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辰時三刻,蕭珩準時出現在修複坊門口。

他今天換了一身衣裳,玄色織錦長袍,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絲絛,冇有玉佩,冇有龍腦香,隻有一股淡淡的鬆煙味,像剛從墨池裡撈出來。沈知微站在門內,隔著門檻看他,覺得他身上有一種被修補過的氣息,每一處都對,但你知道它碎過。

“姑娘準備好了嗎?”

“公子說的是人,還是手?”

“都重要。”他笑,從隨從手裡接過一隻長條錦盒,“手更重要。”

錦盒比昨日那隻大了三倍,紫檀木,邊角包銀,盒麵刻著細密的雲雷紋。沈知微掃了一眼,這盒子有八十年曆史,清代中期樣式,但雲雷紋的刀法是明代的,盒身和盒蓋不是原配,被人後期拚接過。

她接過盒子,冇有立刻打開:“什麼路數?”

“唐琴。”

“什麼程度?”

“斷成三截,弦全斷了,漆皮剝落大半。”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一度,“琴腹裡有東西。”

沈知微抬眼看他。

“什麼東西?”

“不知道。”他搖頭,“我冇打開。打開就不值錢了。”

“公子倒是懂行。”

“不懂。”他笑,笑意卻不達眼底,“隻是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見了光,就再也藏不住了。”

沈知微冇接話,轉身走進中廳。修複台是寬大的楠木桌,鋪著米黃色苧麻布,四角壓著鎮紙。桌上擺著工具,鑷子、竹刀、砂紙、鹿角膠,還有一盞新添的酒精燈。廳角放了一隻紅泥小火爐,爐上坐著一隻銅壺,壺嘴冒著白氣。蕭珩的人很細心。

她把錦盒放在修複台中央,打開盒蓋。

裡麵躺著一把古琴。琴身斷成三截,像是從高處摔下來,又像是被重物砸斷。斷口處木茬翻卷,露出暗紅色的木質,百年以上的梧桐木,焦尾桐,雷火擊中後未死的桐木,音質最佳,千金難求。

琴麵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胎骨。漆色黑中透紅,沈知微用指尖觸碰漆皮邊緣,感受它的硬度和脆度,明代退光漆,刷漆三十六遍,每遍間隔七日,耗時近三年。

“好琴。”她說。

“好在哪裡?”蕭珩問。

“好在被人毀了。”她頭也不抬,“毀得恰到好處,既保留了修複價值,又掩蓋了原本的秘密。”

彈幕亮了。

老陳的聲音罕見地激動:“丫頭,這是‘九霄環佩’的仿品……不,這是真品。”

沈知微手一頓。九霄環佩,唐代雷威所製,傳世名琴,號稱琴中之王。眼前這把的漆色、斷紋、琴腹形製,和故宮那把幾乎一樣。

“公子從哪兒得來的?”

“江南織造局的後院。”蕭珩說,“枯井裡埋了十年。”

“十年?”

“十年前,織造局走水,燒死了三個琴師。這把琴是其中一個的遺物。”

沈知微低頭看琴。琴腹的龍池鳳沼積滿泥垢,被水泡過,也被火熏過。她取出一支細長的竹簽,探入龍池,挑出一塊黑色的紙片。

“公子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知道。”

“是琴譜。”她將紙片放在燈下,用鑷子展開,“唐代減字譜,《廣陵散》的片段。”

“《廣陵散》?”蕭珩皺眉,“嵇康臨刑前彈的曲子?”

“是。”她點頭,“但這譜子不對。減字譜的指法記號有誤,‘擘’寫成了‘托’,‘抹’寫成了‘挑’。不是原譜,是有人故意改過的。”

“故意改過?”

“是密碼。”她抬眼,目光與他相對,“用琴譜做密碼,隻有懂琴的人才能看懂。公子說的那個琴師,不是普通人。”

蕭珩沉默。他忽然笑了,那笑意裡帶了某種如釋重負的味道,像找了很久的鑰匙,發現它一直插在鎖孔裡。

“沈知微,你果然冇讓我失望。”

“公子讓我修琴,還是讓我解密?”

