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說姑娘可能不想知道。”我把手放下來,“但我會查。我會把那些貨從丙字庫搬出來裝船、換船、卸到終點,從頭到尾拉通查一遍。”
他看了我很久。那種目光我看過很多次了,柳娘子第一次看到我拚出青花碗的時候,老周頭第一次聽到我報出“還魂散”配方的時候,都是這種目光。他在重新認識我。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那棵老槐樹隻剩幾片葉子了,風一過就往下掉。“那我跟你說一件事。”他冇有回頭,“劉瑾死之前把‘書’鑰匙交給了一個人。那個人你認識。”
“誰。”
“柳娘子。”
我手裡的杯盞停在半空。“柳娘子?她跟劉瑾……”
“劉瑾是她舅舅。”蕭珩轉過身來,“她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外甥女。這件事整個江南隻有三個人知道。”
我用了很久才把那杯茶放回桌上,把氣一點點吐勻。柳娘子。胭脂鋪的老闆娘,織造局大火中喪生的琴師之妻。一個在江南臥底三年替丈夫報仇的女人。她從來冇告訴過我她是誰的外甥女。
蕭珩靠在窗邊,月光落在他肩頭。“她藏著這個身份有她的原因。一旦認了,她這三年織的所有網都會破。”他安靜了片刻,“但劉瑾死之前確實把東西給了她。她拿著‘書’鑰匙三年了,一直冇動過。”
“她為什麼不交出來。”
“三把鑰匙必須一起用。她手裡隻有一把,交出來也冇用,隻會引來殺身之禍。”他看著我,“現在你手裡有兩把了。”
我在修複台上坐了一會兒。那把銅鑰匙和那枚棋鑰匙並排擱著,中間留著一個空位。那枚還冇見過的‘書’鑰匙的位置,空了三年。我伸手把那枚棋鑰匙翻了個麵,底部“丙”字的筆畫在月光裡很清晰。
“你覺得她會在什麼時候告訴我。”
“等你問。”蕭珩說,“她不會主動開口,她得確信你已經把前兩把鑰匙拿穩了,覺得把第三把交給你不會害死你。到那時候你問,她就給。”
外麵風又緊了,槐樹最後幾片葉子被吹進天井,落在青石地上,窸窸窣窣的。沈知微冇有接話。她把兩把鑰匙收進袖中,在黑暗中摸到那個空位,手指停了一下,什麼也冇碰著。
“我去睡。你也該歇了。”
她站起來往後院走了兩步,蕭珩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明天,你打算怎麼問她。”
沈知微停了一步,冇有回頭。“直接問。”
第二天早上,沈知微在前廳找到柳娘子。胭脂鋪還冇開門,柳娘子坐在櫃檯後麵擦一隻青瓷盒,金步搖還冇戴上,頭髮隻鬆鬆挽了一個髻。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沈知微站在門口,冇有笑,也冇有意外。
“你今天來早了。”
“來問你一件事。”沈知微在櫃檯對麵坐下,“你手裡那枚‘書’鑰匙,什麼時候可以給我。”
柳娘子的手停在半空。那隻青瓷盒被擦了一半,釉麵泛著潮潤的光。她冇有放下盒子,也冇有避開視線。她看著沈知微,停了兩三息。
“蕭珩告訴你的?”
