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梁頌宜留意到他今日一身乾淨便服,冇有穿平日裡的白大褂,輕聲開口問:“你今天休班嗎?”
周慎之溫和頷首:“今天輪休。”
“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梁頌宜眉眼間帶著疏離的客氣,“這兩天已經夠麻煩你了。”
周慎之望著她刻意生分的模樣,語氣輕緩落下來:“頌宜,以我們的關係,還要這樣客氣嗎?”
梁頌宜身形驟然一僵,指尖微微收緊,心底莫名一滯,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也就在這一秒,病房門口驟然落下一道低沉冷冽的男聲,帶著晚風浸過的涼意:
“以你和我太太,什麼關係?”
空氣瞬間凝滯。
梁頌宜轉身。
門口立著剛下班的裴聽淞。
他穿著一身簡潔的白色短袖襯衫,黑色西褲襯得身形挺拔清雋。
傍晚橘紅的夕陽穿過長廊玻璃窗,儘數落滿他肩頭,鍍上一層溫柔朦朧的金邊。
光影太過繾綣,輪廓太過優越,那片刻的溫柔光暈太過逼真。
恍惚一瞬,梁頌宜心頭荒唐地漏出一個念頭——
好像,他是愛她的。
下一秒,男人眼底沉沉的冷意刺破夕陽光溫,將那點自作多情的錯覺碾得粉碎。
梁頌宜迅速斂去心緒,神色恢複平靜,從容開口打破僵局,兩兩介紹:
“這是我先生,裴聽淞。”
而後側頭看向裴聽淞:“這是我大學同學,周慎之。”
裴聽淞抬步上前,主動伸出手。
“前段時間區裡落地的鄉村公益義診項目,是周醫生牽頭負責的吧?”
周慎之抬手與之交握,淡淡應聲:“是老師的核心構想,我隻是跟著跑腿落地,算不上牽頭。”
兩人皆是聰明人,寥寥兩句對談,體麵周全。
一旁的梁頌宜遊離在兩人的博弈之外,一時冇深究他們口中的項目交集。
隻默默端過那杯晾涼剛好的蘋果水,俯身小心翼翼餵給病床上的小魚兒。
小傢夥小口小口抿著潤肺的甜水,乖乖巧巧。
裴聽淞目光淡淡掃過病床上安然喝水的小魚兒,視線落回周慎之身上。
“昨天辛苦周醫生費心照看孩子。”
“今天我過來陪孩子,周醫生先回吧。”
周慎之唇邊溫和的弧度瞬間僵凝,眼底溫潤的笑意淡去大半。
一旁的梁頌宜不願場麵僵持難堪,立刻順勢揚起一抹得體的淺笑,接過話頭打圓場:“確實太麻煩你了,我送你出去。”
她主動上前一步,隔開兩人,率先邁步走向病房門口。
從病房到電梯口的短短長廊,夕陽餘暉被牆體切割得零碎,一路安靜得隻剩兩人的腳步聲。
抵達電梯門前,周遭無人。
周慎之停頓腳步,看著身側眉眼沉靜的女人,嗓音壓低,帶著幾分隱忍的試探,緩緩開口:“頌宜,如果你……”
梁頌宜不等他說完,便側身看向緩緩開啟的電梯門,輕聲打斷:“電梯到了,周醫生。”
她微微側身,目光落回病房的方向,字字清晰:“我先生和孩子還在等著,我就不送你了。”
周慎之看著她刻意疏離的側臉,眼底掠過一抹淺淺的落寞,最終隻是輕輕頷首。
“好好照顧孩子,也照顧好自己。”
話音落下,他抬步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兩人的視線。
梁頌宜站在空蕩的走廊上,晚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心底一片微涼。
她抬手斂了斂衣角,轉身折返病房。
梁頌宜剛推開房門,還冇來得及站穩。
裴聽淞低沉的聲線便漫過落日餘暉,淡淡砸過來:“站在外麵不進來乾什麼。”
梁頌宜緩步走到病床邊,隻安靜陪著小魚兒。
小魚兒住了將近一週的院。
出院那天,梁頌宜先把小魚兒送回家。
家裡有人照看,她想著去超市采買些新鮮水果,回去慢慢熬潤肺湯水。
梁頌宜走向地下車庫,剛走到車位旁,遠處一束車燈緩緩靠近,是裴聽淞的車。
黑色轎車平穩停在她身側,引擎熄火。
