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霧中阿禾
紙人的隊伍走得極慢。
陳末跟在最後麵,保持著大約十米的距離。霧氣濃得化不開,他隻能看到前麵紙人模糊的輪廓,再遠就完全隱冇在灰白之中。
沙沙沙。嘎吱。沙沙沙。
三十三具紙人的腳步聲整齊得令人發毛。它們沿著石板路向後山走去,路徑蜿蜒,穿過一片竹林,越過一條小溪。陳末發現這條路他白天走過——不,不完全一樣。白天他走的是村民日常上山的采藥路,而紙人走的這條更窄,更隱蔽,石板邊緣長滿青苔,顯然少有人走。
他掏出手機想記錄,想起七叔的話,又塞了回去。但手指碰到了另一個東西——運動相機。他習慣性地把它戴在頭上,但冇開機。現在,他猶豫了。
開機。紅色指示燈亮起。
陳末吸了口氣。他知道風險,但三年的主播生涯讓他養成了習慣:遇到詭異的事,第一反應是記錄。而且,萬一...萬一他像哥哥一樣回不去,至少這段錄像能留下線索。
“現在是...不確定時間,不確定地點。”他壓低聲音,對著麥克風說,“我在跟著紙人隊伍向後山走。霧氣很大,能見度不到五米。紙人走得很慢,但一直在前進。”
他調整了一下相機角度,讓它拍攝前方。
隊伍突然停下了。
陳末也立刻停步,躲到路邊一塊巨石後麵。他小心地探出頭。
紙人隊伍停在了一個三岔路口。主紙人站在最前麵,似乎在做判斷。過了大約一分鐘,它抬起紙手,指向左邊那條路。
隊伍再次前進。
陳末繼續跟上。他注意到這條路開始向上陡峭,石板變成了粗糙的石階,有些地方已經坍塌。霧氣中傳來水流聲,越來越響。
又走了大約半小時,紙人隊伍再次停下。這次,它們停在了一個懸崖邊緣。
陳末躲在樹後,觀察著。懸崖下是深穀,濃霧翻滾,看不到底。懸崖對麵,大約二十米外,是另一片山崖。而兩崖之間——
懸棺。
不是一具,是一片。大大小小的棺木懸掛在對麵崖壁上,有的完整,有的破敗,有的已經散架。它們用粗大的鐵鏈固定,或者直接嵌入崖壁的洞穴中。在霧氣中時隱時現,像一群沉睡的怪物。
陳末數了數,至少三十具。不,更多。有的位置太高,有的被霧遮住。
紙人隊伍麵向懸棺群,一動不動。
陳末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他想起了七叔書房裡那本古籍的插圖。容器,承災納厄,保境安民。
哥哥就在其中一具懸棺裡。
哪一具?
他仔細打量每一具能看清的懸棺。大多數是普通的木棺,歲月侵蝕得發黑。但有一具不同——它看起來更新,木料顏色較淺,懸掛的位置也最低,幾乎就在懸崖邊緣下方一點。
而且,棺蓋上有紅色的符號。
雖然看不清具體是什麼,但陳末確定,那是哥哥的風格。陳初研究民俗符號時,會自己設計一些“標記符號”,用來快速記錄資訊。
他想靠近看。但紙人隊伍就擋在前麵。
這時,主紙人突然轉身。
不是轉向陳末,而是轉向隊伍後方。它舉起瘟疫幡,做了一個向下壓的動作。
所有的紙人,齊刷刷地轉身,麵朝來時的路。
然後,它們開始往回走。
陳末趕緊躲到更隱蔽的地方。紙人隊伍從他藏身處不遠處經過,沙沙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霧氣中。
它們走了。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麵對懸棺群。
陳末等了幾分鐘,確認紙人不會返回,才從藏身處出來。他走到懸崖邊緣,小心地向下看。
那具較新的懸棺就在下麵大約五米處,懸掛在從崖壁伸出的兩根鐵鏈上。棺蓋上的紅色符號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是哥哥的字跡。陳末認出了那個獨特的“陳”字變體——哥哥自己設計的家族標記。
“哥...”他低聲喊道,聲音在懸崖間迴盪,很快被霧氣吸收。
冇有迴應。隻有風聲,和水流從穀底傳來的轟鳴。
陳末環顧四周,尋找下去的路。懸崖邊緣有一些凸出的石頭和樹根,看起來可以攀爬。但很危險,尤其在這種濕滑的霧氣中。
他猶豫了。運動相機的紅燈還在閃爍,記錄著他的一舉一動。
“如果現在下去,可能會死。”他對著麥克風說,聲音有些顫抖,“但如果不下去,我可能永遠不知道哥哥發生了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把相機調整到更安全的位置,然後開始尋找落腳點。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彆下去。會死的。”
陳末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霧氣中走出一個人影。是個女孩,大約二十出頭,穿著藍染布衣,黑髮編成一條粗辮子。她赤著腳,踩在濕漉漉的石頭上卻穩穩噹噹。麵容清秀,眼睛在霧氣中顯得異常明亮。
“你是誰?”陳末警惕地問,手悄悄摸向口袋裡的瑞士軍刀。
“我叫阿禾。”女孩走近了幾步,在距離陳末三米處停下,“村裡人都這麼叫我。你是那個主播,對吧?我在七叔那兒見過你。”
“你怎麼在這兒?”陳末冇有放鬆警惕。這個時間,這個地方,一個年輕女孩獨自出現,太不正常了。
阿禾指了指懸崖下的懸棺:“我來采藥。有些草藥隻長在懸棺附近,很難采,但效果很好。”她背上確實有個小竹簍,裡麵裝著些植物。
陳末看了看她的腳,又看了看陡峭的懸崖:“赤腳?”
“習慣了。”阿禾笑了笑,笑容很甜,但陳末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山裡長大的孩子都這樣。你纔是,跑到後山禁地來乾什麼?村民不會高興的。”
“禁地?”
“嗯。除了守村人和儀式需要,平時不能來。”阿禾走到懸崖邊,向下看了看那具新懸棺,“尤其是這具。三年前放上去的,大家都很怕。”
“為什麼怕?”
阿禾轉過頭看他,眼睛眨了眨:“因為裡麵的人還活著啊。”
陳末的心臟驟停了一拍。
“你...你說什麼?”
“裡麵的人還活著。”阿禾重複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守村人說的。說是為了村子,自願進去的。但大家還是怕,覺得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