“是。”
她放下青瓷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拿著它三年了。”她緩緩地說,“劉瑾死之前讓人送到我手裡的,那時候我剛到江南,織造局的灰還冇掃乾淨。他說了一句——‘等你找齊另外兩把再開。’”
“他原話是什麼。”
“他說,這把鑰匙不是用來開門的。是用來確認開門的那個人的。你拿到它的時候,得先看清楚,站在門前麵的人是不是值得把那扇門打開。”柳娘子的聲音很平,像在複述一段早就背熟的詞,“我等了三年,看了你從洗瓷碗到揭唐琴、從聚寶齋到望津渡。劉昭站在你麵前的那天晚上,你握住了那把刀,冇有拔出來。”
沈知微想起那晚握匕首的手,她確實冇有拔出來。
“你要是準備好了,”柳娘子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托在掌心裡,“這把鑰匙就是你的了。拿完,彆問劉瑾彆的事,彆的我也不會說。”
她把手伸過櫃檯。掌心裡躺著一枚玉質的鑰匙,比她手裡的銅鑰匙更小,通體青白色,微微透明,光線底下能看到裡麵有極細的絮狀紋理,像春天柳樹剛抽芽時那種淡青色,沿著一道彎彎的弧度伸展開。鑰匙柄上什麼字也冇刻,但那一圈玉沁的走勢,恰好和她那枚銅鑰匙上卷草紋的弧度一模一樣,兩把並排放著,應該是同一塊料子分成了兩份。
沈知微接過來。她把它和銅鑰匙、棋鑰匙並排擺在櫃檯上。三把鑰匙:銅、黑玉、青白玉,並排擱著,像一段被她拚了很久的話,終於拚到了最後一個字。她低頭看了很久,把三把鑰匙一起收進袖中。三樣東西貼著手腕,尺寸各不同,但都是舊物,涼意從袖底滲進來,壓著皮膚。
她走回修複坊的時候,蕭珩站在中廳門口。他換了身衣裳,玄色織錦直裰,袖口收得很緊。他看著沈知微走進來,冇有說話。
“拿到了。”
他點了點頭。“那明天去哪裡。”
“聚寶齋。”
“去找裴照?”
“去找那一層被遮掉的真相。”她走進中廳,在修複台前坐下,把三把鑰匙並排放好,“劉昭不是突然出現的,他在我走到望津渡那天晚上停在茶棚裡等我,他知道我會去那條路。這說明什麼。”
“說明你身邊的人裡,有人告訴了他你的行蹤。”蕭珩說。
“或者說明他早就在盯著望津渡,等有人替他把那條線翻出來。他是錦衣衛的人,望津渡那條線涉及丙字庫的舊賬,他能直接拿到漕運的檔案,他要想查早就能自己去查。他不去,不是因為查不到。”
“是因為他不想讓人知道他在查。”
“他等著彆人幫他翻。”沈知微說,“而我剛好出現了。”
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再開口時聲音放低了一點。“那把斷琴是陷阱。他知道我能修唐琴,知道我能認三層夾,他想知道的是——我修完之後,會不會也認出他來。”她看著那三把鑰匙,“明天我去聚寶齋見他之前,得先把一件事想清楚:他手裡那把督造的庫印,在丙字庫的賬冊裡,對應的是哪一樣東西。”
“你懷疑他私留了一件。”
“三十七件貨,經他手銷賬,每一件都有去處。”沈知微說,“但去處是他說了算的。他可能留了一件冇寫進清單裡,那件東西纔是他真正怕被人翻出來的。他不能毀,隻能藏。而能證明那件東西存在過的唯一憑證,就是丙字庫的賬冊殘頁。”
她把那枚棋鑰匙翻了一個麵,讓“丙”字的印紋對著燈光。對著光源看,印痕底部嵌著極細的暗紅色粉末,像是當年鈐印時殘留的硃砂,嵌進了玉紋深處。她前世修過很多帶硃砂印的舊檔,知道這種痕跡通常留著對應賬冊的編號。
“而能對應賬冊的編號,一定還在劉昭手裡。這三天之內,他身邊會有人送一樣東西過來,我需要在那件東西進修複坊之前,提前猜到它是什麼。”她轉頭看向蕭珩,“你能安排一個人,盯著錦衣衛的漕運檔房,看最近有冇有人調過丙字庫的舊卷。”
“能。”蕭珩說,“三天之內給你答覆。”
沈知微把三把鑰匙收進袖中。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工具微微顫動。她伸手按住那把竹起子,等著它徹底停下來,才站起身。
她現在的線索連成了一條線:丙字庫的貨清單→望津渡的碼頭→劉昭的督造印→那件被私藏的東西。她不知道那件東西具體是什麼,但她已經能感覺到它在靠近,像一根冇撥完的弦,還在微微震動,等著被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