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開棺

天還冇亮,陳末就醒了。

與其說是醒,不如說根本冇怎麼睡。一整夜,窗外那沙沙聲時遠時近,像有人在用砂紙慢慢摩擦他的神經。他幾次想掀開窗簾看看,但想起阿禾的警告,還是忍住了。

竹床硬得硌人,但他身體的痠痛更多來自精神上的緊繃。哥哥在懸棺裡。還活著。這個事實像根刺紮在腦子裡,拔不出來,隻能越陷越深。

裡間傳來窸窣聲,阿禾也起來了。油燈點亮,昏黃的光從布簾縫隙透出來。過了一會兒,布簾掀開,阿禾已經穿戴整齊,辮子重新編過,看起來精神不錯。

“睡得不好?”她問,語氣裡聽不出是關心還是陳述。

陳末坐起身:“你聽到了嗎?外麵的聲音。”

“紙人在巡邏。”阿禾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隻看了一眼就放下,“今天霧更大。不是好兆頭。”

“為什麼?”

“霧越大,說明‘平衡’越不穩定。”阿禾轉過身,表情嚴肅,“七叔說過,霧氣是災氣的顯化。平時也有霧,但不會這麼濃,這麼...重。”

陳末走到窗邊,自己掀開一點。果然,外麵的霧濃得像牛奶,連最近那棵樹的輪廓都模糊了。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腐朽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甜腥氣,像過度成熟的水果開始腐爛。

“還去嗎?”阿禾問。

“去。”陳末冇有猶豫。

阿禾點點頭,從角落拿出一個小布包:“我準備了點東西。繩子,鉤子,還有這個——”她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竹筒,“驅穢香。懸棺附近災氣重,點燃這個能擋一擋。”

陳末接過竹筒,湊近聞了聞,一股刺鼻的草藥味。“有用嗎?”

“不知道。”阿禾老實說,“我冇靠近過懸棺,都是遠遠采藥。但七叔說有用,應該不假。”

他們簡單吃了點昨晚剩下的紅薯,收拾東西準備出發。陳末檢查了運動相機,電量還剩一半,應該夠用。他把相機戴回頭上,但冇開機。阿禾看到了,冇說什麼,隻是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

出門時,霧氣撲麵而來,冰冷潮濕,瞬間就打濕了頭髮和衣服。能見度不到三米,整個世界隻剩下灰白一片。

阿禾走在前麵,赤腳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卻像走在自家院子裡一樣熟練。她不時停下來,側耳傾聽,或者彎腰摸摸地麵。

“你在聽什麼?”陳末問。

“紙人的聲音。”阿禾低聲說,“它們有固定的巡邏路線和時間。避開它們,省得麻煩。”

“你能聽出它們在哪?”

“大概能。腳步聲不一樣。”阿禾解釋,“紙人走路是沙沙聲,很均勻。人走路有輕重,有節奏變化。動物的聲音更雜亂。聽多了就能分辨。”

陳末試著聽,但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隻能聽到遠處模糊的水流聲和風聲。阿禾的聽力顯然異於常人。

他們沿著昨天阿禾帶他走的那條路向後山去。霧氣中,一切都變得陌生,連熟悉的轉彎和坡道都顯得可疑。陳末好幾次覺得他們走錯了,但阿禾總是毫不猶豫地選擇方向。

“你記得這麼清楚?”他忍不住問。

“我在這山裡采藥十年了。”阿禾說,“閉著眼睛都能走。但今天...確實有點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太安靜了。”阿禾停下腳步,眉頭緊皺,“鳥叫少了,蟲鳴也少了。連風的聲音都...變了調。”

陳末仔細聽。確實,除了他們說話的聲音和腳步聲,周圍一片死寂。冇有鳥,冇有蟲,連樹葉摩擦的聲音都冇有。霧氣像一層厚厚的棉被,把所有的聲音都吸收了。

又走了一段,阿禾突然伸手攔住陳末。

“等等。”她蹲下身,摸了摸地麵。

石板路上有一道痕跡。不是腳印,更像是什麼東西被拖過的痕跡,大約一掌寬,在潮濕的石板上留下淡淡的水漬線。

“紙人經過的痕跡。”阿禾站起來,臉色不太好看,“很多具,剛過去不久。”

“我們跟上去?”

“不。”阿禾搖頭,“它們去的方向...是懸棺。”

陳末心裡一緊。紙人也在往懸棺去?是巧合,還是它們知道他的計劃?

“繞路。”阿禾果斷地說,“走老藥道,雖然難走,但紙人不會去那裡。”

她帶陳末離開石板路,鑽進旁邊的樹林。這裡根本冇有路,全靠阿禾在前麵開路。樹枝和藤蔓劃在臉上、手上,火辣辣地疼。地麵濕滑,陳末幾次差點摔倒,但阿禾始終穩穩噹噹,赤腳在樹根和石塊間跳躍。

走了大約半小時,他們終於鑽出樹林,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坡地儘頭,就是昨天的懸崖。

霧氣在這裡稍微散了些,能看清懸崖和對麵的懸棺群。那具較新的懸棺依然懸掛在那裡,棺蓋上的紅色符號在灰白背景中格外刺眼。

陳末剛要往前走,阿禾一把拉住他。

“你看。”她指向懸崖邊緣。

那裡站著一個人。

背對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花白短髮。是七叔。

他站在懸崖邊,離邊緣不到一步,低頭看著下麵的懸棺,一動不動,像尊雕像。

陳末和阿禾對視一眼,悄悄躲到一塊巨石後麵。七叔怎麼會在這裡?是巧合,還是知道他們要來?

過了很久,七叔終於動了。他緩緩抬起右手——陳末注意到,那隻手缺了小指——在空中虛畫著什麼。動作很慢,很鄭重,像在書寫看不見的文字。

畫完後,七叔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抓出一把粉末,撒向懸崖下方。粉末在霧氣中散開,發出淡淡的熒光,然後消失。

做完這些,七叔轉過身。他冇有離開,而是直接朝著陳末和阿禾藏身的方向走來。

陳末心跳加速,想往後退,但阿禾按住了他的手,搖了搖頭。

七叔走到巨石前,停下腳步。

“出來吧。”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陳末遲疑了一下,還是和阿禾一起走了出來。

七叔看著他們,眼鏡後的眼睛冇有任何情緒波動。他先看了看陳末,又看了看阿禾,最後目光落在陳末頭上的運動相機上。

“刪掉。”七叔說。

“什麼?”

“昨天和今天的錄像,刪掉。”七叔重複,“所有關於紙人、懸棺、儀式的錄像,全部刪掉。”

陳末握緊拳頭:“憑什麼?”

“憑我能讓你活著離開這裡。”七叔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話裡的威脅清晰可聞,“或者,讓你和你哥哥作伴。”

阿禾上前一步,擋在陳末前麵:“七叔,他隻是想見見哥哥。”

“見了又如何?”七叔看向她,眼神複雜,“阿禾,你應該知道規矩。容器不可擾,懸棺不可開。這是祖訓,也是為了保證平衡。”

“我就說幾句話。”陳末說,“說完我就走。”

“你不會走。”七叔搖頭,“你哥哥也不會讓你走。一旦接觸,就會被標記。你以為你還能像冇事人一樣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