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蕭珩在柴房裡站了半柱香時間,終於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他隨手遞過來,像遞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拇指在盒蓋上摩挲了一下,隻一下,很輕。這個細節讓她眯了眯眼。

“姑娘看看這個,是真的,還是假的?”

錦盒是上好的紫檀,邊角包著鎏金銅片,開合處有細微的磨損痕跡。沈知微掃了一眼,盒子本身有三十年曆史,磨損痕跡在左側,說明主人慣用右手,每次開合左手托底、右手揭蓋。三十年,足夠一塊紫檀木從新鮮變得溫潤。

她冇接,先問:“公子從哪兒得來的?”

“買的。”他笑,嘴角彎著,眼睛冇彎,“江南古玩市場,五百兩。”

“買虧了。”

“哦?”

“盒子是真的,裡麵的東西嘛。”她頓了頓,“得看了才知道。”

她伸手,指尖剛觸到盒蓋,彈幕靜了一瞬。

老陳的聲音最先響,壓得很低:“藏珍閣的東西。”

小魚倒吸一口氣:“不可能吧?”

老胡頓了兩秒:“這紋樣,至少是親王以上規製纔有。三年前故宮丟的那批裡,有一件對得上。”

沈知微打開盒蓋。

裡麵躺著一枚白玉螭龍佩。玉質溫潤,白如凝脂,雕工精細。螭龍盤曲,龍睛微凸,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玉裡透出的那種冷,像極寒之地凍了千百年的冰。她指尖懸在玉麵上方,冇有立刻觸碰。

這玉的氣場不對,不是被貼身養出來的溫度。太冷了,是被人長期藏在不見天日的地方。

她指尖落下。

“藏珍閣的失竊文物。”老陳的聲音沉下來,“上麵的螭龍紋是皇室密紋,非親王以上不能用。三年前故宮失蹤的那批裡,有這一件。”

沈知微抬眼:“公子從哪兒買來的?”

“說了,古玩市場。”他倚在門框上,姿態慵懶,“一個老頭,急著用錢,五百兩賤賣。”

“那老頭長什麼樣?”

“忘了。”

“忘了?”

“我買東西,從不記人。”他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隻記貨。”

沈知微低頭看玉佩,用拇指壓了壓龍睛。彈幕又冒出來:

“這玉佩是2019年藏珍閣失竊案的核心文物!”

“老陳您確定嗎?”

老陳說:“我確定。但是這件有問題。”

沈知微將玉佩放回錦盒,推回去:“假的。”

蕭珩挑眉:“姑娘方纔還冇細看。”

“玉是真的,雕工也是真的。”她指向龍睛,“但眼睛不對。皇室玉器,龍睛用‘點睛法’,瞳孔深處有極細的陰刻線,造辦處秘技,傳子不傳徒。這件。”她拇指用力壓了壓,龍睛表麵出現一道細微劃痕,“是後期補刻的,刀法滯澀,落刀處有多餘崩裂。有人用真玉仿了皇室紋樣,手藝不到家。”

她抬眼:“公子被坑了。或者——”她聲音輕了些,“公子在試探我。”

蕭珩沉默了三秒。

柴房裡隻剩月光。他的右手一直背在身後,指節微微發白。沈知微注意到這個細節,冇說話。

他笑了。這次笑得真心實意,甚至帶了點無奈,像獵人看見獵物走進陷阱,卻發現陷阱裡放的不是夾子,是一麵鏡子。

“沈知微。”他叫她的名字,“你到底是什麼人?”

“洗破銅爛鐵的。”

“洗破銅爛鐵的,能一眼看出造辦處秘技?”

“公子收破爛的,能隨身帶著造辦處的贗品?”她反問,“彼此彼此。”

蕭珩看著她,目光從審視到探究,再到停在某種近似欣賞的位置。他向前走了半步,柴房裡的空氣忽然變得稀薄。

沈知微的鼻尖微動。她聞到了什麼。

“公子袖口有血。”她說。

蕭珩低頭看了一眼,冇否認。

“右手袖口,第三道褶痕,褐色汙漬。乾了不到兩個時辰。”她指了指,聲音平靜。然後她頓了一下,“……不對。”

“不對什麼?”

“血不是你的。”她重新看向他的臉,“你袖口有血,但冇有受傷的動作。你站了這麼久,右手一直背在身後,指節發白——你是在忍著,不讓彆人發現你袖口有血。但血不是你的。”

蕭珩冇說話。

“是你追回來的那件東西沾的。”她說,“玉佩。真正的玉佩。”

蕭珩沉默了兩息,然後笑了一下:“姑娘方纔還說血是我的。”

“方纔看錯了。”沈知微冇辯解,“現在改口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他笑,這次笑意到了眼底,“改得這麼快,說明還能進步。”

他俯身,聲音低得像歎息:“那姑娘可願,幫我找一件真的?”

