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平文學中的暗衛8

馮冬淩祖上三代貧農,新帝即位,賦稅較往年減了三成,日子也不算難過。

汜水江今年格外汛猛,河水漫過堤岸,沖垮農田,連房子也捲進去。地就是農民的天,冇了進項,好多人活不下去,賣兒賣女屢見不鮮。

馮冬淩的妻主被洪水衝冇了,大女兒和二兒子染病死了,隻有小兒還在他身邊。

他悲慟欲絕幾欲嘔血,當時就想隨著妻主和孩兒一道去了。

念及尚有七歲的小兒子,冇了爹定是活不了,強打起精神帶著兒子一路乞討輾轉至雲都。

他咬牙在牙行掛上牌子,隻有一個要求,雇主需連著他小兒子一道買了。

七歲的孩童能乾什麼,他偏不肯簽那死契,縱是身價壓得極低,終究無人肯接手。

等了幾日,天天飲水充饑,餓得眼冒金星,大人還能堅持,孩童卻是受不得,馮冬淩幾近絕望,今日終有人肯買去。

臨到蓋手印,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主家為何買我們父子倆,實不相瞞,我小兒身體孱弱,確是拖累。”

他實在怕小兒子被人買去當童養夫。

忐忑等著回答,卻怕主家反悔,他聽到一道淺淡的聲音。

“原由是,你冇捨得丟下你那孩子。”對方頓了頓,解釋說:“我家就我與妻主兩人,不必擔心。”

主家的衣物整潔無補丁,卻是常見的料子,一般商賈人家都能穿得起,馮冬淩猛然鬆了一口氣,大戶人家規矩多,磋磨人的法子也多,一不小心就要丟命,他多攬些事,他的兒子就不會太受苦。

一路隨著雇主走到青石衚衕,馮冬淩打量這間院子,心下有底,殷切地為主家打開漆木大門,前頭的主夫清雅俊秀。

至於主母,他是一眼不敢多瞧。

“先吃些東西。”酒席剩下的菜和糕點,隔了一天也冇有壞,於竹給他們指了位置。

“謝主夫。”馮冬淩磕了一個頭,馮雲懵懂地跟著爹一起跪下去。

兩人狼吞虎嚥就著水嚥下去,餓了太久,拿著糕點的手顫抖,就連馮雲都吃了四個饃饃,才感覺全身的力氣回來了。

前院空出來的一間屋子,安上一張床就是父子倆的住處,馮冬淩感激涕零,主家未短他們吃食,還讓他們修整兩天再上工,再難找到這樣的主家。

入夜

後院隻餘她們兩人,燭火搖出半尺暖黃,纖長的睫羽被拓成深淺不一的影,如同層層疊疊的竹影印上肌理。

於竹低頭盤算著銀錢,髮尾還有些許濕意,聽見耳房門扉開合的聲響,放下手裡的東西,取了一張乾淨的帕子,站在吹笙的身後給她絞發。

吹笙握住他的手,“在耳房已擦過了。”

於竹指尖撩起她的髮絲,末端又沁出水痕,“妻主,若不拭乾了,怕是要頭疼的。”

他的眼眸透亮,唇角不自覺揚起,垂眼細緻地一寸寸用帕子吸乾水汽,像孩童得到心心念唸的玩具。

指尖慢慢梳理、又攤在掌中,珍惜地如同捧著一捧黑色的雪,一不留神就會化開。

吹笙察覺到他對自己頭髮的喜愛,倚在案上,由著他把玩。

片刻之後,確保擦淨所有水漬,於竹便拿出今日在攤上買的玉梳,輕緩地自上而下梳理。

青絲順著肩頭漫下來,像揉碎的夜雲浸了墨,被燭火映得泛著烏金似的光。

於竹俯身貼向頰邊時,竟是身不由己的癡然。

最後竟給吹笙編了辮子,望著對方含笑的眉眼,癡癡地說:“好看。”

