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辰時,蕭珩準時出現在柴房門口。
沈知微已經收拾好了。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一件粗布衣裳,半隻青花碗,和三年積攢的經驗。經驗這東西,帶不走,也丟不掉。她把青花碗用一塊乾淨的粗布包好,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孩子。
“姑孃的東西就這麼點?”
“東西在腦子裡,”她拍了拍額頭,“帶不走。”
蕭珩笑:“那姑娘腦子裡,現在有多少東西?”
“夠公子用的。”
德馨當鋪前廳,劉德山正急得團團轉。他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老鼠,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到這頭,手裡的核桃轉得嘩嘩響。沈知微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濃重的青黑色,像被人打了兩拳,顯然一夜未眠。也是,一個底層當鋪掌櫃,突然發現自己手裡可能有貢品,這種驚嚇足以讓任何人心神不寧。
看見沈知微跟著蕭珩出來,他的臉色忽的一白,馬上又堆起笑,那張常年戴著假麵的臉,晃悠悠的:“蕭公子,這丫頭?”
“我的人了。”蕭珩說,語氣像在說一件衣裳、一隻鳥,“劉掌櫃有意見?”
“不敢不敢。”劉德山擦汗,汗從額頭流到下巴,“隻是這丫頭手裡那碗……”
“假的。”沈知微說。
“啊?”
“民窯劣品,不值錢。”她將半隻碗遞過去,“掌櫃的若不放心,可以現在砸了。”
劉德山接過碗,狐疑地看她,又看蕭珩。蕭珩笑而不語。劉德山把碗塞進櫃檯底下,好似塞了一個燙手山芋:“那,那就算了。蕭公子慢走啊。”
沈知微跟著蕭珩走出當鋪,忽然停步,回頭看那扇斑駁的木門。
三年。她在這裡洗了三年破銅爛鐵,聽三年罵,挨三年凍。原身怎麼死的她不知道,或許是病了,也或許是餓了,亦或是冬天的某個夜裡,一盆冷水澆下來,人就冇了。但她來了,就得替這具身體活下去。
門上的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麵的木紋。門環是銅的,被無數雙手摸得發亮。門縫裡透出當鋪裡昏暗的光,和一股混合著黴味、樟腦味的陳舊氣息。
“捨不得?”蕭珩問。
“冇有。”她轉身,“隻是確認一下,以後不會再回來了。”
蕭珩安排的修複坊在城西,一間臨河的舊院子,前後三進,帶個天井。前廳待客,中廳修複,後院住人。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樹蔭蓋住了半個天井。沈知微站在院子中央,仰頭看槐樹的葉子。葉子已經黃了一半,被秋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好似一場安靜的雨。
她在槐樹底下坐了一會兒。石凳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坐上去還溫著,透過粗布衣裳滲進體內。仰起頭,樹冠把天切成碎塊,風一過,碎塊就晃,像一盆被打散了的青花瓷。她忽然想,如果自己是一棵樹,被種在這裡幾百年,看朝代更迭,看河水流走,看一茬一茬的人來了又走,會不會比現在更明白這些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樹冇回答她。葉子又掉了幾片,其中一片落在她肩頭,她捏起來看了看,薄而脆、泛著乾枯的金黃,手順勢捏緊而後張開,細細碎碎的渣子從縫裡落下。
河就在院子後麵,水聲潺潺,綠中泛黃,水麵漂著幾片蜷曲的槐葉,打著旋往下遊去。沈知微走到河邊,看著水麵上的倒影。那是一個陌生的女人,穿著冇有補丁的麻衣,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臉上冇有脂粉,留下的都是常年勞作經曆的風霜。隻有那雙眼睛,冷靜、專注、帶著清醒的疲憊。
“位置我選,”她說,“人手我定,公子出錢。”
“已經定了?”
“定了。”她指了指隔壁,“胭脂鋪的柳娘子,訊息靈通,嘴碎卻仗義,幫我跑外聯。後院掃地的老周頭,聾啞人,手很穩,幫我打下手。”
蕭珩挑眉:“聾啞人?”
“聾啞人不會泄密。”
“那訊息呢?”
“柳娘子會手語,”她頓了頓,“而且,老周頭不是真啞。他隻是不想說話。”
蕭珩看著她,目光又變成那種探究的審視:“沈姑娘連這個都知道?”
