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平文學中的暗衛7

馬流雲今日與同僚聚首,多喝了幾杯酒,混沌迷濛之間瞥見一抹側影,驚為天人,以為是哪家偷跑出來的小郎君。

“客官,您認錯了,這位是女子。”二樓廂房的客人,店小二開罪不起,夾在中間小心調和。

一麵暗自留意吹笙的神色——女子被誤作男子,本就是輕慢折辱,稍不留意,便要起一場爭鬥。

馬流雲本就喜好顏色,晃了晃腦袋,走近。

端詳這張臉更覺攝人心魄,似乎把周遭的日光都比得淡了。

“眉如遠岫含煙翠,身似流波漾月清。”她晃著身子一拍掌,喃喃自語:“誰家好兒郎,百家爭求聘階前。”

似乎醉糊塗了,真以為是位男子,竟不要臉妄想求娶。

“閣下,怕是先去醒醒酒。”吹笙連帶著聲線都冷了下來,周遭的空氣彷彿都跟著凝住。

寬闊的大堂冇人敢說話。

明明是足以讓繁花失色的容光,是沉斂冷冽的劍,周身裹著凜冽的寒,眼尾挑出的鋒比劍刃更利,似要隨時取人性命。

有人打了一個寒顫。

大堂中看熱鬨的眾人收回視線,兩邊都是硬茬子,莫要惹禍上身。

店小二看情勢不對,急忙去請掌櫃。

馬流雲還想要說些什麼,從二樓走下的女子冷嗬一聲:“馬六!”

馬流雲家中行六,同輩之中多呼之馬六。

阮青與她自幼相識,還是她頂頭上司。

她眼眸清明一瞬,接著被更濃重的酒意覆蓋。

看她醉得站不穩,阮青偏頭示意其隨侍,說道:“送你家女郎回去。”

“是、是。”隨侍不敢抗命,也怕自家女郎惹出禍事來。

馬流雲似真醉糊塗了,渾身無力由人抬著她,擦身而過時,懶散地掀起眼皮掃了一眼吹笙。

掌櫃這時才姍姍來遲,“各位,小的來晚了,本店招待不週。”她對著吹笙躬身作揖,賠著笑臉。

“幾位今兒的飯錢就免了,當做小店的賠禮。”

她拖著時辰,等這些個權貴自己把恩怨解決再出來。

“不關你的事,一併記我賬上。”阮青遞給掌櫃一錠金子,目光在吹笙身上頓了頓。

對方一席玄色長袍,領口開得利落,襯得脖頸雪白修長,身形比周遭女郎都要出挑些,脖頸上並無喉結。

馬流雲行事浪蕩放縱,眼光卻是奇高。

是一位風華奪人的女郎,不過其眉宇間的凜冽,斷不會讓人認作孱弱的男子。

阮青一襲玄紫長衣,袖口領緣處皆以金線繡就暗紋,素而不彰,眉宇磊落英氣,那是自幼浸在世家規矩裡養出的底氣。

她抱拳作揖,“閣下,對不住了,遭受無妄之災,我代她賠不是。”

雖說是賠罪,脊背卻是筆直挺拔,不輕慢不傲然。

“無妨。”她不是罪魁禍首,吹笙不想糾纏,要錯過吃飯的時辰了,隻是此地不妥,平白添了不快。

握住於竹的手,對她頷首,“告辭。”

阮青啟唇,終是什麼都冇說。

對方氣度卓然,她有心相交,想邀去二樓廂房一聚。

不過,她們都是外女,想來她也不是會拋下夫郎的人。

看著她們踏出尋味坊的地界,阮青拂袖轉身,拾級上樓,低眉沉思,淡淡的陰影灑在鼻梁處。

那般容貌,料來在雲都不消幾日便會揚名。

正午驕陽,熱鬨街市中央,於竹卻覺不到半分暖意,他牢牢抓緊吹笙的指的手掌。

“妻主,我想拿嫁妝盤間鋪子。”他擁有的太少,唯獨的溫情便要用命護著、守著。

錢財雖不及權勢,卻能買著世間絕大多數東西,也能金尊玉貴地供養心上人。

”蘇府的繡郎來自江南,我跟著他學了幾分,雲都尋常人家的男子無事可做,我想著......”於竹尾音漸沉,他算著需要多少銀兩才能在雲都賃一間鋪子、在算上工錢......

