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七日,蕭珩冇有來。沈知微等了一整天,從辰時到戌時。琴身修好了,漆重新上了,弦配好了,琴腹裡的紙片全部清理出來,拚成了一張完整的地圖。蕭珩冇有來。
“公子可能有事耽擱了。”柳娘子坐在前廳喝茶,金步搖在燭光裡晃出一圈圈光暈。
“公子可能死了。”老周頭在後院掃地,竹掃帚沙沙響。
沈知微坐在修複台前,用細砂紙打磨琴麵的最後一道漆。漆是新的,顏色調得很舊,黑中透紅,乍看像凝固的血。她用指腹摩挲漆麵,感受它的光滑度,還需要三日才能完全乾透,但她等不及了。
“我去找他。”
“去哪兒找?”柳娘子問。
“織造局。”
柳娘子的茶杯停在半空。老周頭的竹掃帚也停了。
“妹子,”柳娘子的聲音變了調,“織造局不是你能去的地方。內廷衙門,錦衣衛把守,東廠番子巡邏。你一個民間女子,進去就是死。”
“我不進去。”沈知微放下砂紙,“我在外麵等。”
“等什麼?”
“等公子出來。”她頓了頓,“或者等他的屍體被扔出來。”
柳娘子看著她,像看一隻撲火的蛾子。“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陪你,”柳娘子笑,“我去賣胭脂。織造局的嬤嬤們最愛我的胭脂。”
沈知微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柳娘子的胭脂鋪開了三年?”
“三年。”
“三年前,藏珍閣失竊?”
柳娘子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但沈知微看見了。
“妹子果然聰明。”她的聲音輕了一度,“三年前,我男人死在藏珍閣的大火裡。他是那裡的琴師,負責看守九霄環佩。火起的時候他抱著琴往外衝,冇衝出來。”
“所以你來江南?”
“所以我來江南。”柳娘子點頭,“我查了三年的賬,發現織造局每個月都有一批貨運往北方,貨單上寫的是綢緞,但重量不對。綢緞輕,那批貨重,像青銅器,像瓷器。”
“像文物。”
柳娘子沉默。沈知微從袖中取出那把鑰匙,放在桌上。銅鑰匙在燭火裡浮著一層暗黃。
“柳娘子認識這個嗎?”
柳娘子的瞳孔縮了一下。“藏珍閣的鑰匙。我男人臨死前手裡攥著的就是這個。火滅了之後我翻遍了他的遺物,冇有找到。原來在琴腹裡。”
“這把鑰匙開什麼門?”
“不知道。”柳娘子搖頭,“但我知道藏珍閣有三層,地下還有一層。地下的那一層,隻有司禮監掌印太監和皇上能進。我男人隻是看守第一層的。”
沈知微低頭看鑰匙。鑰匙柄上的“藏珍”二字被燭火拉出兩道細長的影子。
“蕭公子查的不隻是走私網絡。”她說,“他在查藏珍閣的地下密室。”
“你怎麼知道?”
“公子身上的龍腦香裡,混著一股地下的潮氣。常年出入密室的人纔有。”
柳娘子沉默了很久。她忽然笑了,笑意裡帶著悲涼,像走了很長的路,發現儘頭是一堵牆。
“沈知微,你到底是什麼人?”
“修琴的。”
“修琴的能聞出地下的潮氣?”
“修琴的,”沈知微將鑰匙收回袖中,“也能聞出謊言的味道。”
兩人對視,廳裡隻剩燭火的劈啪聲。窗外的老槐樹沙沙響。
小魚的聲音冒出來:“知微姐,蕭公子在西偏門。”
老陳截了她的話:“他受傷了。”
老胡補了一句:“有人在追他。”
沈知微手一頓。她站起身,將修好的琴用布包好背在背上。琴身很長,幾乎拖到地麵。
“柳娘子,”她說,“你的胭脂能借我用用嗎?”
“做什麼?”
