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退守的命令傳下去之後,薊城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漩渦。

從雁回嶺撤下來的北境軍陸陸續續湧進城來,傷兵被抬進了城西的藥王廟,輕傷的靠在牆根下裹傷,重傷的躺在門板上呻吟,血腥氣和金瘡藥的氣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睜不開眼。民夫被征調去加固城牆,一筐一筐的土石從城下往上運,號子聲和監工的嗬斥聲從早響到晚。

沈暮詞被安排在城東一座小院裡暫住,跟她住在一起的是另外兩個從玄清閣來的人——一個是年過半百的老大夫,姓葛,負責給傷員治傷;另一個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叫蘇臨,是溫如玉的徒弟。

蘇臨是個很奇怪的孩子。

他生得白淨清秀,眉眼之間有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稚氣,可那雙眼睛卻總是半垂著,像是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他平時話很少,跟在溫如玉身後亦步亦趨,像個冇有存在感的影子。沈暮詞起初並冇有注意他,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她在院子裡給手臂上的傷口換藥。藥粉撒上去的時候疼得她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繃帶掉在了地上。

一隻手替她把繃帶撿了起來。

沈暮詞抬起頭,看見蘇臨站在她麵前,手裡托著那捲繃帶,半垂的眼睛裡閃著一絲微弱的光。

“你的手在抖,”他說,聲音很輕,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沙啞,“我幫你包。”

沈暮詞看著他,冇有說話。蘇臨便當她默認了,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拉過她的手臂,一圈一圈地往上纏繃帶。他的動作很慢,卻很穩,不像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該有的手法。

“你學過醫術?”沈暮詞問。

“跟葛老學過幾天。”蘇臨低著頭,專注地纏著繃帶,“以前在閣裡的時候,師父讓我什麼都學一點。他說,多學一樣本事,就多一條活路。”

沈暮詞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月光下,少年的側臉線條柔和,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看起來人畜無害,可沈暮詞知道,溫如玉教出來的徒弟,不可能真的無害。

“你跟溫如玉多久了?”她問。

“五年。”蘇臨纏完了繃帶,卻冇有鬆開她的手,而是低頭看著那道包紮整齊的繃帶,像是在欣賞一件作品,“沈姑娘,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蘇臨抬起眼,月光落在他漆黑的瞳仁裡,那點微弱的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你為什麼要背叛顧長淵?”

沈暮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這不關你的事。”她說。

“我知道不關我的事,”蘇臨鬆開了她的手,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我隻是好奇。師父說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會為了一個男人搭上自己的命。可我看你的樣子,不像是放得下的。”

他轉過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月光照亮他半邊稚氣未脫的臉。

“沈姑娘,”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薊城守不了半個月。宋問在城裡的佈防我看過了,他把最薄的防線放在了北門。北門外麵就是顧長淵的主攻方向。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沈暮詞的心猛地一沉。

“他會把北門讓給顧長淵,”蘇臨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背書,“等顧長淵的軍隊衝進城來,他就會點燃預先埋在北門兩側的火藥。到時候,衝進來的顧家軍,一個都活不了。”

沈暮詞霍然站起來:“你怎麼知道?”

蘇臨冇有回答,隻是微微偏了偏頭,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容跟溫如玉像極了——不是從臉上長出來的,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師父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說,“他說,如果顧長淵死了,你就是玄清閣在北境最大的功臣。可如果你提前把這個訊息告訴顧長淵,青蘿姑娘——他會親自送她上路。”

門關上了。

沈暮詞獨自站在院子裡,夜風吹得她衣袍獵獵作響。月光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枝杈張牙舞爪,像一隻從地底伸出來的枯手。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冇有動。

第二天清晨,她在城牆上見到了宋問。

宋問正站在北門的城樓上,手裡端著一個小巧的銅製千裡眼,眺望著遠方的原野。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影裡。他聽見腳步聲,冇有回頭,隻是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沈姑娘來得正好。你看——”

他把千裡眼遞過去。沈暮詞接過來,湊到眼前。遠處的原野上,一支黑壓壓的軍隊正在推進,鐵甲在晨光中反射出粼粼的冷光,像一條從地平線上遊過來的鐵色河流。旗幟上繡著“顧”字,被晨風扯得獵獵作響。

她的心猛地收緊了。

“今天黃昏之前,他們就會兵臨城下。”宋問從她手中取回千裡眼,語氣悠閒得像在說一出摺子戲的劇情,“到時候,沈姑娘需要站在城頭,以玄清閣的名義向顧長淵宣戰。話我已經讓人擬好了,你看看合不合適。”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過來。沈暮詞展開,上麵用工整的楷書寫著——

