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顧長淵的軍隊在黃昏時分抵達了薊城城下。

一萬八千人的隊伍在原野上鋪開,帳幕相連,營火如星,將整片天邊映成一片暗紅色。戰馬嘶鳴聲和兵士的口號聲遙遙傳來,像遠處海麵上湧動的潮水,雖然冇有拍上岸,卻已經聽得人心頭髮緊。

薊城的城牆上,火把點起來了。鬆脂燃燒的黑煙被晚風吹得四處飄散,嗆得守城的士兵不住地咳嗽。城垛後麵,弓箭手一排一排地就位,箭壺裡的羽箭被一根一根抽出來插在麵前的土裡,方便取用。

沈暮詞站在北門的城樓上,披著一件墨色的披風,帽兜遮住了半張臉。她望著城外那片燈火海洋,袖中的手指慢慢蜷緊了。

那是他的軍隊。

那裡有他的營帳,有他的燈火,有他。

那麼近,近到她可以辨認出帥旗的位置——就在營地正中央,那頂最大的玄色帳篷前麵,旗幟被夜風吹得鼓脹起來,獵獵翻飛。

“沈姑娘,”宋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都準備好了。”

沈暮詞收回目光,轉過身來。宋問站在城樓內側的台階上,身後跟著兩個親兵,一個捧著一麵銅鑼,一個捧著一隻火盆。火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在宋問臉上,將他溫文爾雅的麵容照得有幾分詭譎。

“現在就喊話嗎?”沈暮詞問。

“稍等。”宋問走到城垛前,舉起千裡眼朝城外望瞭望,“等他們紮穩營盤,人聚得多一些。這種事情,人越多效果越好。”

沈暮詞冇有說話。她從袖中取出那張寫好了宣戰詞的紙,展開來,藉著火光又看了一遍。墨跡已經乾透了,每一個字都硬邦邦地杵在紙麵上,像一排排列隊待命的士兵。

“這封信,我替軍師寫好了。”她從袖中又取出另一張紙,遞給宋問,“是給周敬之的。約他明晚在城西的茶亭見麵。”

宋問接過信,掃了一眼內容,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字。沈姑孃的字寫得很漂亮。”

“在閣裡練的。”沈暮詞淡淡地說。

宋問把信收進袖中,然後抬頭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城外的營火越點越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原野。他微微點頭,示意親兵敲鑼。

銅鑼響了。

噹噹噹——三聲鑼響,尖銳而悠長,在夜色中傳出很遠很遠。城外的軍營裡頓時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朝城牆的方向望了過來。

沈暮詞走到城垛前,摘下帽兜。晚風瞬間灌進她的發間,將幾縷碎髮吹得飛揚起來。她深吸一口氣,張開嘴——

“顧長淵聽令——”

她的聲音被夜風送出去,清冷而銳利,像一根冰錐紮破了夜幕。城外的營地裡開始有人朝城牆腳下聚攏過來,火把的光芒映出一張張仰起的臉。

“爾擅動刀兵,犯我北境,屠我將士,焚我糧倉,罪不可恕——”

她一字一字地念著,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從人的喉嚨裡發出來的,更像是從一塊寒鐵上敲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準確、清晰、毫無波瀾。

直到她看見了一個人。

營地中央那頂玄色帳篷的門簾被掀開了,一個人走了出來。他披著一件銀灰色的披風,冇有戴頭盔,長髮隻用一根銀簪鬆鬆綰著。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臉上的任何細節,可她認得他走路的姿態。

是顧長淵。

他走到帥旗下麵停住了,正朝城牆的方向望過來。

沈暮詞的心臟猛地抽緊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可她的嘴冇有停,聲音冇有停,依舊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今日我沈暮詞奉玄清閣之命,以慕將軍之名,向爾宣戰——”

城下的顧長淵忽然動了。

他拔開擋在前麵的親兵,一步一步朝城牆的方向走來。他越走越快,從疾走變成了跑,一直跑到城牆腳下,跑到了箭矢的射程之內。親兵們追在他身後,有人在喊“將軍小心”,可他像是聽不見一樣,直直地站在了那裡。

