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平文學中的暗衛6
晨光透過紗窗灑下碎金,於竹睫羽輕顫,下一瞬坐起身子。
掀開錦被的手一頓,回過神。
——他已成親了。
眼尾微微下垂,流露些許溫吞笑意,他盯著身旁的被褥幾息,小心撫上。
還帶有餘溫。
枕邊放著衣物,於竹起身時下意識撐住床沿。
“呃......”腰間遺留下的痠痛經過一夜愈發猖獗。
束髮、衣冠,妝點一絲不苟,他想了想,取出那支匣子底層的簪子。
吹笙挑了一件湖綠長袍,與銀簪甚配。
於竹肩背削薄卻挺得筆直,鬢邊絲帶垂落,真像是被春雨沁潤過的新竹。
日頭正好,於竹推開門就是院那棵盛放的木槿,如火如荼,粉白花瓣點綴枝頭,花簇擠得密不透風,風拂過便剩下粉白的浪,近手掌大的花苞晃悠悠落下來。
砸在人頭上,肯定一砸一個包。
昨日,他蓋著蓋頭,並未看見小院的佈局,後院隻有兩三間房,主室更是隻有一間,木槿占了院長大半地界,鋪得青石小徑像是蓋了層暄軟的花被。
於竹沿著路尋到前院,吹笙正在修建籬笆。
昨日忘給兩隻雁子餵食,它們把窩攪得翻天覆地,今早她起來看,還有一隻圓滾滾的卡在樹杈中間
前院中,雌雁亦步亦趨跟在雄雁後麵,兩隻雁子時不時在地上啄些小蟲。
“醒了。”吹笙抬頭看他,眼角眉梢的春光比簷角漏下的日光還要燙。
於竹耳根泛紅,不敢看她。
“妻主,我來。”於竹快步想要接過吹笙手裡的竹條,“我在府裡做慣了。”
在成為公子隨侍之前,他是蘇府中最低等的奴仆,也不善言辭,臟活累活大都輪著他。
況且,他覺得吹笙骨肉勻停的指節,應是拈毫弄管、合香品茗,
看著染著泥漬的玉白指尖,一粒種子悄然在他心底生根。
吹笙往他手心放了一袋小米:“快好了,你去餵它們。”
她指了指腳邊尋食的大雁。
餓了一天一夜,兩隻雁子也不怕人,圍著於竹腳打轉,活像兩隻小狗,還發出“嘎嘎”的討食聲。
小米撒進食盆,兩隻埋頭猛吃,尾羽搖得歡快。
於竹摸了一把他們的羽片,光滑油亮,在日光下五彩斑斕的光暈。
他也知品相完好的大雁極難捕獲,被人珍視,心中再無半分空落落的慌。
默不作聲多摸了幾下尾羽,看著他們撅腚把食盆戳得啪啪響,唇角無意識往上勾了勾。
“妻主,我給它們做個籠子,養壯一些。”於竹指尖試探綁著翅膀的繩子,確認不會太緊傷了它們。
吹笙看了一眼圓乎乎的兩隻大雁,有些無奈,道:“好,依你。”
語調太過溫柔繾綣。
於竹喉結滾了滾,目光飄向彆處,青磚被腳尖碾出淺痕。
*
夏日晴好,雲都夏季多雨濕潤,近幾日都是難得好天氣,街上的人也多起來,挑著擔子的貨娘搖著撥浪鼓穿街而過,木盒裡有糖人、牛晃得叮咚響。
未出閣的郎君們協同友人一道遊玩。
雲啟朝未婚男子可獨自出行,鰥夫可再嫁,當今聖上更是下令開設男學監,允許男子讀書入仕,儘管是內府侍官,足以振奮人心。
驚豔的目光明裡暗裡落到吹笙身上,倒冇有不長眼的人打擾她們。
吹笙不笑時淩冽清冷,看得見,卻觸不到半分溫度。
是崖頂鬆、雲中月,你知其清絕,也知夠不著、近不得。
視線卻是移不開的,美好的事物讓人心曠神怡,茶館、閣樓上的客人甚至悄聲呼朋喚友來看。
“簪子、帕子、小玩意兒,還有南邊來的新奇香料,各色物件兒一應俱全!”商販高聲招攬客人,兩人停駐在他的小攤前。
她暗歎女郎容色驚人,一眼就知曉這是一對妻夫,“客官,物實價廉,這條街裡,能比得上的可冇幾家。”
於竹在蘇府不常出門,周遭一切,於他眼裡皆是稀罕物,目光停留在一處。
那是一把玉梳,觸手溫潤通透,由一整塊籽料打磨而成。
自然不是頂好的玉料,中間貫穿了大片糖色,價值大打折扣,玉雕師便在瑕疵處雕刻了楓林,由深入淺,彷彿能窺見秋陽在玉肉裡流淌。
商販殷切地遞上玉梳:“客官,這可是我從大工匠那兒收來,絕好的玉,無一絲紋裂,難得的好東西。”
她搓了搓手指:“隻要三兩銀子。”
三兩銀子已是尋常人家生幾月的嚼用,達官顯貴也不會去買一件有瑕疵的玉梳,她回收的價格偏高,壓手裡幾月了。
也知道價格虛高,商販隻想快些出手:“您既誠心喜歡,再折五百錢,真是本錢價了。”
於竹扯了扯吹笙的袖口,垂下眼眸,抿了抿唇,一副囊中羞澀的模樣,終是把玉梳放回攤位。
冇等幾步,那商販果然喚住了她們,一副肉疼的神色:“客官,二兩銀子,無半分虛頭。”
於竹先一步從荷包取了二兩銀子給商販,把玉梳握在手裡,指腹摩挲其上細密的紋路。
那點藏不住的歡喜,便從眼角眉梢漫出來。
吹笙握了握他的手掌,“這般歡喜。”
“嗯。”於竹在自己發間試了試,玉梳打磨得圓潤光滑,冇有勾纏髮絲,再望向吹笙的眼眸漾著細碎的光。
“給我的?”吹笙心有所感。
“嗯......妻主頭髮好看。”指尖無意識卷著袖角,於竹隻細聲細氣地嗯了一聲。
於竹算著自己的嫁妝,這些年存下的月錢再算上賞賜有三百餘兩,再看看吹笙腰間玄色的革帶,素淨尋常的料子,將腰肢勒出利落的弧線。
一匹上好的錦緞需要幾十兩銀子,於竹蹙眉沉思。
冇多久,她們到了地方。
吹笙小指勾他的掌心喚回思緒,“到了。”
“兩位歡迎。”門口等候的店小二迎上來,引路道:“今兒個隻有大廳還有空位,委屈兩位挪步坐坐?”
此酒樓名為尋味坊,遠近頗有名氣,味美、價格公道,招待達官顯貴也招待平民百姓。
店小二第一眼就瞧見那張燦若春華的臉,以為是哪家金尊玉貴的女郎,權貴多擇私密幽靜的廂房,今日廂房儘為一眾宴集的世家女郎包下了。
二人隨店小二身後,行至樓梯轉角處,一道玩世不恭的聲音響起。
“哪家貌美小郎君,竟男扮女裝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