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到修複坊時天已經亮了。柳娘子站在門口,金步搖在晨光裡晃出一圈圈光暈。她看著沈知微臉上的胭脂,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洗得斑駁。
“妹子,”她的聲音沙啞,“你活著回來了。”
“活著。”沈知微點頭,將背上的琴取下,“公子受傷了。”
蕭珩跟在她身後,臉色蒼白,右手捂著左肩,指縫間滲著暗紅色的血。玄色長袍被血浸濕了一大片。
“老周頭!”柳娘子喊,“拿藥來!”
後院傳來竹掃帚倒地的聲音。老周頭從陰影中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陶罐,罐口用紅布封著。他走到蕭珩麵前,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的傷口。那雙眼睛很渾濁,深處壓著一層光,年月冇把它磨滅。
“脫衣服。”他說。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沈知微的手停在半空——她在這個院子裡住了三個月,聽老周頭掃了三個月的地,從未聽過他發出一個字。她甚至冇有反應過來那三個字是他說的,直到蕭珩偏頭看了她一眼,她才意識到自己剛纔愣住了。
老周頭打開陶罐,取出一把草藥放在嘴裡嚼碎,敷在蕭珩的傷口上。草藥是綠色的,氣味濃烈,薄荷混著艾草的澀。
“公子這傷是透骨釘打的。暗衛的兵器,淬了毒。”
“毒?”柳娘子的臉色變了,“什麼毒?”
“七日散。七日之內不解,死。”
廳裡安靜了。沈知微看著蕭珩,他臉色蒼白,嘴角還掛著笑。
“有解藥嗎?”
“有。”老周頭點頭,“但需要一味藥引,龍腦香。純正的、百年以上的、從宮廷裡流出來的。不是公子身上這種摻了血的次品,是原裝的。”
沈知微看向蕭珩。他從懷中取出一隻錦盒,更小更舊,邊角包金的銅片磨得發亮。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她死的時候把這盒香塞在我手裡,說聞香識人。我聞了二十年,隻聞出龍腦香的味道。今天才聞出裡麵混著的東西。”
“什麼東西?”
“血。我母親的血。她死的時候手指被砍斷了,血滲進香裡,乾了二十年還在。”
沈知微接過錦盒打開。香塊是深褐色的,近於墨,又比墨裡摻了一縷暗紅。她用指尖觸碰它的質地,不是普通的香塊,像樹脂凝固成的琥珀。
“這不是龍腦香。是血竭。一種藥材,能止血化瘀解毒。隻有在特定條件下才能啟用藥性。”
“什麼條件?”
“火。烤到融化,烤到冒煙,烤到藥性完全釋放出來。”
老周頭猛地攥緊了陶罐邊緣,指節發白。
“你怎麼知道?”
“我修過。前世修過。”她頓了頓,“在故宮的庫房裡,有一盒明代的血竭,和這一模一樣。每一味藥材都有自己的故事。這盒血竭的故事,是一個母親為了保住孩子,把最後的東西塞進他手裡,然後死了。”
廳裡安靜了。蕭珩看著那盒血竭,喉結動了動,冇有說話。
“沈知微,你修文物的時候,是不是也在修人?”
“是。文物是人做的,人也是文物。我們都在時間裡被打碎,都在時間裡被修複。”
她取出酒精燈點燃,將血竭放在燈上烤。血竭開始融化,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一縷縷白煙。那煙帶著奇異的香氣,像龍腦香,但更濃更烈。
蕭珩吸了一口,整個人僵住了。
“公子聞到了什麼?”
“母親。我聞到了母親。”
血竭完全融化,變成一灘暗紅色的液體。沈知微用竹簽蘸了一點塗在蕭珩的傷口上。傷口開始癒合,暗紅褪去,鮮紅、粉紅、露出新生的白皮。
“這是仙丹?”柳娘子的聲音在抖。
“不是仙丹。”老周頭說,“是還魂散。宮廷秘方,隻有司禮監掌印太監和皇上知道配方。我師父當年就是配這個藥的。”
“你師父?”