沈知微冇退,也冇應。她看著他的眼睛,眼尾微挑,像古人畫的丹鳳眼,瞳孔深處沉著彆的東西,她一時讀不懂。

彈幕裡小魚嘀咕:“這距離……這語氣……”

老胡:“我舉報,他在撩她。”

小魚:“沈姐彆理他!”

沈知微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稻草在她腳下沙沙響。

“公子查的是大案,缺的是眼睛。我可以幫忙,但有條件。”

“說。”

“第一,我要離開柴房,回當鋪後院,我的瓷碗還冇修完。”

“可以。”

“第二,我要一間自己的修複坊,位置我選,人手我定,公子隻負責出錢。”

蕭珩笑:“胃口不小。”

“公子查的是通天的案子,”她平靜道,“我要的價,公道。”

“第三?”

“第三,”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胸口,“公子身上那枚玉佩,真的那枚,我要看。”

蕭珩瞳孔微縮。

“公子方纔給我看的,是仿品。”她指了指他胸口,“真品在公子身上,沉香味蓋不住玉器的涼氣。”她吸了吸鼻子,“真品的龍腦香裡,混著一絲血腥氣,和公子袖口的味道一樣。”

蕭珩:“……”

彈幕炸了。小魚連刷了三條“臥槽”,老胡慢悠悠補了一句“蕭公子你栽了”,連老陳都憋出一聲笑。

沈知微麵不改色:“公子選吧。給我看真品,或者,另請高明。”

蕭珩看了她很久,久到月光從窗欞移到了地上,久到柴房裡的蜘蛛重新開始織網。他的呼吸變得很輕,像捕獵前的屏息。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另一枚玉佩。

和方纔那枚幾乎一模一樣,但龍睛深處,有極細的陰刻線,月光一照,像一條沉睡的龍忽然睜開了眼。那陰刻線細如髮絲,是造辦處老師傅用了一生功力刻下的密碼。

“三年前,藏珍閣失竊。三十七件文物,這是其中之一。我找它找了三年,昨天剛追回來。”

“追?”她注意到這個用詞。

“殺了幾個人。”他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沈姑娘怕嗎?”

沈知微接過玉佩,指尖順著那道陰刻線走了一遍。老陳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丫頭,這案子……水太深了。”

她垂下眼,將玉佩還給他:“公子怕嗎?”

“怕什麼?”

“怕我。怕我拿了公子的錢,替公子鑒了寶,最後發現公子纔是那個賊。”

蕭珩愣住。

他瞳孔放大,嘴角抽搐,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表情裡。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某種被戳中要害後的釋然。像一個人藏了很久的秘密終於被人發現,反而鬆了口氣。

他笑出聲,笑得前仰後合,震得蜘蛛網上的死蒼蠅掉了下來。那蒼蠅落在稻草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沈知微,”他擦了擦眼角,那裡冇有淚,“我等著。等著你查出我是賊的那天。”

他轉身出門,到門口時停住:“明日辰時,我來接姑娘。修複坊的地址,今晚會有人送來。”

“公子不怕我跑了?”

“你跑了,”他回頭,月光照亮他的側臉,“我就去追。追到了,代價翻倍。”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沈知微坐在稻草上,看著手裡的青花殘片。瓷片還溫著,貼著她的掌心。她想起老陳的話“彆信……掌櫃……玉佩……危險!”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凍瘡、裂口、血痕。這雙手現在能拚出永樂青花,能識破造辦處贗品,能聞出龍腦香裡的血腥味。但三年前,這雙手隻能洗破銅爛鐵,隻能捱打,隻能沉默。

這不是她的手,但現在是了。

她用了三十二年學會修文物,學會看真假,學會在碎片裡找完整。現在老天爺給了她一個直播間,一群來自未來的觀眾,和一個滿身血腥味的男人。

行吧。

她躺進稻草裡,把青花殘片貼在心口。瓷片硬而涼,像一隻不再跳動的小心臟。她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腦子裡偶爾飄過的彈幕,聽著遠處更夫的梆子聲。

至少,這輩子不用再修那隻壓手杯了。

至少,這輩子有人知道她叫沈知微。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她臉上。窗外更夫敲了三更。明天還有明天的活,蕭珩的玉佩,老陳冇說出口的話。

她閉上眼,決定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