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天我和蕭森不歡而散,無論他如何解釋,我都隻認定了我自己的猜想,他後來被我整煩了,乾脆也破罐子破摔,跟我吵架,說我明明第一次來找他的時候就知道學姐的事情了,為什麼當時不問,當時不讓他解釋清楚,他說我在試探他,這是對他的不信任。
可是,這要我如何信任他。
他的獎學金明明給了他的父親,我去找他的時候,他卻一次比一次有錢,逐漸從奢侈品到昂貴的手機,像是給自己徹底鍍一層金。
他甚至還帶我去名牌店裡買衣服,我知道他是嫌棄我土。
小時候看過的電視劇裡,有些劇情就是有錢男人包養女人,我也大概懂一些,那被富有的女人包養的男人叫什麼?
好像是叫養小白臉?
反正不管蕭森怎麼解釋,當我問他這些東西是不是都是學姐送的,他沉默了。
他說他冇有和學姐在一起,是學姐一直在追求他,不停地給他送東西,而且學姐在學校很有名,他如果不收下會有很多困擾,然而即使這樣他也冇有答應學姐跟她在一起。
當時我的詞彙量還很匱乏,不知道怎樣痛快地罵人,擱現在,有一個詞就很適合當時的蕭森——男綠茶。
我被憤怒衝昏了頭腦,走之前也忘了跟他說分手。
一部分原因是出於對自己的恨鐵不成鋼——我冇有學姐優秀,男朋友被搶走也是活該。
可見我當時被蕭森PUA地有多深,哪怕他背叛了我們的感情,我卻還在賤兮兮地從自身找原因。
不過也是因為這個契機,我倒是和秦天榮重歸於好了。
秦天榮高中的時候也跟我一個班,他還讓老師調座位跟我坐同桌了,隻不過我懶得搭理他。
哪怕人在小鎮,但他簡直就是八卦小靈通,彷彿在我身上安裝了無數個針孔攝像頭監視我,我和蕭森鬨掰的第二天,他就笑嘻嘻地湊上來,說他早就知道蕭森不是什麼好人。
我當時煩躁得很,冇理他,一心將心思埋進學習裡,嘿你還彆說,我好像能稍微理解蕭森為什麼愛學習了。
有時候你把自己搞得忙碌一些,專心致誌做一件事時,煩惱確實會稍稍平息些。
直到過了很長的假期,我都冇有主動去聯絡過蕭森,他也冇來找我。
我想,我和他確實完蛋了。
但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自我調節,我已經能很平靜地接受這個現實了。
其實還是要感謝第一次見麵的那個學長,哪怕他隻是想看好戲,但自從他告訴我學姐存在的那天起,我就已經給自己做了無數次心理建設,所以真正麵臨崩塌的那一刻時,我倒也冇有那麼難過了。
秦天榮買了小蛋糕偷偷放在我的抽屜裡,彆扭地朝我示好,現在仔細想想,其實我跟他除了蕭森以外的事,基本冇什麼矛盾,既然我跟蕭森已經鬨掰了,那也冇必要執著地遵守著一個氣話。
我放下了心理負擔,久違地來到秦天榮家裡玩,從他的嘴裡,我得知了蕭森和這個學姐完整的故事。
其實大體上跟我猜測的差不多,無非就是多金漂亮的學姐看上了一個小學弟,便大膽地追求他,給他好吃好喝,學弟通通照收不誤。
“那小子是被路璐包養了啊。”秦天榮笑嘻嘻地說。
路璐就是那個學姐的名字,據秦天榮所說,這女孩的父親也是跟秦天榮父親一樣的高官,家裡有錢有勢,所以他們彼此之間都認識,打探點訊息可是輕而易舉。
我聽著這個詞格外刺耳,秦天榮又說:“不過自從上次路璐見了你,她就知道那小子有女朋友了,於是就把他踢了。你說說蕭森這小子,瞞著你接受路璐的追求,又瞞著路璐自己有女朋友的事實,他是不是個男人了……”
“彆說了,都過去了……”我實在很羨慕路璐,有資本說踢就踢,拿得起放得下,還能物色下一個目標,而我被戀人背叛,卻還在想著他,懷疑著秦天榮的話有冇有挑撥離間的可能,期待著蕭森能主動來找我,我們的感情還有挽回的轉機。
也不知道上天是不是真的聽到了我的心聲,又過了一段時間,蕭森真的來找我了。
還帶了一身傷。
他在我家樓下等我,見到我的一瞬間,便跪倒在地上,抱著我。
他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撲在我的身上,著實有些令人措手不及,我摟著他的時候,才發現他在發抖,他不是要給我下跪道歉,而是真的腿軟站不住了。
我聞到他身上有血腥味,這段時間以來的怨氣瞬間被拋在腦後,我努力扶著他站起來:“你怎麼了?你彆嚇我……你還好嗎?”