“活埋。”
他嚥了一口唾沫,喉嚨裡像有沙子在滾。
“我師父被活埋在密室的地磚底下。劉瑾的人一塊磚一塊磚壓上去的。那年我十八歲,在密室裡給師父打下手。劉瑾的人衝進來的時候,師父把我推進了暗道。暗道窄,我爬著走,爬了多久不記得了,隻記得身後是磚頭落地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
他停下。過了很久才繼續。
“師父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活下去,把配方傳下去。”
“配方還在。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但我不能說。三十年了,我不敢開口。我怕一張嘴就是磚頭落地的聲音。”
他看著沈知微,看了很久。
“我在等一個人。等一個能聽懂《霓裳羽衣曲》的人,等一個能認出血竭的人,等一個能打開那扇門的人。”
沈知微從袖中取出銅鑰匙,放在桌上。晨光落在鑰匙上,冷而靜,齒間的鏽跡像乾涸了很久的舊痕。
“老周頭,這把鑰匙能打開那扇門嗎?”
老周頭看著鑰匙,手指微微發顫。
“能。但需要三把鑰匙。你這一把是‘琴’。還有兩把,一把是‘棋’,一把是‘書’。三把合一才能打開密室的門。”
“另外兩把在哪兒?”
“不知道。”老周頭搖頭,“但我知道‘棋’在裴照手裡。”
“裴照?”
“聚寶齋的少東家。”柳娘子接話,“江南最大的古董商,也是劉瑾的義子。”
沈知微低下頭,看著桌上的鑰匙。齒紋裡嵌著陳年的泥垢,這扇門背後壓著三十年的血。
“要打開密室,先找到裴照拿到‘棋’鑰匙,再找到‘書’鑰匙,才能知道先帝遺詔的內容。”
“是。”
沈知微把鑰匙收回袖中。
“公子查了三年,查到什麼了?”
蕭珩看著她,視線暗了暗。
“查到劉瑾不是主謀。查到藏珍閣的大火不是意外。查到先帝死前曾經召見過一個女子,那個女子會修文物,會辨真假。”
“會什麼?”
“會穿越。”
沈知微手一頓。她抬頭看蕭珩,他眼底的暗處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公子在說什麼?”
蕭珩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白色的,刻著兩個字,不是“藏珍”,是“知微”。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另一件遺物。她說二十年前在藏珍閣的地下密室裡,見過一個女子。那個女子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穿著奇怪的衣服,說著奇怪的話,還會修文物。她說那個女子叫沈知微,來自未來。”
廳裡安靜了。沈知微看著那塊玉佩,被晨光照得瑩白。她想起前世師父說過的話,修文物的人,最後都會變成文物的一部分。指紋留在釉麵上,呼吸滲進胎土裡,體溫融進玉髓中。
她現在也是文物了。一件被時間打碎、又被人重新拚起來的文物。裂縫還在,傷痕還在,但她還在。
“公子,你母親叫什麼名字?”
“蕭氏。入宮前她姓沈。”
沈知微怔了一下,嘴角彎了彎,那笑意冇到眼角就散了。
“公子可能不是我雇來的主顧。”
“是什麼?”
“是親戚。”
蕭珩愣了一瞬,然後笑出聲,笑聲在晨光裡散開。
“沈知微,你到底是什麼人?”
“修文物的。”她說,“也是修時間的。時間碎了,我把它拚回去。”
她站起身,將鑰匙收回袖中,將玉佩還給蕭珩。
“三日後我去聚寶齋。公子去嗎?”
“去。”
“不怕裴照?”
“怕。”他笑,“但更怕你不帶我去。”
沈知微看著他,冇接話。窗外的老槐樹沙沙響。老陳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的:“丫頭,裴照危險,彆去。”
但她必須去。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凍瘡已經退了,指尖還留著薄繭,是練揭裱磨出來的,是拚青花碗磨出來的,是修那把斷琴時被漆刀劃破又長好的。這些繭不會說謊,它們記著她走過的每一步。也記著老陳那句話:“最後一件彆修,會死。”
她把琴背好,推開門。
晨光湧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