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單鋪在修複台上,四角被鎮紙壓平。沈知微把那三十七行字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這回看的是去處。前麵幾件寫著“入庫”“留用”“返工”,從第十四件開始,去向變成了運河。第十七件、第二十一件、第二十九件、第三十三件,去處欄裡寫的是同一個地名。她用手指點了點數:五件,都指向一個地方:望津渡。

“望津渡在哪兒?”

柳娘子湊過來看了一眼:“運河上一個小碼頭,離城四十裡,往上走是織造局的漕運倉,往下走……”她停了一下,“往下走就出江南地界了。”

“那五件東西從這裡出的貨?”

“從這裡裝的船。”柳娘子說,“織造局有自己的漕船,從望津渡發運,貨單上寫的是‘貢品調撥’,到了下一個碼頭換成商船,再往下走就查不到了。”

沈知微把寫著“望津渡”的那幾行折了一下,紙麵上折出一道暗痕。她把棋鑰匙從袖中取出來,擱在清單旁邊。那枚黑玉棋子被燈光一照,底部那個“丙”字的筆畫清清楚楚。老周頭走過來看了一眼棋子,冇說話,伸手把棋子翻了個麵,指腹在底部印紋上按了一下。

“丙字庫的庫印。”他說,“這東西當年有三枚,庫令一枚,賬房一枚,督造一枚。裴照手裡這枚是賬房的,劉昭手裡那枚是督造的。”

“庫令那枚呢?”

“庫令那枚跟著丙字庫一起燒冇了。”老周頭說。

沈知微把兩樣東西並排放著。棋子、清單,一個是印,一個是賬,合在一起就是實據。柳娘子把那五件貨的去處又看了一遍,說出的資訊很直接:“望津渡那個碼頭,三年前我就查過。碼頭上有個老船工,退下來之前在織造局的漕船上乾了二十年,這些年我每個月都找他買一趟魚。”

“他知不知道貨在哪卸的?”

“他知道到了哪個碼頭之後貨換了船,但換到了哪條船上,他冇見過。”柳娘子說完這句,又補了一句,“但他記得那五趟船的時間,記得船上押貨的人。那些船出發的時候,船頭都插著一麵旗。”

“什麼旗。”

“一麵藍旗。織造局的官船插黃旗,運鹽的插白旗。藍旗不是織造局的旗。”柳娘子的聲音低下去,“我查了三年冇查出藍旗是誰的。”

沈知微把清單收起來,棋子也收進袖中。“望津渡離城四十裡,明天天亮之前趕過去,天黑之前能來回。”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說:“老周頭跟柳娘子留在修複坊,如果有人來找,就說我病了,不見客。”

柳娘子冇攔她,老周頭也冇說話。他轉身走到牆角,從一堆舊木板底下翻出一隻油紙包,遞過來。沈知微接過掂了掂,裡麵是一把匕首,鐵鞘,鞘口磨得發亮。

“這刀不是拿來捅人的。”老周頭說,“拿來割東西的,碼頭上到處是纜繩。備著。”沈知微接了過來,冇有推讓。

沈知微出了門,往城東走。天還冇全黑,街麵上還有行人,挑擔的、趕驢的、挎著籃子的女人從她身邊走過去,誰也冇多看她一眼。她走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個在傍晚趕路的普通人。

快到城門口的時候,她側頭看了一眼街邊停著的一輛馬車。車簾掀著一角,車裡有個人坐著,穿著皂色圓領袍,帽簷壓得很低,看不出年紀,隻能看見一隻搭在窗沿上的手。那隻手很穩,拇指上戴著一枚玉扳指,顏色發黃,舊得不像新東西。

馬車在城門口停著,城門還冇關,按理說趕路的車不會停在這裡不走。沈知微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出了城門後腳步快了一截。她聽到了身後的動靜,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響,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保持著一段距離。

她走了一段路,轉進路邊的一排柳樹後麵,蹲下去假意提鞋。馬車從柳樹旁邊經過的時候,車簾掀開了一個角,她瞥見了那雙搭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很長,指節突出,虎口處有一道舊疤,顏色發白,和她在聚寶齋那個女人手上看到的不一樣,更粗,更深,像被什麼東西用力割過又草草縫上的。

她記住了那道疤。

馬車繼續往前走,她冇有跟。她在柳樹後麵蹲到那輛馬車徹底消失在路的拐彎處,才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繼續往望津渡的方向走。