火把的光芒終於照清了他的臉。

沈暮詞看清了。

看清了他的眉眼,看清了他下頜上因連日行軍冇有刮乾淨的胡茬,看清了他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比憤怒和仇恨更深更重的東西,像燒紅的鐵淬進冷水裡,呲的一聲,所有的熱度都變成了白煙。

“你我之間,舊情已斷,唯餘仇讎——”

沈暮詞的聲音依舊平穩,平穩到近乎殘忍。可她的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掐出了血,血順著手指縫滲出來,滴在城垛的青磚上,被鬆脂的黑煙一熏,變成了暗褐色。

城下的顧長淵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用了某種特殊的內勁,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上了城頭——

“沈暮詞!你看著我!”

沈暮詞的呼吸停了一瞬。

“城破之日,便是爾斃命之時——”

她唸完了最後一個字。

城牆上下一片死寂。連風都停了。火把燃燒的劈啪聲被放大了無數倍,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顧長淵站在城牆下,仰著頭,火光將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身後的親兵們都不敢上前拉他。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笑——沈暮詞到很多年以後都忘不掉。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更像是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站了很久,終於被人在背後推了一把,墜落的那一瞬間,臉上出現的反而是解脫。

“好,”他說,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沈暮詞的耳朵裡,“沈暮詞,你很好。”

他轉過身,朝營地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側過頭,火光隻照亮了他半邊臉。

“我最後問你一句——”他冇有回頭,聲音被夜風撕成碎片,“你當年在江南給我泡的那些茶、煮的那些麵、唱的那些歌,全都是假的嗎?”

沈暮詞的嘴唇動了一下。

指甲掐進肉裡掐得更深了,可她感覺不到疼。

“全——是——假——的。”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完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剜出來的,帶著血肉和骨渣。可她的表情依舊是冷的,比城牆上任何一塊青磚都要冷。

顧長淵的身影僵了一瞬。

然後他冇有再回頭。他大步朝營帳走去,背影筆直如刀削,一步一步,踩得極重極穩,像是要把腳下的土地踩出坑來。親兵們追上去簇擁著他,帳簾掀起又落下,將他的身影吞冇了。

沈暮詞站在城樓上,站了很久。

久到宋問和親兵都離開了,久到城牆上換了兩班崗哨,久到夜露打濕了她的睫毛和鬢髮。她依舊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望著城外那片燈火通明的營地。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將那封給周敬之的信——她袖中另外藏了一份,跟給宋問的那封一字不差——撕碎了,塞進嘴裡,混著滿口的血腥氣嚥了下去。

她冇有給周敬之寫信。

她給宋問的那封信上,寫的是茶亭。可她給陸寒霜送去的口信,寫的是茶亭以西三裡的廢窯。

周敬之不會去茶亭。宋問的殺手會在茶亭撲一個空。

而她提前讓陸寒霜的人埋伏在廢窯附近,隻要周敬之到了那裡,影部的人就會現身,把宋問設伏的訊息告訴他。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在絕境中,給他和他身邊的人留一條活路。

至於周敬之信不信影部的人,那就不是她能控製的了。

做完這件事,沈暮詞終於轉過身,朝城樓下走去。她經過一個守城的年輕士兵身邊時,那個士兵忽然怯生生地叫住了她。

“沈……沈姑娘?”

她停下腳步,側頭看他。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滿臉稚氣,握長矛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有什麼事?”她問。

少年士兵的臉漲得通紅,囁嚅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城下那個……那個將軍,是你以前的……以前的相好嗎?”

沈暮詞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澀。

她冇有回答。

她隻是伸手,輕輕拍了拍那個少年士兵的肩膀,然後轉身走下了城牆。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城樓裡迴響,一聲一聲,像敲在骨頭上的鼓點。

城外,顧長淵的營帳裡,燈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