“顧長淵聽令:爾擅動刀兵,犯我北境,屠我將士,焚我糧倉,罪不可恕。今日我沈暮詞奉玄清閣之命,以慕將軍之名,向爾宣戰。你我之間,舊情已斷,唯餘仇讎。城破之日,便是爾斃命之時。”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

沈暮詞看完了,把紙摺好收進袖中,麵上冇有任何表情:“詞寫得不錯。”

“過獎。”宋問微微一笑,“對了,還有一件事想請沈姑娘幫忙。”

“什麼事?”

宋問轉過身來,早晨的陽光照在他臉上,將他那雙溫和的眼睛映得幾乎透明:“顧長淵身邊有個副將,叫周敬之,是他最信任的幕僚。此人是江南周家的嫡長子,文武雙全,深謀遠慮。顧長淵這次出兵北境,很多戰術都是他在背後出謀劃策。”

沈暮詞冇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如果能把這個人除掉,顧長淵就等於斷了一條臂膀。”宋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沈姑娘曾在顧府住過一年,對周敬之的行事習慣應當有所瞭解。我想請你寫一封信,以你的名義約他在城外的茶亭見麵,就說你有要事相告。然後——”

“然後你在茶亭埋伏殺手。”沈暮詞替他說完了。

宋問冇有否認,隻是笑著點了點頭。

沈暮詞垂下眼簾,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片刻之後,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如水:“可以。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沈姑娘請講。”

“青蘿。我要把她送出薊城。”

宋問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這個條件,宋某不能答應。青蘿姑娘是溫公子請來的客人,她的去留,隻有溫公子能做主。不過——”他話鋒一轉,“如果沈姑娘能在城破之前替我辦好周敬之這件事,我可以在溫公子麵前替你美言幾句。”

沈暮詞看了他一眼,然後收回目光,望向城外那片越來越近的鐵色河流。

“那就這麼說定了。”她說。

從城牆上下來,沈暮詞冇有回住處,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她七拐八繞地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後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兩長一短。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陸寒霜半張帶疤的臉。

“什麼事?”陸寒霜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沙啞。

沈暮詞側身擠進門裡,反手把門關上。院子裡隻有陸寒霜一個人,正坐在石凳上擦拭那把鐵胎弓。弓臂被擦得油光水滑,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寒芒。

“我有事求你。”沈暮詞開門見山。

陸寒霜擦弓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看著她。

“說。”

“幫我把青蘿送出薊城。”

陸寒霜放下弓,沉默了片刻:“閣主不會同意。”

“我不是在問閣主,”沈暮詞說,“我是在問你。”

陸寒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那張帶疤的臉上依舊什麼表情都冇有,可沈暮詞注意到,她握著弓臂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陸寒霜的聲音壓得很低。

“知道。”

“如果閣主知道了,你和我都活不了。”

“你不會讓他知道。”

陸寒霜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那弧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可沈暮詞認得——那是她在玄清閣待了十二年,從陸寒霜臉上見過的唯一一次近似笑的表情。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陸寒霜問。

“因為如果換了是你,”沈暮詞說,“你也會做同樣的事。”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圍牆外麵傳來巡邏兵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把陽光篩成一地碎金。

陸寒霜終於開口了。

“三天後,城北有一批傷兵要轉移到後方。我可以把青蘿混在傷兵裡送出城。”她低下頭,重新拿起那塊擦弓的布,動作恢複了之前的節奏,“但出了城之後,她就隻能靠她自己了。我冇有多餘的人手護送她。”

“夠了。”沈暮詞的聲音有些發澀,“多謝。”

陸寒霜冇有應,隻是專注地擦著那把弓,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沈暮詞轉身朝門口走去,手搭上門閂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陸寒霜沙啞的聲音。

“阿暮。”

她停住了。

“那個姓顧的,”陸寒霜依舊低著頭擦弓,聲音淡得像一陣風,“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你做的一切,他會怎樣?”

沈暮詞冇有回頭。她站在門邊,沉默了很久,久到陸寒霜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他不會知道的。”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讓他恨我一輩子,總好過讓他回頭看。”

門開了,又關上。

陸寒霜獨自坐在院子裡,手中的弓已經擦得鋥亮,可她還是不停地擦著,一下一下,像是在擦一件永遠不會乾淨的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