“化妝。我要進織造局。”
柳娘子看著她,眼底有火,想靠近又怕燙。
“好。”她從袖中取出一隻胭脂盒,“這是最好的硃砂,塗在臉上,像病,像傷,像死人。”
沈知微接過胭脂盒,打開。裡麵的胭脂暗紅色,像乾涸的血。她用指尖蘸了一點塗在臉上,從眉心到下巴,畫出一張蒼白的、病態的、像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臉。
“像嗎?”
“像。像剛從火場裡爬出來的琴師。”
沈知微背上琴,走出修複坊。織造局在城東,隔著三條街,隔著無數盞燈籠。她走在街上,低著頭,腳步虛浮。
西偏門在織造局背麵,對著一條小巷,巷口一棵老槐樹。沈知微走到樹下,靠著樹乾等。
等了很久。她聽見了腳步聲,很輕。有人低聲說:“大人,這邊。”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捂住了她的嘴。那隻手很冷,很濕,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彆出聲。”蕭珩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有人在追。”
她冇動。蕭珩的手從她嘴上移開,滑到她的手腕。他的呼吸很重。
“公子受傷了?”
“小傷。”
“血腥味很重。”
“比血腥味更重的是什麼?”
“殺氣。公子身後至少有五個人。”
蕭珩沉默了一瞬。他笑了,笑聲悶在黑暗裡。
“沈知微,你到底是什麼人?”
“修琴的。”
“修琴的能聞出殺氣?”
“修琴的,”她從背上取下琴,“也能彈琴。”
她將琴橫在膝上,手指撥動琴絃。琴聲在巷子裡撞了兩下才散開,暗衛的腳步聲頓了一瞬——他們認識這個調子,又不確定這個調子該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地方。就那一瞬。她撥出了下一句。
追兵的腳步聲停了。沈知微閉著眼睛,手指在琴絃上滑動,感受琴身的震動,感受弦的張力。
她聽見了另一種腳步聲,更輕更穩。
“公子,是你的人來了?”
“不是。”蕭珩的聲音繃得很緊,“是織造局的暗衛。他們不認識琴聲,他們隻認識屍體。”
琴聲戛然而止。黑暗中寒光一閃。沈知微來不及想,琴身已經翻起來橫在麵前。
“錚!”
金屬撞擊木頭。一股巨大的力量從琴身傳來,震得她虎口發麻。
“跑!”蕭珩的聲音在黑暗中炸開。
她冇跑。她將琴身一轉,從龍池中抽出那把銅鑰匙握在手裡。
“公子,藏珍閣的地下密室,從織造局能進去嗎?”
蕭珩愣了一瞬。“你怎麼知道?”
“這把鑰匙,”她將鑰匙舉到月光下,“是開那扇門的。”
黑暗中傳來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暗衛的腳步聲消失了。
沈知微站在月光下,手中握著鑰匙,背上揹著斷琴,臉上塗著像血一樣的胭脂。
“沈知微,”蕭珩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你救了我一命。”
“公子欠我的。”
“怎麼還?”
“告訴我真相。”她轉身,“藏珍閣的地下密室裡,到底有什麼?”
蕭珩沉默。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更小更舊,上麵刻著兩個字:“天啟。”
“天啟三年,先帝駕崩,太子年幼,司禮監掌印太監劉瑾矯詔,封鎖藏珍閣,聲稱走水。但火不是從琴房起的,是從地下密室起的。密室裡藏著先帝遺詔,遺詔上寫著真正的繼承人。”
沈知微愣了一瞬,隨即彎了彎嘴角。
“所以公子查的不是走私網絡。查的是皇位。”
“是。”蕭珩說,眼底暗下去,“我要知道,誰纔是真正的天子。”
月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兩人身上,像一層薄霜。沈知微低頭看手中的鑰匙。
“公子,這把鑰匙打開的不僅是密室。”
“還有什麼?”
“還有潘多拉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