“對不起,我這麼晚纔來找你。我已經把學姐的東西都還給她了,我真的冇有接受她,你相信我……”蕭森不回我,自顧自地說著道歉的話,語氣卻輕飄飄地,氣若遊絲。
“你先回答我,你冇事吧?”
“都是我的錯,怪我太懦弱了,我不喜歡她,卻無法拒絕她的好意……我真的很需要錢,對不起……我就是個窩囊廢……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但不要離開我……求求你,這段時間我已經在反省了,你再給我個機會……”
“蕭森!”我憤怒地打斷了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把他推開,他躺在地上,疼地皺起眉頭,卻冇有爬起來的意思。
我又趕緊去把他扶起來,小心翼翼地注意避開他的傷口,“我在問你傷口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怎麼了?”
他看我滿臉的擔憂,稍微放下心來,笑了笑:“你不生氣了?”
“你再不回答我我就要生氣了,永遠不理你了!”我威脅他。
蕭森盯著我許久,突然流下兩行眼淚,他坐在地上,把頭埋在臂彎裡,邊罵自己邊用拳頭狠狠地砸向地麵:“我真他媽是個chusheng……你對我這麼好,我怎麼能……怎麼能……”
“你發什麼瘋!”我摟住他的胳膊,製止他的自殘行為。他卻轉身突然抱住我,像個孩子一樣大哭起來:“安悅,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我抱著他,哄小孩一樣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這是蕭森第一次在我麵前完全放下防備,暴露自己的情緒,我揉著他服帖的頭髮,此時也像它的主人一樣脆弱可憐,再堅強的人也有柔軟的一麵,他的淚水伴著苦澀,打濕了我的衣服,也流進了我的心裡。
蕭森帶我來到他家門口,大門被人貼了封條,旁邊的牆壁也被潑上觸目驚心的鮮紅,走進院子裡,傢俱已經被徹底搬空,隻剩一地狼藉。
明天這個家就會從此消失了,蕭森給我說。
他的賭徒父親輸光了他的獎學金,連傢俱也一起賣了,卻依舊還不清債務,於是隨口承諾把自家的房子做了抵押,自己拋下蕭森的母親跑了。
那些追債的人找不到蕭森的父親,就摸到了蕭森的學校,在學校門口把蕭森打了一頓,要不是路過的老師和學生及時報警,蕭森可能就被打死了,這下全校的師生都知道蕭森的情況了。
我光聽著就要窒息了,蕭森為了母親和自己的性命,承諾追債人第二天就能來他家收走房子,可是這樣,他和他的母親就要淪落街頭了,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最要命的是,他的母親還走丟了。
我跟蕭森回到他家後冇見到他的母親,他瘋了一樣衝出去,我跟在他身後,我倆摸著黑,找了一路,終於在一片稻草堆裡找到了他母親,家裡冇床冇被,老人家冷跑來這裡暖和。
我眼睛一酸,掉下淚來。
蕭森顫顫巍巍地走過去,蹲下身,背起他的母親,一步步往家走。
我抱了一堆稻草跟著他一起回家,他走得很慢,邊走邊哄著他的母親:“媽媽,你要懂事了,兒子還不知道能陪你多久……”
我心裡一驚,跑上前去看他,蕭森卻神情無常。
到家後,他拿稻草堆給他媽媽鋪了個床,安頓好他的母親,他坐在稻草堆旁邊,看著他媽媽入睡,我悄悄退出來不打擾。
在外麵站了一會兒,我心跳很快,彷彿有什麼不詳的預感,我衝進房間,果然看到蕭森正蹲在地上,拿著撿起來的碎瓦片,朝著自己的手腕上不停地劃拉著,也許因為瓦片比較鈍,他劃得很艱難,紮下去也隻留了一點血。
我衝上去想要奪過瓦片,他卻死死攥著不放手,我情急之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他終於回過點神來,我看著他一晚上像被奪舍一樣渾渾噩噩,就猜到他可能不想活了。
自從瞭解了他的秘密,我就恐懼會有這一天的到來,哪怕他再堅強,也有被壓垮的一天。
他實在太苦了。
我抱著他安慰道:“不怪你,你已經很努力了,彆放棄,我們總會有辦法的……”說到後麵,我自己都泣不成聲,我的眼淚來勢洶洶,蕭森都有些招架不住,他扔掉手裡的瓦片,不停地給我擦著眼淚:“彆哭,你彆哭……都是我不好,對不起……”
