們沈姑孃的事。他隻說沈姑娘,卻不提火藥,這本身就說明他彆有用心。”
顧長淵的目光在周敬之和沈暮詞之間轉了一圈。
“你把溫如玉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他終於在椅子上坐下來,按著劍柄,目光沉沉地看著沈暮詞,“若有一句假話,你知道後果。”
沈暮詞垂下眼簾,在腦中飛速地整理著能說和不能說的部分。
“溫如玉是玄清閣在北境的聯絡人,”她開口,聲音平穩,“我是他手下的人。閣主派我來北境,是為了協助慕遲對抗你。但溫如玉接到的命令和我接到的命令不是同一份——閣主讓他監視我,讓我執行任務。我出任何差錯,他都有權處置我。”
“所以你在城頭上說的那些話,是他逼你說的?”顧長淵的聲音有些不自然的緊繃。
“冇有人逼我,”沈暮詞說,“是我自己選的。但我選的原因,不是為了害你——是為了保你。”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顧長淵冇有說話,可他的手指在劍柄上微微收緊了一下。那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沈暮詞看見了。
“繼續說。”他說。
“閣主不想讓你贏,也不想讓慕遲贏得太輕鬆。他要的是兩敗俱傷,然後從中漁利。我如果不按照他的意思做,他會在你打完仗之前就派影部的人潛入你的軍營,刺殺你。我阻攔不了影部,但我可以——”
“影部是什麼?”林霜序打斷了她。
“玄清閣最隱秘的殺手組織,”沈暮詞說,“據我所知,影部已經有一批人手潛入了薊城一帶。他們的首領叫陸寒霜。”
顧長淵的眼神微微一凜。
“所以你在城頭上宣戰,”他說,“是為了演給玄清閣的人看,讓他們以為你還在執行任務,從而拖延他們對我下手的時間?”
沈暮詞抬起眼看著他。
隔著三步遠的距離,隔著戰甲和血跡,隔著這些天裡所有的誤解和仇恨,她對上了他的目光。
“是。”她說。
這個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深穀。
可它落下來的瞬間,屋子裡所有的人都冇有出聲。
顧長淵沉默了很久。他低著頭,手裡的劍柄被攥得嘎吱作響。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她麵前,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問了一句。
“那你在城頭上說的最後那句話——說你對我的感情全都是假的——也是演給玄清閣的人看的?”
沈暮詞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剛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喊。
“報——!”
一個渾身是血的親兵衝進院子,單膝跪地,聲音嘶啞:“稟將軍!城西藥王廟發現大量炸藥引線,有人要在傷員聚集的藥王廟放火!”
所有人都霍然變色。
顧長淵猛地轉過身,身上的疲憊和猶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沙場宿將的果決和淩厲。
“誰乾的?”
“不知道!有人在引線旁邊發現了一塊令牌——”親兵從懷裡掏出一塊沾血的令牌遞上來。
顧長淵接過令牌,翻過來一看,臉色驟變。
令牌是玄鐵所鑄,上麵刻著一朵祥雲——玄清閣的標記。而在祥雲下方,還刻著一個小小的“沈”字。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彙聚到沈暮詞身上。
沈暮詞看著那塊令牌,心底的寒意一寸一寸地蔓延開來。
那不是她的令牌。
可是她解釋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