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沈知微在修複台前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她把那片白釉瓷又看了一遍,邊沿那道褐色舊痕在燈下格外清晰。她想起柳娘子的香囊,想起那枚玉扣上被裴照摩挲過的缺口。兩樣東西上都有舊痕,都是暗紅色的,都是滲進去的。但玉扣上的痕跡是乾淨的,隻有人的皮脂反覆盤過的舊漬。瓷片上的那一道,是另一種東西。

她走到櫃檯後麵,打開柳娘子留在這裡的一隻小木箱。箱子裡放著她平時調胭脂用的瓶瓶罐罐,有的裝著硃砂粉,有的裝著油脂。沈知微拿起一隻青瓷小瓶,拔開塞子聞了一下,是豬油調的胭脂底料,帶著一絲淡淡的動物油脂氣味。她用竹簽挑了一點,塗在瓷片邊緣的褐色舊痕上。油脂滲進舊痕裡,顏色變深了一度,像被水潤過的乾涸河床。然後她聞到了一點極淡的鐵腥氣。和滲進瓷麵的血痕是相同的,均是被油養過的老血痕,會在塗上油脂之後重新泛出氣味。

她放下瓷片,去後院找老周頭。

老周頭坐在屋簷底下剝毛豆,一把一把的豆莢堆在膝蓋旁邊的簸箕裡。他看見沈知微走過來,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繼續剝。沈知微在他旁邊蹲下來,把那片白釉瓷放在兩人之間的地上。

“這隻碗從船上拆下來的時候碎了幾片。”

老周頭的手停住了。

“七片。”他說。聲音很平,像在報一個早就數過的數。

“你一直在看著它?”

老周頭冇有回答。他把手裡那把豆莢放回簸箕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查劉昭查到望津渡的那天晚上,我已經知道你會查到暗艙了。但我不能告訴你那件東西是什麼,說了就是催著你去碰。你自己查到的,才穩。”

“瓷片是你放的?”

“是我放的。”老周頭說,“但不是我的。那件東西從船上拆下來之後,有人把它交給了柳娘子。柳娘子交給我保管,讓我等到合適的時候再放出去。”

“誰從船上拆下來的?”

“裴照的父親。”老周頭說,“大火之前三天,他從暗艙裡把那隻碗取出來,送到了柳娘子手裡。那時候柳娘子還冇到江南。他讓她保管,說等一個能修好它的人出現。三年後柳娘子來了,帶著那隻碗。又等了三年,你來了。”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那隻碗是劉昭私留的那一件?”

“是。”老周頭說,“丙字庫的賬冊上把它塗掉了,因為把它列進去就等於把劉昭的名字寫進案卷裡。裴照的父親不敢留原件,隻能把碗從船上取走。”

“他為什麼不毀掉它。”

“毀不掉。”老周頭說,“那隻碗是證據,也是證物。毀了它就再也證明不了劉昭做過什麼。他隻能把它藏起來等一個人能修它、能認出它、能替它開口。”

沈知微把瓷片收進袖中。“那件東西現在在哪兒。”

“在你手裡。”老周頭說,“碎片就是那隻碗的全部。你拿到的那一片,是碗底最核心的那一塊。上麵有‘昭’字,有暗刻紋,有那道血痕。其他的碎片還在我這裡,等你開始修的時候,我給你。”

沈知微站起來,蹲得太久了腿有些發麻。她走了兩步,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隻剩光禿禿的枝乾戳著天。她站了一會兒,聽見前廳傳來一陣敲門聲。

不是蕭珩。蕭珩敲門從來不用力道,是兩下,很輕。這個人是三下,按得結實,指尖抵在門板上發出悶響。沈知微走過去開了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皂色圓領袍,玉扳指。劉昭。他站在門口的晨光裡,手裡冇有拿任何東西,臉上帶著那種看不出在想什麼的笑。

“沈姑娘,又見麵了。”

沈知微站在門內,冇有讓開身位。“劉大人這一大早,不是來喝茶的。”

“來還東西。”劉昭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放在門檻上,“前幾天有人從我這裡借走了一樣東西,冇還。我猜那東西最後會到姑娘手裡,所以親自送過來。”

他轉身走了,上了停在巷口的馬車。沈知微等馬車走了才彎腰撿起那隻錦囊,打開,裡麵是一小截木片,三寸長,邊緣被火燎過,焦黑捲曲,一麵殘留著一小塊深藍色漆皮。她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和望津渡那個老船工給她看的那塊木板是一樣的東西。

她走進中廳,把錦囊倒空在修複台上。木片落在苧麻布上,發出輕微的脆響。她把之前那塊木板也拿出來,兩片並排放著。邊緣的斷口能對上,漆皮的顏色和紋路方向一致。她拚了一下,嚴絲合縫。這兩片原本是從同一塊木板上斷開的。

木板背麵露出幾個冇燒儘的筆畫。沈知微把兩片拚齊,認出了那幾個字:“……督造劉昭之印。”

她坐在修複台前,看著那兩片被火燎過的木頭。那塊木板原本是一塊牌匾,丙字庫的庫名牌匾,上麵刻著督造的名字。有人把它從丙字庫的廢墟裡撿出來,劈成了兩半,一半給了老船工,一半留到了劉昭手裡。現在兩半都在她手裡了。

她手裡現在有:丙字庫的庫印、清單、那塊被劈成兩半的牌匾碎片。她把三樣東西並排擺好,然後從袖中取出那片白釉瓷,擱在牌匾碎片旁邊。四樣東西排成一行——印、賬、匾、瓷。

她還不知道那件東西具體是什麼,但修複一件文物需要的工序:清洗、拚接、補缺、上釉、做舊。每一個字都能對應一個動作。她看著瓷片看了很久。

窗外光斜進來,落在牌匾碎片上,燒焦的木頭邊緣泛著暗光,漆皮那抹深藍還在,和賬冊上的墨跡、木盒裡的鑰匙、瓷片上的血痕疊在一起。她伸手把四樣東西攏回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