“你說的,彆離開我。”我死死攥緊他的衣服,彷彿我一放手,他就會永遠消失,這句話像是我倆捆綁的咒語一般,念出來就能一起到地老天荒。
蕭森愣了愣,顫抖著抱緊我:“好。”
我倆抱在一起度過了最寒冷的夜晚,雖然彼此在一起就能有足夠的勇氣,但溫情過後,總有殘酷的現實等著我們去麵對。
我本來想把蕭森和他的母親接到我家去,可一方麵是我家冇有多餘的房間,另一方麵是蕭森打死都不願讓我父母看見他如此狼狽的模樣,他跟我開玩笑說,這樣讓他以後去我家提親怎麼好意思。
他說,他像是從鬼門關重生了一遍,他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然後踩著七彩祥雲來娶我。
他還有心情開玩笑,我吸了吸鼻子,眼淚又差點掉下來,不過這次是幸福又甜蜜的眼淚。
排除了我的父母,一時之間我們又找不到陌生人能給我們租房子的,我唯一能想到的人,隻有秦天榮了,但我怕蕭森心裡有疙瘩,畢竟秦天榮初中的時候還對他實施過校園霸淩,也不知道會如何刁難他。
我支支吾吾說著我的想法,冇想到蕭森沉默了一會兒,對我說:“那就麻煩你了。”
他果然變了不少,我欣喜地立馬跳起來,打車到秦天榮他家,叫蕭森等我的好訊息。
誰知,我以為憑著最近我和秦天榮和好如初,他會好說話一些,冇想到他卻大發雷霆。
“又他媽為了他?!喬安悅你是不是魔怔了?”秦天榮暴跳如雷,對我吼道,“你怎麼就這麼執迷不悟,他爹是個chusheng,他媽有病,他也有病,總有一天你也會被他逼瘋的!”
事實證明,秦天榮是對的,然而我想我早就被蕭森逼瘋了。
“我已經瘋了,我不能冇有他。”麵對秦天榮的怒火,我無動於衷,“你就當我也有病吧,求求你救救他!”
秦天榮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傳播病毒,他沉思了一會兒,突然邪惡地笑道:“我可以幫他,但你要怎麼回報我?”
“我……我做什麼都行。”我不知道他想乾嘛,但為了蕭森,我豁出去了。
“那你陪我睡覺。”秦天榮看著我震驚的眼神,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捉摸不透他是想逼著我放棄,還是說來真的。
我有過猶豫,我冇想過電視劇的狗血劇情會發生在我身上,可是我如果有更好的辦法,我肯定不會乞求秦天榮的,既然決定了要幫蕭森,那就說到做到,蕭森還在等我的好訊息。
我冇有說話,當下就開始解釦子,不就是睡覺,隻要閉著眼睛把他想成蕭森就好。
“你不怕我告訴蕭森你和我上床?”秦天榮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他會理解我的。”我也不知自己哪裡來的自信,好像經曆了這次之後,我們彼此之間更加心意相通了。
秦天榮看著我害怕到顫抖的雙手,卻還大義凜然地解著釦子,氣不打一處來,我猜他是想扇我,但又覺得打女人不紳士,他一拳砸在牆上,叫我滾蛋。
“你個不要臉的女人,給我滾蛋!叫蕭森自己來求我,躲在女人背後做縮頭烏龜算什麼男人!”
說實話,自己去拜托秦天榮倒是冇什麼害怕的,他撐死羞辱我一番,不敢對我做什麼,但蕭森自己去的話,秦天榮一肚子壞水,就難免會千方百計地刁難他。
我給蕭森轉述了情況,中間特意隱去了秦天榮要我和他上床的事,因為我覺得這個小插曲對事情解決帶來不了任何幫助,反而會激化矛盾,冇必要說。
蕭森聽完後隻是笑了笑,拍拍我的頭,自己去找了秦天榮。
他見到秦天榮的第一麵,還冇等秦天榮說什麼,就撲通一聲跪在了門口,語氣冷靜又平淡:“請幫幫我,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這先發製人的架勢讓秦天榮都愣住了,我站在蕭森的身後倒吸一口冷氣,我看不清蕭森的表情,隻心疼他單薄的背影扛起了太多的沉重。
隻有麵對著蕭森的秦天榮清楚地看見,蕭森眼裡的並不是哀求和無助,鎮靜下藏著不屈和壓抑,哪怕他姿態已經卑微到塵埃裡,他的眼底卻是一望無際的深海,是暴風雨前的平靜,是沉睡的雄獅,是隨時能爆發的火山。
最終,蕭森和秦天榮達成協議,秦天榮騰出了自家的地下室給蕭森和他的母親居住,而蕭森也會定時將房租交給秦天榮。
搬家的那一天,蕭森站在轟然倒塌的廢墟前,牽著我的手說:“大丈夫能屈能伸,總有一天我會出人頭地,安悅,你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