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卻總算摸回家的丈夫,雖然少不了又是一場雞飛狗跳,但人畢竟回來了。年輕人按他指的時辰方位行事,果真順遂,躲過了一次嚴打,事後送來一條好煙,陳瞎子卻讓放在門外,未曾沾染。

名聲便這樣傳開了。起初隻在福安裡附近,漸漸擴散到小半個城。有人說他是半仙,能掐會算,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載。有人說他通幽冥,那雙眼睛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能與陰司對話。更離奇的說法是,他根本就不是“算”,而是能從人身上“看”見未來模糊的片段,如同觀看一卷破損的舊電影膠片。

對這些傳言,陳瞎子一概不置可否。有人當麵問起,他也隻是搖頭,枯瘦的手指指向牆上那幅字:“不算生死。旁的都是小道,生死纔是大關。過了這關,便是僭越,要遭天譴的。” 說這話時,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下雨了”一樣自然,可聽的人,冇來由會感到一陣寒意,彷彿那“天譴”二字,帶著沉甸甸的、真實不虛的分量。

於是,人們敬畏他,依賴他,又隱隱懼怕他。他的鋪子,成了這座城市一個隱秘的樞紐,連接著無數人的**、恐懼和希望。而他自己,則像一尊坐在漩渦中心的石像,冷漠地觀察著,精準地判讀著,卻絕不讓自己被那漩渦吞噬——至少,在遇到那個女人之前,他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第二章 破戒

女人的到來,是在那年深秋將儘、初冬未至的一個傍晚。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沉沉地壓著屋脊,不到五點,光線就已昏昧如同入夜。先是起了風,卷著塵土和枯葉在巷子裡打轉,嗚嗚作響,像無數細小的嗚咽。接著,雨就來了,不是夏日的瓢潑,也不是春雨的綿密,而是冰冷的、帶著雪粒子的雨,打在瓦片上、青石板上,沙沙一片,聽得人心裡發緊,骨頭縫裡都透出寒意。

陳瞎子那日有些心神不寧。午後小憩,做了個斷續的夢,夢裡儘是些破碎的意象:折斷的秤桿、傾覆的墨汁、無聲燃燒的紙錢,最後是一麵模糊的銅鏡,鏡中影影綽綽,似有人形,卻怎麼也看不清麵目。醒來時,右眼皮跳了幾下,心頭像是壓了塊濕棉花,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他推開窗,冷風挾著雨星撲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噤。巷子裡空無一人,隻有那盞紅燈籠在風雨中頑強地搖晃,投下的一團紅光,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暈開,像一小攤未曾凝固的血。

他生起小炭爐,坐上陶壺,想煮點茶定定神。水將沸未沸,壺嘴噝噝吐著白氣時,門被推開了。

冇有敲門,冇有詢問,就是那樣無聲地,被推開了。一股更凜冽的寒氣搶先湧入,吹得案頭油燈火苗劇烈搖曳,牆上他的影子也隨著張牙舞爪地晃動。

她站在門口,逆著門外巷子裡那點慘淡的天光,先是一個剪影,瘦削,挺直。然後她向前走了一步,踏入屋內昏黃的光暈裡。

是個很年輕的女人,看上去不過二十七八歲。穿著質地精良的黑色羊絨大衣,長及小腿,腰身收得極窄,襯得身段伶仃。冇有係圍巾,露出蒼白細長的脖頸。她冇打傘,頭髮被雨雪打濕了,幾縷烏黑的髮絲貼在光潔的額角和臉頰,更顯得臉色白得異樣,不是瑩潤的白,是一種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像上好的細瓷,美則美矣,卻冰冷易碎。大衣的肩頭和下襬顏色深了一塊,是濕了。她手裡拿著一個看起來同樣價值不菲的黑色手包,除此之外,身無長物。

她身上冇有尋常求卜者那種或急切、或惶恐、或討好、或試探的神情。她的臉平靜得像一泓結了冰的深潭,眼神空茫,冇有焦距,彷彿靈魂已經抽離,隻餘下一具精緻而冰冷的軀殼,憑著某種慣性走到這裡。

陳瞎子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隻是用火鉗撥了撥炭火,壺裡的水滾了,咕嘟作響。他取下陶壺,燙了兩個粗瓷杯,放入一撮便宜的茉莉香片,衝上水。茶香混著茉莉的廉價香氣瀰漫開來,稍稍沖淡了屋裡陳腐的氣息。

“坐。”他指了指案幾對麵的矮凳。

女人依言坐下,動作有些僵硬。她把那個手包放在併攏的膝上,雙手交疊壓著,手指細長,骨節分明,塗著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