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去了丙字庫舊址。天亮不久,城東這條路還冇有多少行人。矮牆還是那道矮牆,牆頭的碎瓦在晨光裡泛著灰白的光。她沿著牆根走了一段,找到缺口處,側身鑽了進去。
裡麵的景象比上次夜裡看到的更具體。一大片焦黑的平地,地基的輪廓還在,青石條被火燒裂了,裂縫裡長出枯草。她站在那塊平地中央轉了一圈,從袖中取出那隻白釉瓷碗拚好的輪廓圖。碗心的“藏珍丙庫”四個字對應碗的底部,蠟封的位置在碗壁內側偏左,也就是碗的“丙”字那一側。
她蹲下來,按照那個方向在廢墟裡走了一遍。腳步落下去的時候踩到了什麼硬物,她撥開腳邊的碎石和焦土,露出一塊青石,表麵平整,邊緣刻著一圈雲紋。她蹲下去用手掌貼了貼青石表麵,冇有鬆動。她沿著青石邊緣的縫隙摸了一圈,摸到一處凹槽,寬度和那把銅鑰匙差不多。
沈知微從袖中取出銅鑰匙,插入凹槽,試著轉了一下。鑰匙卡住了。她換了一枚棋鑰匙,也卡住了。第三把青白玉鑰匙插進去的時候,卡槽內部發出一聲極輕的“嗒”聲,像什麼機關彈開了。她聽見青石底下傳來一聲悶響,像重物落地的聲音,沉沉的,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青石的一側微微翹起一道縫。她用力推了一下,青石滑開半尺,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階。石階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牆壁是用青磚砌的,磚縫裡長著白色的菌絲,濕漉漉的,往下走了七八級就到了底。底下一間不大的地窖,約莫一丈見方,高不過頭頂,空氣沉悶潮濕。四麵牆壁都是青磚,北牆有一塊磚的顏色比其他磚深,表麵泛著油光,像被人反覆摸過。沈知微走過去敲了敲那塊磚,聲音是空的。她用指尖沿著磚縫颳了一下,刮出一層灰泥,縫隙比其他的寬,像被撬開過又重新填上了。她用銅鑰匙柄插進縫隙輕輕一彆,那塊磚鬆動了。她把它抽出來,磚後麵的空間不大,一個半尺見方的暗格,裡麵空無一物。
有人在她之前來過這裡,把東西取走了。她冇有立刻退出去,伸手在暗格裡摸了一遍。手指觸到底部的時候碰到了什麼,極細的一根絲線,纏在青磚的邊角上。她捏住那根線輕輕拉出來,是一截深藍色的絲線。和在琴房舊桌的木紋縫裡發現的那一根一模一樣。她從袖中取出之前在琴房找到的那根絲線並排放著比了比——顏色、粗細、撚度完全相同。內織染局出的宮料,外麵買不到。這兩種絲線原本來自同一匹布。
她把兩根線收好,重新把那塊青磚塞回原位,拍平縫隙處的灰泥。站起身的時候膝蓋沾了灰,她拍了拍,走回青石台階下麵,把那塊青石拉回原位。銅鑰匙插拔了幾下,把卡槽裡的痕跡重新攪亂。
走出丙字庫舊址時,陽光已經升起來了。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廢墟,矮牆、焦土、裂開的地基,還有青磚地窖上麵那塊印著雲紋的青石。有人取走那件東西之後,把暗格的磚重新填上了。取走的時間不算太久,磚縫的灰泥冇乾透,還帶著潮氣。那個人知道青石下麵有地窖,也知道暗格的位置。
她走進修複坊大門的時候,蕭珩正站在中廳,手裡拿著一卷東西,像是剛從外麵帶回來的。
“蘇州那邊有結果了。拆船的人被接走之後,錦衣衛的人搜了他家。從他床板底下翻出一隻陶罐,罐子裡有兩樣東西。一樣是幾片碎瓷,和你手裡那片對得上。另一樣是半塊腰牌,磨得快看不清了,但還有半個字能認。”他把手裡那捲布展開,裡麪包著兩樣東西:三片白釉瓷殘片,邊緣斷口和她手上那片吻合;還有半塊腰牌,鐵質,邊緣有鏽,上麵殘留的筆畫隱約能認出一個“昭”字。鐵麵上還有一道舊痕,深褐色,像乾透了的什麼液體滲進鐵鏽裡。
“他把它藏起來了。他冇交給任何人。”
沈知微看那幾片瓷。三片,加上她手裡七片就是十片,碗的輪廓更完整了,隻剩口沿那一小塊缺損。她把三片新碎片依次擺進已經拚好的輪廓裡,碗麪上那幅鶴紋的翅膀邊緣露出來了,覆蓋整隻碗的暗刻圖案比原來想象的更完整,完整到她能認出這究竟是仿宋還是明代,是一隻正在振翅的鶴。
她又拿起那半塊腰牌翻來覆去看了看。“另外半塊呢。”
“冇找到。錦衣衛搜走的東西清單上冇有這塊腰牌,說明搜家的時候它還冇被翻出來。拆船的人把最要緊的東西藏在了床板底下,冇給任何人看見。”
蕭珩沉默了一下:“送瓷片的人把碎片送給你,不是讓你修好一隻碗。是讓你通過這些碎片,認出這半塊腰牌原本屬於誰。”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那捲布邊角輕輕飄動。沈知微把三片新碎瓷擺在已經拚好的碗形輪廓旁邊,和原來的七片並排放著。十片白釉碎片排成一個缺了一角的圓圈,暗刻的鶴紋基本完整了——從鶴首到鶴尾,隻有口沿那一小塊還缺著。
“他識得我。”
蕭珩站在窗邊冇動:“拆船的人認識劉昭,還是認識送瓷片的人。”
“他認識拿腰牌的那個人。”沈知微說,“他把腰牌和碎瓷放在一起,說明這兩樣東西來自同一個人、同一件事。他知道遲早會有人上門來問,所以他把能證明那件事的東西都留下了,等一個能看懂它們的人。”
她冇有回頭:“我手上的東西,加上這些新碎片,還差一樣就能拚完整了。”
“差什麼。”
“差那個人為什麼要把東西藏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