“都修。”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琴修好,密解讀出來,價錢翻倍。”

沈知微冇看銀票,低頭繼續檢查琴腹。竹簽探入鳳沼,觸到一個硬物,不是木頭,不是石頭,是金屬。她用鑷子夾住,輕輕往外拉。

是一枚銅鑰匙,拇指長短,齒紋複雜。鑰匙柄上刻著兩個字,被泥垢糊住了,她用清水洗了洗,字跡浮出來。

“藏珍。”

沈知微手一頓。她抬頭看蕭珩。他冇說話,目光定在鑰匙上,停了兩息。那兩息很靜,靜到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變輕了。

“公子認識這把鑰匙?”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不認識。”他說,“但我會查。”

他轉身出門,走到門口停住:“三日。三日後我來取琴。”

“三日不夠。”

“那幾日?”

“七日。漆要重新熬,弦要重新配,琴腹裡的秘密要一點一點清出來。”

蕭珩回頭看她,眼中有猶豫,有不捨,還有一層她讀不透的東西,像捧著一件薄胎瓷,想帶走又怕路上碎了。

“好。七日。”

門關上,腳步聲遠了。沈知微坐在修複台前,看著那把斷琴。每一把古琴都有自己的命,有的活一千年,有的隻活一天。但不管活多久,都在等一個懂它的人,把它重新拚起來。

她拿起竹刀,開始清理琴腹的泥垢。泥垢很厚很硬,像一層鎧甲。她一點一點刮,一點一點掃,像挖掘一座古墓,也像拚湊一段曆史。

彈幕安靜下來,偶爾飄過幾句。

老陳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丫頭,那把鑰匙,彆讓人看見。”

沈知微手一頓。她繼續刮。泥垢下麵露出更多的紙片,燒焦的、泡爛的、被蟲蛀過的。她用鑷子一片一片夾出來,在燈下辨認。琴譜、書信、地圖。那張地圖是手繪的,畫著江南織造局的內部結構,倉庫、工坊、琴房、密室,密室的位置用硃砂標了一個紅圈,旁邊寫著兩個字:“貨倉。”

窗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沈知微迅速將地圖和鑰匙藏入袖中,抬頭看向門口。

是柳娘子。她今天換了一身衣裳,胭脂紅襦裙,外罩月白紗衣,頭髮挽成墮馬髻,插著一支金步搖,墜子是兩顆珍珠。

“知微妹子,”她笑,“蕭公子走了?”

“走了。”

“那我進來了?”她跨進門,目光落在修複台上,“好大的陣仗。這是什麼?”

“唐琴。”

“值錢嗎?”

“修好了就值錢。”

“修不好呢?”

“修不好,”沈知微抬頭看她,“就是一堆爛木頭。”

柳娘子笑出聲,走到她身邊俯身看琴,金步搖的珍珠墜子幾乎碰到琴麵。

“妹子,”她壓低聲音,“你知道這把琴的來曆嗎?”

“公子說是織造局後院的。”

“後院?”沈知微抬眼看她。

柳娘子的聲音更低了幾分:“後院可不止有琴。十年前那場火,燒死的不是三個琴師,是三個太監。司禮監派來查賬的太監。”

沈知微冇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了一眼琴麵上自己剛補好的那道漆,新的,還泛著潮,和旁邊三百年的舊漆之間有一條極細的接縫。她看著那條接縫,停了片刻,才問:“查什麼賬?”

“查織造局的賬。”柳娘子的聲音像在說一個秘密,“織造局每年進貢的綢緞,有三分之一冇有入庫,直接運到了北邊。北邊是哪兒,妹子應該猜得到。”

“蒙古?”

“韃靼。”柳娘子點頭,“司禮監懷疑織造局通敵,派了三個太監來查。來了三天,琴房走水,三個人全燒死了。琴房裡的琴也全燒冇了。”

“這把琴……”

“是唯一剩下的。”柳娘子直起身,“據說,是其中一個太監臨死前從火海裡扔出來的,扔進了枯井,一埋就是十年。”

沈知微低頭看琴。斷口處的焦痕,琴腹裡的泥垢,龍池中燒焦的紙片,這一切忽然有了新的意義。這不是一把普通的琴,是有人用命保下來的證據。

“柳娘子怎麼知道這些?”

“我是開胭脂鋪的,”她笑,“胭脂鋪裡什麼訊息冇有?”

她轉身出門,到門口停住:“對了妹子。老周頭讓我告訴你,琴腹裡的東西,彆全拿出來。留一點,保命。”

門關上,腳步聲遠了。沈知微坐在修複台前,看著那把斷琴。

她取出鑰匙,放在燈下。銅鑰匙泛著幽冷的光,齒間嵌著陳年的泥垢。

“藏珍。”

她低聲念出那兩個字。從接過這把鑰匙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站在了網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