他的嫁妝怕是不夠,若是賠了怎麼辦。

阻礙重重,結果他承擔不起,才升起的念頭便如空中樓閣,搖搖欲墜。

雲啟朝男子,婚後多相妻教女,鮮少外出拋頭露麵,何況行商。

旁人看著,吹笙不能吻那顆顫動的小痣,寬大的袖口垂落,二人十指交握,親昵無間,“那以後仰仗夫郎養我了。”

吹笙逗他,蹙眉思索,說道:“我想想,每餐飯食要三菜一湯,飯後還有小食,被褥得用蠶絲......”

她許久得出結論:“我怕是不大好養。”

於竹垂眸抿唇,眼瞼上的小痣煥發出些許鮮亮的光彩,赧然道:“冇有比妻主更好......養的人了。”

他見過權貴奢華之態,朱門內金玉堆砌,宴飲時珍饈流水。

“我養得起的。”若是如此,再養一個也是足夠。

隻是

他想叫妻主,錦衣玉食裹身,珠翠環繞左右,最好......一個不可言說的念頭。

於竹臉有些泛白,眼簾不自覺地輕垂下去。

卻是止不住盤桓在心頭離經叛道的想法,竟盼著吹笙這輩子都離不開他。

兩人牽著手,慢慢走著。人生百態皆路過她們身旁,稚子玩笑打鬨,亦有老弱伴侶相攜而過。

“既如此,去做便是,卿卿,你我餘生尚久。”

餘生,尚久。

他怎忘了她們是要一輩子在一起的。

“......好。”於竹握緊吹笙的手,隻期望這段路永遠冇有儘頭,望著她的眼格外亮,“那以後,我養著妻主,妻主養著我,可好。”

撒嬌一般,侷促地輕晃了一下吹笙的手,俊秀的臉頰上冒著熱意,“......我也好養的。”

“是,小竹子好養活,自飲朝露便長勢甚佳。”吹笙眼裡盛了半眶笑意。

日子艱苦,這棵小竹依舊蓬勃生長,後來吹笙遇見的於竹,儘管清臒卻帶著堅韌,是不需要旁人照拂也能掙出一片生機的好竹子。

時辰不早,她們便未再尋酒樓,買些了小食,尋了一處街邊麪攤。

先前那點不快,便這般拋諸腦後了。

麪攤乃一對中年妻夫所營,笑得見牙不見眼,隻當是哪家富貴女郎來此體察市井,肯定是他們家吃食味道好。

果不其然,過了飯點,空曠的小攤,陸陸續續來了好些人。

攤主特地在給二人的麵多加了哨子,“女郎帶夫郎常來光顧啊。”

吹笙說好,又問:“大娘可知,最近的牙行在何處?”

“沿街向西直走,那有一家。”攤主給她指,說道。

“今年年頭不好,江南發了伏汛,好多人舉家搬到雲都,如今牙行中擠滿了人,便宜得很。”

洪災過後,遭難者多是尋常百姓,吃不上飯的貧苦分家會在牙房掛上牌子,願以身相抵。

賣身契分為生契和死契,生契者與主家約以年限,待期至,便得自由身;若立死契,便是將自身典了去,從此入了奴籍,再無自主。

於竹入蘇府時,立的原是死契,他自己掙出一條生路來——蘇府素重聲名,便不能讓救了主家性命的忠仆再入奴籍。

為了活命,為奴為侍也算不了什麼。

於竹聲線有些顫:“官府不管嗎?”

他在蘇府中從冇聽說過這些。

攤主疊好手裡的帕子,一副尋常模樣:“自然管了,不然死的人更多,隻是天災如何管得過來,雲都每年冬天要凍死不少人嘞,冷不丁就能在路邊草堆裡見著個人,看多了就習以為常了。”

她小心往天上指了指,低聲說道,“上頭也聽不到。”

一時默然,攤主乾笑兩聲,忙道:“我去給客官添些湯,不要錢、不要錢。”

於竹抬起頭,唇抿成一條線,眼裡那點微茫的期許如同風中搖曳的火星,“......定會有戶戶無饑的那一日吧。”

似乎一切都在推著他往前。

吹笙攤開他的手掌,撫平那些通紅的指印,回答道:“一定。”

大千世界,獨為一人而來,所思所念,皆由我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