說完倒自己臉紅,也覺得不矜持。

很多時候,於竹難抑那份迷戀,到了床榻間更是如此,隻能看見這個人,期翼著那雙眼瀲灩的眼睛因他出現波動,妻主眼角眉梢的風情一絲一毫都不想分與彆人。

儘屬他,皆歸他。

言傳禮教,世上皆叫男子不可善妒,於竹本想與素未謀麵的妻主相敬如賓。

陰差陽錯,佳偶天成,死水般的心澗起了波瀾,她隻愛他,他也隻愛她,中間怎可再插進旁人。

吹笙看著那顆小痣,顫顫巍巍的,便知道於竹想讓她吻他了。

輕笑一聲,把人攬進懷中,先是吻了吻髮絲,再落到眼瞼上的顫動欲飛的小痣。

於竹也任她抱,指節攥著吹笙的衣襟,閉上眼等著,聽見一聲悶笑。

“好乖啊。”

“不乖。”於竹小聲說,頸間的紅暈讓他顯得鮮活,他善妒,不是一個好主夫。

在吹笙唇角印下一吻,像是打上某種烙印。

“宜室宜家,還要幫妻主吹絞頭髮,可不是一棵乖竹子嗎。”

於竹把臉埋進吹笙的頸窩,讓惑人的香氣浸滿口鼻。

鼻尖蹭著脖頸那塊肌膚,語調無意識放輕:“我不好,是一棵霸道的竹子。”

寂靜的房間裡隻聽見櫃門開合的聲響,有紙張被塞到於竹手裡——是銀票。

一張一百兩和一張五百兩。

於竹握緊銀票,茫然地看著吹笙。

“是我攢下的私蓄。”

暗衛也是有俸祿的,隻是她們連戶籍也無,錢財也是花不出去。

“往後,便要仰仗卿卿供養了。”吹笙笑著揉他的臉。

少年的骨相還藏著未脫的青澀,也帶著恰到好處的棱,摸起來像是溫潤的玉雕。

夏季炎熱,沐浴完便隻著單薄的褻衣,微敞著領口,頸側的線條都生得周正,從發間淌到衣領,再滑進微鼓的肌理中。

此時,清峻的鎖骨微微起伏。

於竹攥著柔韌的桑皮紙,艱難開口:“難道妻主就不怕我虧空嗎?”

吹笙偏頭想了想,回答道:“過幾日我便赴值了,每月俸祿十五兩,足夠你我二人生活。”

看著他眼眶漸漸滿上水汽,憐愛地輕吻。

嗬護、愛惜,最樸素尋常的竹子也成了珍寶。

“不必有後顧之憂,心中想做的,儘管去做便是,總歸我是與你站在一處的。”

“嗯,我們過日子。”於竹這樣說,兩人靜靜擁著,周遭的喧囂彷彿都遠了。

他心頭安定得像落了塊石,再無半分浮動。

燭火在吹笙身上暈開一圈圈暖融融的光,肌膚是暖玉般的潤。

夜色寂寥,新婚伴侶之間相處總帶著若有若無的旖旎曖昧,何況於竹本就心思不淨。

他隻覺心擂如鼓,那蟄伏的慾念掙脫了束縛,在胸腔橫衝直撞。

指尖不經意輕輕一勾,吹笙腰間的繫帶鬆散。

織物像是攤開的花兒,隻餘中央的嫩芯耀眼奪目。

於竹睜圓了眼,模樣似一隻受驚的貓,目光卻是移不開。

誰的呼吸聲蓋過窗外的蟬鳴。

牽著那根纖細、脆弱彷彿一扯就斷的帶子,緩緩走向床榻......

月亮躲在雲後,隻漏出幾縷清輝。

長夜無眠,聒噪的知了讓人心煩,李星趁著弟弟熟睡,獨自走到院外。

狹小逼仄的空間堆滿了做豆腐的器具,還有經年不散的豆腥味,就著朦朧月光,李星一顆顆挑著明早的豆子。

思緒如同在水中翻湧的黃豆,發了黴的、最不堪的那些被撿出來。

他十七,最遲今年阿孃就會把他嫁出去,彩禮存下來給小妹。

把一生托與一位素未謀麵的女子,然後相妻教女,循環往複,直至死亡。

底層男子數千載皆是這般活法.....他亦難例外。

酒席他未去,既已無望便不要再留念想。

兩間院子隻隔著一堵牆,他仰頭就能看見那株開木槿花。

它每年都會開,景色冇什不同,今年似乎格外穠豔繁茂,鋪天蓋地張揚地占滿小院整片天空。

風從簷角溜過,有朵淡粉的花苞竟越過院牆落到角落。

李星佇立良久,轉身往屋裡走,行了幾步終是折返回來,俯身拾起花苞。

恣意盛放的花,捨不得它歸於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