梁頌宜走上前,屈指輕叩兩下駕駛位車窗。
車窗緩緩降下,裴聽淞側臉線條冷硬。
“回來得正好,”
“帶我去超市一趟,買點水果。”
裴聽淞沉默片刻,冇有應聲拒絕,輕輕頷首,推門下車。
“開你的車。”
梁頌宜聞言,從包裡摸出車鑰匙,指尖遞到他麵前。
兩人一同走進就近的商超,貨架間冷氣漫開,沖淡了外頭傍晚的燥熱。
梁頌宜推著購物車,挑選完水果,轉身走向蔬菜貨架。
目光落在色澤鮮亮的胡蘿蔔上,她伸手打算拿兩根,身側裴聽淞淡淡開口:“你兒子不吃這個。”
梁頌宜手上動作冇停,指尖捏住兩根胡蘿蔔放進購物車:“就是要讓他吃,長久挑食,免疫力才差,這次發燒折騰這麼久。”
裴聽淞聞言抿了抿唇,冇再反駁,安靜跟在她身側。
逛完蔬菜區途經海鮮檔,又挑了新鮮的蝦蟹。
拎著滿滿兩大袋食材走出收銀台,室外晚風撲麵而來。
梁頌宜今天出門倉促,腳上這雙高跟鞋不太合腳。
走了短短一段路,後腳被磨得發燙刺痛,步子不自覺慢了下來,幾步間便和身前的裴聽淞拉開一截距離。
裴聽淞耳後冇再跟上腳步聲,腳步頓住,緩緩回頭望她。
路燈落在梁頌宜略顯侷促的眉眼上,她微微蹙著眉,抬眼看向他,輕聲伸出空著的那隻手:“你牽我。”
周遭往來行人不多,裴聽淞遲疑半秒,抬步折返至她身側,伸手攤開掌心。
梁頌宜順勢將手放進去,藉著那點力道,勉強跟上他的步伐。
梁頌宜突然想起,懷小魚兒那段時間。
產檢時醫生叮囑要多走動鍛鍊,每頓晚飯過後,裴聽淞總會陪她下樓散步。
那時候她身子笨重,走不了幾步就腿痠乏力,裴聽淞總會牢牢牽著她的手慢慢走。
偶爾遇上他單位的老領導,幾人駐足寒暄幾句,旁人總會笑著打趣他們夫妻和睦,恩愛妥帖。
那些旁人眼裡溫情脈脈的片段,如今想來隻剩一層薄薄的假象。
思緒紛亂間,距離停車的車位隻剩幾步路,一道聲音驟然從身側傳來:“裴局!”
梁頌宜清晰感覺到,方纔穩穩托著她的那隻手驟然鬆了力道,指腹迅速抽離。
她垂眸看向自己空蕩蕩的掌心,殘留的一點溫度轉瞬被晚風吹散。
方纔那片刻難得的軟意,頃刻消散殆儘。
裴聽淞已經側身,朝著來人頷首示意。
來人梁頌宜有印象,是裴聽淞辦公室的小李。
男人目光掃到她,立刻客氣地喚了聲嫂子。
梁頌宜扯出一抹溫和得體的笑意,輕輕頷首迴應。
小李身側還站著他的妻子,兩人也是一起出來去超市采購。
幾人站在路邊簡單寒暄幾句,冇多說兩句便互相道彆。
兩人並肩往前走,梁頌宜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超市入口銜接車庫通道的位置恰好漏進大片落日柔光,金燦燦鋪在兩人緊緊扣在一起的十指上。
兩枚素圈婚戒嵌在指根,折射出星星點點細碎的光亮。
梁頌宜緩緩收回目光,垂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指間。
收回視線,她安靜跟上裴聽淞朝前走去的背影。
兩人把東西安置妥當,先後坐進車裡。
車廂裡安靜片刻,裴聽淞率先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自然:“剛纔是辦公室的小李。”
“我記得,之前見過。”梁頌宜淡淡應聲。
裴聽淞指尖輕搭方向盤,斟酌著措辭,低聲解釋:“下屬跟前,舉止太過親近不太合適,很難樹立威信。”
“我明白。”梁頌宜應聲。
她伸手往下落了半扇車窗,微涼的晚風湧進車廂,吹散密閉空間裡沉悶壓抑的氣息。
視線落在前方空曠的車庫通道,她心底悄然漫開一點微弱的寬慰。
好像一切確實在慢慢往好的方向走。
至少,他願意和她解釋。
夜裡臥室隻留一盞昏暗的床頭燈,空氣裡隻剩急促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裴聽淞微微起身,抽過床頭紙巾收拾妥當。
垂眼看見她靠在枕頭上,眉眼懨懨的模樣,神色看著有些倦怠。
他低聲問:“難受?”
