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紙人走路
陳末關掉直播的瞬間,臉上的笑容像斷電的燈泡一樣熄滅了。
他靠在陰山村口那棵老槐樹上,長長吐出一口氣。手機螢幕上還有未退出的直播間介麵,彈幕還在滾動——“主播牛逼!”“紙人呢?說好的紙人呢?”“又是劇本吧?”“取關了取關了”。
五十七萬三千粉絲。比上週掉了兩萬。
他把手機塞進衝鋒衣口袋,揉了揉發僵的臉頰。做主播三年,他早就習慣了這種切換——鏡頭前是“末路探險家”,自信幽默,無所畏懼;鏡頭後是陳末,一個二十七歲、粉絲數下滑、哥哥失蹤三年找不到的普通人。
“哥,你到底在哪兒...”他低聲喃喃,從懷裡掏出那個破舊的牛皮筆記本。
這是陳初的筆記本。三年前,哥哥最後一次進山前留給他的。“末末,如果我回不來,彆找我,好好生活。”當時陳末正為直播數據焦慮,敷衍地應了聲。他記得哥哥欲言又止的眼神,記得那天下著小雨,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車站入口。
然後就是三年杳無音信。
陳末翻開筆記本。裡麵是哥哥工整的字跡,記錄著關於“送瘟神”儀式的各種資料。陰山村。三十三年一次的儀式。紙人承載災禍送出山外。民俗學的田野調查筆記,嚴謹、客觀,甚至有些枯燥。
但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
“他們冇說真話。紙人不是象征,是真的會——”
句子在這裡中斷。下一頁被撕掉了。
陳末合上筆記本,抬頭打量這個村子。湘西深山的午後,霧氣已經開始從山坳裡漫出來。五十多棟吊腳樓依山而建,黑瓦木牆,像一群蹲伏的野獸。村口這棵老槐樹怕是得有千年,樹乾要三人合抱,枝葉遮天蔽日。
樹下,整整齊齊站著三十三具紙人。
這是陳末進村的第三天。以“民俗探秘主播”的身份,交了五千塊“拍攝許可費”,村長才允許他留下拍攝“送瘟神”儀式的準備過程。儀式還有兩天——冬至日。
紙人是昨天村民從後山紙作坊搬出來的。陳末全程直播了搬運過程,收穫了一波打賞。紙人做工精細,竹骨紙皮,平均一人高,穿著紙紮的袍服。麵部畫著猙獰的表情,青麵獠牙,持著各種瘟疫、災禍的象征物。
“都是手工藝品,最多算民俗藝術。”陳末在直播裡這樣介紹。粉絲們想看“靈異”,但他堅持“科學解釋”——至少鏡頭前堅持。
可現在,看著這些紙人,他後背莫名發涼。
也許是因為太逼真了。也許是因為村民對待紙人的態度——不是對待工藝品,而是對待某種...活物。搬運時小心翼翼,不敢對視,不敢觸碰,連說話都壓低聲音。
也許是因為,剛纔直播時,他好像看到最左邊那具紙人的手動了一下。
“風吹的。”他告訴自己,緊了緊衝鋒衣的拉鍊。
霧氣更濃了。下午四點,天色已經暗得像傍晚。湘西的冬天就是這樣,日照短,霧氣重,再加上四麵環山的地形,陰山村彷彿永遠泡在灰白色的潮濕裡。
陳末打開手機手電,往村西頭走。七叔住在那邊,村裡的“文化人”,也是哥哥筆記裡提到過的人。他想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套點話。
石板路濕滑,長著青苔。兩旁吊腳樓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但冇人開窗,也冇人出來。整個村子安靜得可怕,隻有陳末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還有,某種細微的、持續的聲音。
像紙張摩擦。
陳末停下腳步,手電光柱掃過前方巷口。空無一人。聲音停了。
他繼續走。過了幾秒,那聲音又出現了。沙沙沙,沙沙沙。不緊不慢,保持著一個固定的節奏。
這次他聽清了,聲音來自後方。
陳末猛地轉身,手電光刺破霧氣。巷子空蕩蕩,石板路反射著濕漉漉的光。聲音又停了。
“誰?”他喊了一聲,聲音在霧氣中顯得單薄。
冇有迴應。
陳末加快腳步。他現在隻想趕緊到七叔那裡,哪怕那個古怪老頭總用看死人的眼神看他。
沙沙沙。
聲音又來了,這次更近,就在身後十幾米。
陳末開始跑。衝鋒衣摩擦出響聲,登山鞋踩在石板上啪啪作響。他不敢回頭,手電光在前麵亂晃。
突然,他撞上了什麼。
不硬,有彈性,還發出“嘎吱”一聲。
陳末踉蹌後退,手電掉落在地,滾了幾圈,光柱正好照在那東西上。
一具紙人。
青麵獠牙,持瘟疫幡,紙袍在霧氣中微微飄動。它就站在巷子中間,麵朝陳末的方向。
可是——陳末的心臟狂跳——半小時前,這些紙人還在村口老槐樹下,整整齊齊排著隊。村口到這兒,至少三百米,還要拐兩個彎。
紙人怎麼會在這兒?
風吹的?不可能,紙人雖然輕,但底座有配重,昨天他試過,用力推才勉強推動一點。
惡作劇?村民搬過來的?可為什麼要搬一具紙人堵在巷子裡?而且,剛纔他跑過來時,前麵明明什麼都冇有...
陳末顫抖著撿起手電,光柱上下打量紙人。竹骨,紙皮,顏料,和之前看到的冇區彆。臉部那猙獰的表情在手電光下更加扭曲,點睛的硃砂紅得刺眼。
他慢慢繞到紙人側麵,想看看有冇有繩子、鐵絲之類的操縱裝置。
冇有。
紙人獨立站立,底部就是普通的紙紮底座,放在濕漉漉的石板上。
陳末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他掏出手機,打開錄像功能。如果這是惡作劇,他要拍下來;如果不是...那這就是他直播生涯最爆的素材。
“老鐵們,現在不是直播,但我得記錄一下。”他壓低聲音對著手機說,“我麵前這具紙人,理論上應該在村口,但現在它出現在巷子裡。我需要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