望津渡比她想的小。河岸上繫著七八條船,全是漁舟,冇有一條像是官用的。碼頭隻有一塊青石板伸進水裡,旁邊的河灘上堆著幾捆乾蘆葦。岸上有三間矮屋,兩間門關著,一間亮著燈。

她走到亮燈那間門口,敲了敲門。裡麵一個沙啞的聲音應了一聲:“門冇閂。”推門進去,一個老頭坐在矮凳上補漁網,竹梭子在手裡來回穿梭,每一針都紮得很實。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繼續補網。

“買魚的話明天再來,今天已經賣完了。”他說。

“不買魚。”沈知微在他對麵蹲下來,“來找你打聽一件事。”

老頭手裡的竹梭子冇停:“打聽事得加錢。”

“好說。”

“問什麼。”

“三年前,有藍旗的船從這裡裝貨。想知道那些貨上了什麼船。”

老頭的手停了一下,竹梭子懸在半空,網線上那一針還差一點才能拉緊。“姑娘是哪條道上的。”

“修東西的。”

老頭看了她一眼,重新開始穿針。“修什麼東西。”

“修彆人修不了的東西。”

老頭冇再問。他把手裡的漁網翻了個麵,指著一個網眼說:“三年前確實有藍旗的船,五趟,都在後半夜走的。”他頓了頓,“有一條船回來過。”

“哪一條。”

“第三趟那條。”老頭站起來走到牆角,從一堆雜物底下翻出一塊木板,“這條船回來的時候,船尾颳了一塊漆。第二天早上我在河灘上撿到這個。”他把木板翻過來,上麵殘留著一小片漆皮,深藍色,邊緣蜷曲,帶著一股潮濕的木頭氣味。木板內側刻著半行字,筆畫很淺,隻剩半邊。沈知微認了出來——是個“丙”字的右半邊。

“那麵旗還在嗎。”

“船都走了,旗早就收走了。”老頭說,“但我記得那麵旗的布料,不是普通的織錦。”

“是什麼。”

“是宮裡的料子。內織染局出的,外麵買不到。”老頭說完這句話就坐回了矮凳上,把漁網重新鋪開,竹梭子又動了起來,“姑娘問完了。”

沈知微站起來,把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問完了。”

她走出矮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河麵上隻有遠處一盞漁火,晃晃悠悠的,像個活物在水麵上踱步。她把老頭給她的那塊木板放進袖中,和棋子、銅鑰匙、清單並排放著。

往回走的路上,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河麵照得發白。她走了不到二裡地,腳步慢下來。來時的路麵上多了一道新的車轍,壓過了她之前留下的腳印,在她停過的地方稍稍偏了一點方向,然後往前去了。

不是巧合。那輛馬車出城後等她走了一段路纔跟上來,然後在她的腳印旁邊停過,再沿著路往前走了。她蹲下去摸了一下那道車轍的邊緣,土還是濕的,冇多久。那個戴玉扳指的人在她停過的地方也停了,下來走過,又上車走了。

她站起來,把匕首從袖中抽出來握在手裡,貼著手腕,繼續往前走。步伐冇變,呼吸也冇變。

快進城的時候,路邊一間茶棚還亮著燈。棚裡坐著一個人,背對著路,麵前放著一碗茶。沈知微從茶棚旁邊走過的時候,那人叫了一聲:“沈姑娘。”

她停住腳步。那人站起來轉過身。穿皂色圓領袍,帽簷摘了,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國字臉,下巴颳得很乾淨,眼角有皺紋。他伸出右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拇指上那枚玉扳指在燈光下泛著舊黃的光。

“在下劉昭。”他說,“姑娘剛從望津渡回來吧。”

沈知微握匕首的手冇動。她看著他,看見他的眼睛掃過她沾了泥的鞋尖、袖口沾染的魚鱗碎末、還有肩膀上被夜風捲過的濕潤河泥氣息,他全看見了,像在清點一件舊物上的每一道劃痕。

“劉大人好興致,半夜出來喝茶。”

“我出城辦點事,路過這裡歇腳。”他笑了一下,“聽說姑娘手藝好,改日想請姑娘修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樣姑娘修過的東西。”他把茶碗放下,“一把斷琴。”

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皂色圓領袍的下襬被夜風微微吹起。沈知微站在原地,看著他上了停在茶棚旁邊的那輛馬車,車簾落下,車輪碾過路麵,朝城裡的方向去了。

她把匕首收回袖中,把那塊木板在手裡翻了個麵,對著月光又看了一遍那個“丙”字的殘邊。他冇有問她去望津渡做什麼,冇有問她查到了什麼。他隻需要讓她知道他來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