梁頌宜輕輕咬了咬下唇,微微搖頭,嗓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冇有。”
梁頌宜躺臥著緩了片刻,力氣慢慢回籠,才起身拾起散落的衣物,走進浴室。
熱水沖刷過周身疲憊,暖意漫開。
梁頌宜洗完澡,坐在馬桶上緩了一會兒,起身發現是經期提前來了。
許是傍晚車庫晚風受涼,剛纔又折騰一通,小腹驟然泛起一陣墜沉的鈍痛。
梁頌宜捂著小腹站起身,去客廳找藥。
餐桌上亮著一盞小燈,裴聽淞正站在桌邊接水,骨相利落的側臉隱在光影裡。
抬眼看見她捏著藥片的動作,眸光微頓。
開口時嗓音還帶著沙啞:“我戴了。”
梁頌宜就著溫水嚥下藥片,淡淡解釋:“止疼藥。”
裴聽淞聞言一滯,低聲追問:“弄疼你了?”
梁頌宜隻輕輕搖頭,冇有什麼力氣的說:“來月經了。”
裴聽淞冇再說什麼。
梁頌宜冇再多留,轉身先回了臥室。
躺回落軟的被褥裡,蜷縮著身子,等著止疼藥起效。
冇過多久,臥室門被輕悄推開。
裴聽淞輕步走近,掀開被子,躺到她身側。
梁頌宜正閉著眼,忽然感覺小腹貼上一片溫熱,熨帖的暖意順著衣料緩緩滲進肌理。
梁頌宜抬手撫過去,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暖貼。
裴聽淞溫熱寬厚的掌心,正覆在上麵。
梁頌宜心頭輕輕一顫,不再多想,緩緩閉上眼,沉沉睡去。
那段時間,大概是梁頌宜和裴聽淞結婚幾年裡,最像尋常夫妻的一段日子。
那段時間,梁頌宜應酬很少,裴聽淞也刻意減少了加班時間。
暮色溫柔的傍晚,他們總會牽著小魚兒的手去樓下公園散步。
甚至逢上晴朗的週末,兩人就帶著孩子去城郊的矮山慢行徒步。
最難得的是裴聽淞,竟然也特意給她做過兩次愛吃的糖醋小排。
那一刻梁頌宜幾乎徹底沉溺在這份虛假的圓滿裡。
那天梁頌宜突然接到梁望川和文昭茹的一通電話。
二老常年定居京市,自從梁頌宜接手梁家產業後,就一直留守京市,照料年邁的祖父母。
偶爾回江城小住一段時間。
這次打電話,也是純粹想念外孫心切,想接小魚兒去身邊住兩天。
梁頌宜詢問了小魚兒的意願,小魚兒挺開心的應下來。
當晚梁望川和文昭茹就過來,將小魚兒接走了。
恰逢週末,裴聽淞今日下班格外早。
回家時屋內安安靜靜,偌大的房子驟然空曠下來。
裴聽淞換鞋進門,目光掃過寂靜的客廳。
梁頌宜端坐在沙發上,抬眼看向他:“兒子被爸媽接走了,今晚不在家。”
她微微停頓,抬眸輕聲提議:“冇人打擾,我們出去吃吧。”
裴聽淞抬腕掃了眼腕錶,淡淡應聲:“好。”
梁頌宜指尖飛快劃開手機介麵,敲定一家法式餐廳,隨即起身拾階上樓換衣。
等她收拾妥當下樓,兩人驅車抵達餐廳。
週末晚間客流熙攘,店內滿是年輕依偎的情侶,笑語輕柔漫在暖調燈光裡。
她冇有預定包廂,二人的餐桌挨著落地窗。
梁頌宜落座後,視線長久落在窗外對麵樓宇,指尖無意識摩挲冰涼的玻璃杯壁。
裴聽淞循著她的目光抬眼望向那棟樓。
梁頌宜緩緩收回飄遠的思緒,唇角扯出一抹弧度:“我們決定結婚的那頓飯,就是在那棟樓吃的。”
時隔數年,那天餐桌之上的細節,她依舊清晰記得。
紅酒是她特意從自家酒窖挑選帶去的。
當時都傳說都說那家店很神,前來約會的人,最後能走到一起的概率近乎九成。
為了那頓意義特殊的飯局,她還特意提前問過文茵,細細記下店裡招牌菜品。
法式焗蝸牛、奶油蘑菇濃湯、香煎鵝肝、惠靈頓牛排、焦糖布蕾。
可那天滿桌精緻菜肴端上桌,兩人自始至終各懷心思,寥寥幾句的談話。
一整頓飯氣氛僵硬冰冷,最後滿桌佳肴幾乎原樣未動。
那場象征兩人綁定一生的飯局,最後也落得不歡而散。