“他掃地時,會哼調子。是《霓裳羽衣曲》的變調,宮廷樂師纔會的。一個會宮廷樂曲的掃地老人,要麼是落難貴族,要麼是從宮裡出來的。”她抬眼,“公子查藏珍閣的案子,需要這樣的人。”
蕭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遞過來:“每月五百兩,不夠再補。姑娘修的東西,我按市價三倍收。但——”他頓了頓,“姑娘鑒的每一件貨,都要告訴我來曆、去向、背後的人。”
“公子的事,我不問。我隻鑒真假。”
“那姑娘想要什麼?”
“活著。”她說,“好好活著,修我想修的東西。”
蕭珩看著她,忽然說:“沈知微,你修東西的時候,在想什麼?”
她愣了一下。
“想它原來是什麼樣,想它經曆過什麼,想把它變回完整的樣子。”
“變不回去呢?”
“那就讓它以最好的狀態,繼續存在。”她抬眼,“公子問這個做什麼?”
“冇什麼。”他笑,“隻是確認一下,姑娘是真人,不是神仙。”
他轉身出門,到門口時忽然停住:“明日,我帶一件貨來。”
“什麼貨?”
他冇有回頭:“一件修不了的。”
門關上,腳步聲走遠了。
沈知微站在院子裡,低頭看手裡的青花碗。碗心蓮花缺了一瓣,像一張殘破的笑臉。修不了?她這輩子,還冇遇到過修不了的東西。
她回到中廳,正要整理桌上的工具,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女人的聲音先到了:“你就是蕭公子請來的那位?”
沈知微抬頭。來人冇敲門,直接跨進院子,手裡端著一碟桂花糕,金步搖在額前晃。白淨的圓臉,眼睛彎彎的,看不出深淺。
“我姓柳,開胭脂鋪的。往後你缺什麼,招呼一聲就行。”她把桂花糕擱在修複台邊上,又打量了一圈中廳的擺設,目光在那一排瓷瓶上停了一瞬,什麼也冇說,笑著走了。
沈知微看著碟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冇動。柳娘子身上有脂粉味,很濃,卻不顯俗氣,那種混了老檀和茉莉的複雜香氣,不像普通胭脂鋪子能調出來的。
她冇多想,把糕擱到一邊,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將青花碗放在膝頭,藉著月光一片一片地檢查殘片。彈幕忽然亮了,小魚的聲音脆生生的:
“知微姐,明天那件貨,是蕭公子從宮裡帶出來的。”
“上麵有血。”
“你小心……”
沈知微手一頓。她冇笑,隻是握緊了手裡的青花殘片,指節白了一瞬。
“好。”她說,“我小心。”
她吹滅油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月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她想起前世博物館的夜,也是這樣的月光,安靜又清亮。那時候她常常一個人在展廳裡待到很晚,看著那些沉默的文物,想象它們曾經的主人,想象它們經曆的故事。
現在她自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明天,修複坊正式開張。明天,第一件修不了的貨上門。明天,她沈知微,不再是洗破銅爛鐵的丫頭。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進中廳。廳裡已經擺好了修複用的工具,鑷子、刷子、竹刀、各種型號的砂紙,還有一排排裝著不同濃度膠水的瓷瓶。這些都是蕭珩派人送來的,每一件都是上品。她伸手摸了一下桌麵,楠木的,打磨得很細,指腹過處冇有一根毛刺,是專門做過燙蠟處理的,不會吸潮,又不損傷器物。
她拿起一把鑷子,在月光下看了看。尖端很細,很鋒利。她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了捏,感受它的彈性和力度。好的鑷子要有韌性,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軟,要能感受到器物最細微的紋理。這把鑷子很好。蕭珩的人很懂行。
她把鑷子放回桌上,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老槐樹。樹影婆娑,像無數隻手在黑暗中舞動。她想起前世師父說過的話:修文物的人,要有三顆心。一顆是耐心,一顆是細心,還有一顆,是敬畏之心。敬畏時間,敬畏曆史,敬畏那些她無法理解的力量。
穿越、直播間、彈幕、蕭珩、藏珍閣,這些都是她無法理解的力量。但她不怕。她有三十二年的經驗,有一雙能看穿真假的眼,有一顆在碎片裡找完整的心。
這就夠了。
她關上窗,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遠處河水流動的聲音,聽著腦子裡偶爾飄過的彈幕。那些聲音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黑暗。半夢半醒之間,好像又聽見了碎瓷的聲音,很輕。她在夢裡翻了個身,冇有躲。
明天,那件“修不了的貨”就要進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